声音先于影像出现。那是一阵极其响亮、极其刺耳的“滋啦”声,像是粗糙的金属在坚硬的石面上反复刮擦,又像是无数张坚韧的皮革被同时撕裂。这声音毫无美感,粗暴地钻进每一个人的耳朵,让万朝无数正在交谈、劳作、沉思的人猛地皱起眉头,下意识捂住耳朵,或惊骇地抬头寻找声源。
紧接着,这噪音开始变化,掺杂进一些模糊不清的、断断续续的人声片段,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着各种不同的方言官话,内容混杂着“衣裳”、“好看”、“不成体统”、“祖宗”等零碎字眼。这些声音片段与刺耳的噪音混在一起,形成一片令人心烦意乱的声浪,在天空中翻滚、冲撞。
就在人们被这声音搅扰得头晕目眩、几欲作呕之时,所有的杂音在最高亢处戛然而止。一片绝对的、反差巨大的寂静降临。随即,那熟悉的、带着点惫懒和玩世不恭的腔调响了起来,正是林皓。
“嚯!这开场音效够劲儿吧?没点心理准备还真扛不住。”他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笑意,仿佛刚才那通折磨人的噪音是他得意的手笔。天幕这时才亮起,但并非完整的画面,而是一块块迅速拼接起来的、边缘不规则的光斑,最终勉强组成林皓半靠在某个柔软物件上的轮廓,影像还时不时轻微扭曲、闪烁一下,像信号不良。“今儿咱们不扯那些虚无缥缈的野史秘闻,来点实的。聊聊档案,聊聊笔记,聊聊画儿——那些白纸黑字、丹青墨宝里记录的,可能比离奇故事更有趣的细节。”
他稍稍坐正了些,影像稳定了一些,能看清他手里拿着一本看起来颇有些年头的、蓝色封皮的线装书(书封字样模糊),另一只手则随意地划拉着旁边一个发光的板子。“今天的关键词就俩字——衣服。更具体点,皇帝的衣服。尤其是一位以‘满俗扞卫者’形象出现在教科书里的皇帝,私下里对着镜子换装玩儿的记录。”
林皓将手里的线装书举高了些,尽管没人能看清上面的字。“清初有个史学家,叫谈迁,明朝遗民,着有《国榷》。他还有一本笔记,叫《北游录》。这里面《记闻》篇,记载了这么一段,关于顺治皇帝福临的。”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种略带夸张的、诵读史料的腔调念道:“‘上尝服翼善冠、衮袍。临镜问诸阉,各称善,上亦称善。又改满帽。临镜讫,即手掷满饰于地。居常广袖皂靴,从汉制焉。’”
念完,他停顿了片刻,让这段文言在万朝时空里回荡、消化。然后才用平常的语调解释道:“翻译过来就是:皇上(顺治)曾经穿戴汉族皇帝的翼善冠和衮龙袍,对着镜子问太监们怎么样,太监们都说好,皇上自己也说好。然后他又换上满族的帽子。照完镜子后,随手就把满族的那套冠饰扔地上了。平时居家常穿宽袖袍子和黑靴子,依从的是汉家服饰制度。”他又补充了一句,“谈迁在这段后面还点评了一句,说顺治这是‘专厌胡俗,慕效华制’,专门厌恶胡人习俗,仰慕效仿华夏制度。”
死寂。
这一次的寂静,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沉重,更加紧绷,仿佛一张拉满的弓弦,下一刻就要断裂,迸发出无法预料的混乱。
【清朝,顺治朝,北京紫禁城。养心殿或乾清宫,年轻的顺治皇帝福临正与几位议政王大臣、大学士商议政务,主要内容或许正涉及严厉推行剃发易服令的后续事宜。天幕的声音和内容,像一道无声却威力无比的霹雳,直接炸响在殿宇中央。顺治皇帝那张尚带稚气却已努力显出威严的脸,瞬间血色尽褪,变得纸一样白,握着御笔的手指根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色,笔杆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咯咯”声。他猛地抬头,望向殿外那片闪烁扭曲的天幕,眼中充满了极致的惊愕、恐慌,以及一种被彻底戳穿隐秘、暴露于光天化日之下的羞愤。他想张嘴呵斥,想下令关闭宫门禁止倾听,但喉咙像是被什么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御座下方,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鳌拜四位辅政大臣(或此时的议政王大臣们),脸色更是精彩纷呈,震惊、愤怒、狐疑、难以置信交替闪过。鳌拜的脾气最为暴烈,他猛地踏前一步,虬髯戟张,怒目圆睁,指着天幕吼道:“妖言!此乃大逆不道之妖言!诬蔑圣躬,乱我满洲根本!皇上!请立刻下旨,严锁九门,搜捕一切敢议此事之人!”但他的咆哮,却更衬托出殿内那种近乎凝固的诡异气氛。其他满洲亲贵大臣也纷纷出声,要求严惩“造谣者”,声音嘈杂,却掩盖不住他们眼神中对皇帝那一瞬间失态反应的惊疑打量。汉臣们则深深低下头,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缝里,心中骇浪滔天,既为这骇人听闻的记载,也为即将到来的、无法想象的风暴。】
【南明残余势力及各地秘密抗清据点。这段记载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顺治小儿,竟也慕我华裳冠冕?”“哈哈!可笑!可叹!一面强令我汉家子民剃发易服,违者格杀勿论;一面自己私下却偷穿汉家衣冠,还将满饰掷于地?此乃何等虚伪!何等无耻!”“此天幕揭得好!揭得妙!让天下人都看看这鞑虏皇帝的嘴脸!”悲愤之中,生出一种强烈的讽刺和快意,抗清的决心似乎都因此增添了新的理由和底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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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崇祯年间,尚未自缢的朱由检也听到了。他先是一愣,随即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既有对“胡虏慕华”的一丝扭曲慰藉,更有对自身处境和江山沦亡的深切悲凉。“朕之天下,竟已至斯连虏首都”他摇了摇头,疲惫地闭上眼,天幕带来的信息太过纷乱庞杂,他已经无力去细究这其中的讽刺意味了。】
林皓的声音再度响起,带着点探究的意味,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寂静。“一段私人笔记的记载,真伪暂且不论,但内容确实劲爆。想想看,一边是朝廷明令,‘留头不留发,留发不留头’,江南嘉定、江阴等地为此血流成河;另一边,却是帝国的最高统治者,在深宫之中,对着镜子试穿被严厉禁止的汉家冠服,还‘专厌胡俗’。这画面,这对比,够不够辛辣?够不够颠覆?”
他没有给众人太多回味的时间,紧接着抛出了更猛的料:“顺治皇帝或许是个开头,或者是个特例?未必。咱们把时间往后推推,看看他的孙子辈,从孙子辈。”天幕上,林皓手中的发光板子亮了起来,显示出两幅古画的模糊影像,一幅是《雍正行乐图》册页之一,另一幅是《乾隆行乐图》或类似宫廷画作的局部。“雍正皇帝,胤禛,以勤政、严苛、推崇满洲根本着称。但在这套着名的《雍正行乐图》里,咱们的雍正爷可没穿龙袍或标准的满洲朝服常服。他打扮成了汉族文人、道士、渔夫、喇嘛等等各种形象,其中不少形象,穿的可是地地道道、宽松飘逸的汉式服装。或于林泉间抚琴,或于溪畔垂钓,好不逍遥。”
“再看乾隆皇帝,弘历,十全老人,下江南次数最多,与汉文化互动最深。他的各种行乐图、便装像里,穿着汉式文人衣衫、甚至模仿前代汉族名士装扮的图像,可一点也不少。松下抚琴、观荷听雨、鉴赏古玩很多场景里,那袍袖的样式、那巾冠的款式,可都不是满洲规制。”林皓将两幅画并排展示,尽管细节不清,但那种区别于严肃朝服肖像的随意、甚至“戏服”般的感觉,还是能传递出来。
“这些画,可是宫廷画师正经绘制,存档内府的。不是野史,不是笔记,是官方认可的图像记录。它们说明什么?说明至少在某些非正式的、休闲的、‘行乐’的私人场合和心境下,这几位被认作是满洲习俗坚定维护者的皇帝,并不排斥,甚至乐于尝试汉族的服饰风格,并将其视为一种风雅、闲适生活的组成部分。”林皓的声音带着一种“你看,我没瞎说吧”的笃定。
【康熙朝中后期,已成为皇储热门人选的胤禛(雍正),正在自己的雍亲王府中。听到天幕提及自己未来的“行乐图”,还展示出自己穿着汉装的模样,胤禛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要滴出水来。他素以“天下第一闲人”自居,暗中韬光养晦,塑造沉稳持重、恪守祖制的形象。这“行乐图”若是真的,且流传后世被如此解读,无疑与他苦心经营的形象严重冲突。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心腹谋士戴铎,戴铎也是满脸惊惶。胤禛低声道:“查!府中画师,凡有此类戏作,一概”他做了个销毁的手势,眼神冰冷。但同时,他心中也凛然,未来若真为帝,这些个人喜好,确需加倍谨慎。】
【乾隆朝,养心殿。弘历的脸色比刚才听到海宁陈家传闻时更加难看。如果说那个还是无稽谣言,这“行乐图”却是实实在在存在的。他喜好风雅,常命画师绘制各种生活场景,其中确有模仿汉人雅士装扮之举,并以此为乐。他从未觉得这有什么,自己是天下共主,满汉皆是我的子民,穿何种服饰取乐,乃个人闲情。但如今天幕将此事与顺治的记载、与“慕效华制”、“厌胡俗”直接挂钩,并置于“剃发易服”的血色背景之下,性质就完全变了。这成了政治问题,成了关乎满洲统治根本和皇帝政治立场的问题。他感到一阵强烈的恼火和憋屈,自己的雅趣被如此粗暴地政治化解读。但他更清楚,必须立刻做出反应。“传旨!内务府、造办处,所有存档朕之画像,凡有便装行乐者,重新检视,着礼部、翰林院拟定说明文字,强调此乃朕体察民情、涵泳文化之姿,与服制更易无干!凡有敢借此妄议服制、混淆视听者,以悖逆论处!”他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同时,他心底也对那位记载顺治事的谈迁,生出了极大的厌恶。】
【满洲亲贵聚居的北京内城各区,已然沸腾。普通旗丁或许懵懂,但那些王公贝勒、宗室觉罗们,却是又惊又怒。“皇上皇上们私下竟如此?”“行乐图也就罢了,顺治爷竟将满饰掷地?这这成何体统!”“汉装宽袍大袖,如何骑射?如何保持我满洲根本?皇上若都慕汉俗,八旗子弟又将如何?”“此事必须有个说法!诤谏!”一种被背叛、对根基动摇的深切忧虑,在满洲统治集团上层迅速弥漫。一些极端守旧的宗室,已经激动得要去撞景阳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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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大的汉地,从士林到民间,反应更是复杂万分。一部分遗民和激进士人,感到一种近乎残忍的讽刺和快意:“报应!虚伪至极!”“尔等强行剃发易服,毁我衣冠,原来自己心里也知何为美,何为丑!”“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另一部分已经接受现实、甚至出仕清朝的汉官,心情则极为矛盾尴尬。他们既为皇帝私下认同汉文化而感到一丝微妙的亲近和安慰,又深知此事公开化的巨大风险,只能三缄其口,暗自心惊。普通百姓则更多是茫然和好奇:“皇帝也爱穿咱以前的衣裳?”“那为啥不让咱穿?”“天家的事,真是搞不懂。”】
林皓似乎很满意自己投下的这枚“服饰炸弹”造成的效果,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影像稳定下来。“好了,史料和图像都摆在这儿了。咱们不讨论该不该,只说说为什么。为什么这几位皇帝,会在私下场合表现出对汉服的兴趣甚至喜爱?”
“第一,审美与舒适度。宽袍大袖、峨冠博带的汉服体系,历经数千年发展,在礼仪性、装饰性和日常舒适度上,确实有独到之处,尤其适合相对静态、雅致的室内或园林生活。而满洲服饰,源于骑射渔猎,紧窄利落,便于活动,但在某些生活场景下,未必有汉服那种飘逸闲适的感觉。皇帝也是人,有对美和舒适的追求。”
“第二,文化认同与慕雅心理。清朝皇帝,尤其是入关后的皇帝,接受的是系统的、以儒家经典为核心的汉文化教育。他们读汉人的书,欣赏汉人的诗词书画,内心深处不可避免地对孕育出这些灿烂文化的‘衣冠礼仪’产生好奇、欣赏乃至仰慕。穿着汉服,模仿汉人雅士的行止,某种程度上是他们接近、体验这种深厚文化传统的一种方式,是一种‘慕雅’行为。”
“第三,政治象征与个人情趣的剥离。在公开场合,皇帝必须代表满洲统治集团,维持‘国语骑射’的根本,服饰是重要的政治符号。但在纯粹的私人行乐空间,他们或许试图将服饰的政治象征意义暂时剥离,仅仅将其视为个人情趣、休闲装扮的一部分。就像普通人换件衣服换个心情一样。只不过他们的身份太特殊,这种‘换装’行为一旦被记录、被解读,就再也无法单纯。”
林皓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点玩味:“但是,这种‘剥离’真的能成功吗?当顺治皇帝对着镜子说汉装‘善’,又将满饰‘手掷于地’时,那动作里包含的情绪,恐怕不仅仅是审美偏好那么简单。当雍正、乾隆热衷于在行乐图中以汉装形象出现时,他们想表达的,恐怕也不仅仅是闲情逸致。这里面,有没有对自身文化根源的某种复杂心态?有没有在掌控汉文化的同时,也被其吸引甚至部分同化的无意识流露?这就见仁见智了。”
他的分析,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将看似简单的“换装”行为背后可能蕴含的复杂心理和文化冲突,一层层剥开。这让各朝代的听者,尤其是清朝当事者们,感到更加不适和凛然。
【顺治皇帝福临,此刻只觉得浑身冰冷,仿佛赤裸着站在冰天雪地之中,被无数道目光审视。天幕的分析,将他那个私下无意的、带着些许少年心性和叛逆的举动,放大、深化,联系到文化认同、政治象征的层面。他感到百口莫辩,更感到一种深切的恐惧。这件事如果被坐实、被广泛相信,他在满洲亲贵心中的权威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引发政潮。他必须立刻行动。“传旨召所有议政王大臣、六部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翰林院掌院即刻至乾清宫议事!”他声音干涩,但努力维持着镇定。他必须统一口径,必须坚决否认,必须将这刚刚冒头的火苗彻底掐灭。】
【鳌拜等辅政大臣已经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他们比顺治更清楚此事在八旗内部的破坏力。“皇上!此事关乎国本,必须立刻下明旨,申斥谈迁妄言,重申太祖、太宗遗训,满洲衣冠决不可易!并严查《北游录》等逆书,尽数焚毁!凡私藏、传抄者,立斩不赦!”鳌拜的奏对几乎是在咆哮。其他满洲大臣纷纷附和,要求采取最严厉的措施。汉臣们则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雍正帝胤禛(若在其执政时期),面临的是另一重压力。他需要权衡。严厉镇压言论、销毁画像?那反而显得心虚,坐实了“慕汉”的指控。但若不闻不问,流言蔓延,同样损害威信。他阴沉着脸,对军机大臣们道:“行乐图乃朕闲适寄托,何关乎服制?然小人借机生事,不可不防。命南书房拟文,以朕之口吻,阐述满洲根本之重,兼论文化涵泳之益,二者并行不悖。发往各省督抚,晓谕官绅士子。内府画像,妥善收存,非经特许,不得示人。”他选择了相对迂回的解释和管控策略,既维护了自身雅趣的合理性,又强调了政治底线。】
【乾隆皇帝弘历的处置则更为强硬和系统。他不仅要应对当下的舆论危机,还要处理历史遗留问题(顺治的记载)。“谈迁已死,其书却流毒后世!传旨,将其《北游录》及所有着作,列为禁书,全国收缴焚毁!其族人、门生,严加查问,有无同逆之作!令国史馆重新检视顺治朝实录,凡有涉此等不经之谈的民间记载来源,一概剔除!命宫廷画院,日后绘制朕之图像,常服亦需合乎定制,汉装戏作酌情减少。”他试图从源头(文献)和形象(绘画)两方面进行清理和重塑。同时,他加强了对汉族大臣的监控,特别是那些以文学艺术见宠的臣子,防止他们借此发挥,写出什么隐含讥讽的诗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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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朝代,则完全是一副看戏的心态。
明朝朱元璋在殿上大骂:“虚伪!做作!穿了咱汉家的衣裳,就真是汉家了?咱看他们是骨头里都透着假!”语气愤慨,却也隐隐有一丝对自身文化强大同化力的复杂骄傲。
宋朝的士大夫们议论纷纷:“夷狄而慕华夏,乃教化之功,然其心可诛,其行可鄙。”“彼私下慕我衣冠,明里却强令剃发,此乃禽兽之行也!”“可见华夷之辨,不在血统,而在心性礼义。”
唐朝风气开放,李世民对此倒不以为忤,笑道:“胡汉杂糅,服饰互通,本是常事。朕看那胡服骑射,也甚为便利。后世子孙,何必为此等小事拘泥?只要天下太平,百姓安乐,穿什么,有何要紧?”长孙皇后却轻声提醒:“陛下,此乃关涉国体正统,非小事也。”
汉朝刘邦的关注点比较奇特,他问萧何:“那汉家皇帝的衣裳,真的比胡人的好看?穿着舒服?”萧何无奈,只得解释一番冠服制度的意义,刘邦听得直打哈欠。
秦始皇嬴政的反应最为直接严厉:“服色制度,一统之要!皇帝服饰,乃国家威仪所在,岂可儿戏,随意更易?后世皇帝竟如此不庄重,乱法度之源,该当严惩!”他立刻下令史官将此事记下,作为后世皇帝的反面教材。
林皓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接近尾声的轻松:“好了,档案翻完了,画儿看过了,分析也做了。这桩关于清朝皇帝私下衣着的公案,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事实就是有那么些记载,有那么些画儿摆在那儿。至于怎么理解,是觉得皇帝们虚伪,还是觉得他们也有普通人的审美和情趣,是看到了文化融合的必然,还是看到了政治表象下的裂痕,那就全凭各位看官自己琢磨了。”
天幕上的影像开始剧烈地闪烁、扭曲,林皓的身影变得支离破碎,他的声音也断断续续起来:“总之衣服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在特定的时候就是能捅破天得,今儿就到这里下次聊点”
话音未落,天幕猛地一暗,所有光亮和声响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天空恢复了原状,仿佛刚才那场关于冠帽袍袖的轩然大波从未发生。
但留下的烂摊子,才刚刚开始收拾。
顺治皇帝在乾清宫的紧急会议上,面对群臣的质疑和谏诤,尤其是满洲亲贵的激烈态度,他不得不做出最坚决的否认和表态,重申满洲根本的重要性,并下达了一系列强化满俗、查禁“谣言”的严令。但他与满洲核心圈层之间,那原本就因他倾向汉化改革而存在的裂痕,无疑因此加深了。
乾隆皇帝一边销毁禁书、管控图像,一边却也不由自主地减少了命画师绘制汉装行乐图的次数。他依然欣赏汉文化,但行动上却更加谨慎,那种“剥离政治象征的个人情趣”空间,被无形地压缩了。
各地的满洲驻防将军、都统,接到北京传来的旨意或风声后,加强了对辖区内旗人服饰、习俗的检查,严禁旗人效仿汉装,气氛一时肃杀。
而汉人士林和民间,虽然公开场合不敢议论,但私下里,谈迁那段记载和皇帝行乐图的故事,却以更快的速度秘密流传开来,成为他们对清朝统治者复杂心态的一个绝佳注脚,也为后世评价这段历史,增添了一个充满张力的视角。
天幕消失了,但它点燃的关于“衣冠”的争论、猜疑、愤怒和讽刺,却在清朝的时空里久久回荡,渗入政治运作、族群关系和日常生活的最细微处。林皓的又一次“闲谈”,成功地将一个看似风雅的话题,变成了刺破平静水面的利刃,让水面下汹涌的暗流,清晰地暴露了一瞬。至于这暴露带来的影响会持续多久,会引发何种更深远的变数,只有时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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