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汪汪汪!汪汪——!
不是一声,也不是几声,而是无数声犬吠,从低沉威猛的咆哮到清脆稚嫩的呜咽,从悠远绵长的山野回响到急促警惕的院落警示,这些声音突如其来,毫无征兆地在万朝每一片天空下炸响、交织、回荡。它们不是来自地面,而是清晰地、洪亮地、仿佛贴着每个人耳朵发出,来自那片刚刚恢复平静不久的天穹。
这突如其来的“万狗齐吠”让所有人都懵了。田间耕作的农人直起腰,下意识看向自家院落;深宫里的皇帝皱起眉,疑心是否有变;市井街巷的行人驻足四望,寻找声音来源;军营中的战马不安地刨着蹄子;学堂里的孩童先是吓得一缩,随即好奇地瞪大眼睛。
犬吠声持续了约莫十几息,非但没有停歇,反而愈演愈烈,仿佛全天下所有的狗都在这一刻被唤醒,朝着天空发出自己的声音。就在这声音的浪潮达到顶峰、几乎让人耳朵嗡鸣之时,所有的吠叫又在同一瞬间戛然而止。
绝对的寂静只维持了一刹那。随即,一片毛茸茸的、温暖的、带着些许粗砺感的土黄色,如同最轻柔的毯子,从天空的四个角缓缓向中心铺陈开来,取代了原本的天色。这片土黄并不刺眼,反而给人一种踏实、亲切的感觉,仿佛秋日晒过太阳的干草堆。
然后,林皓的身影在这片土黄色的背景上显现出来。他这次既没有躺着,也没有站着,而是盘腿坐在一片看起来松软干燥的草垛上。他穿着一身简单的、便于活动的布衣,膝盖上摊着一本厚厚的、书页泛黄的册子,手里还拿着一根不知从哪里捡来的、光滑的短木棍,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怀念的笑意,先是对着天空,或者说对着万朝的观众,学了一声不那么像的狗叫:“汪!”然后自己先笑了出来。
“吓一跳吧?”他的声音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平和,更舒缓,像在唠家常。“刚才那阵仗,是我特意找来的‘开场音效’,怎么样,够不够地道?够不够乡土?”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虚无的前方,仿佛能看见无数张惊愕未定的脸。“今天咱们不聊皇帝将相,不谈宫闱秘闻,也不扯那些沉重的历史抉择。今儿个,咱们就聊聊这位——”他用手中的短木棍,轻轻敲了敲膝盖上的册子封面,尽管没人能看清上面的字,“这位陪伴了咱们华夏先民,走过了至少一万年农耕岁月的老朋友,忠诚的伙伴,看家护院的好帮手——狗。更具体点,咱们中国自己的土狗,中华田园犬。”
他的开场白出乎所有人的意料。狗?这有什么好聊的?各朝各代,从帝王到乞丐,谁没见过狗?谁家不养狗看门护院、协助狩猎?但天幕如此郑重其事地以“万狗齐吠”开场,又铺开这片温暖的土黄,让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心生好奇。
“说起狗和人结缘的历史,那可就久远了。”林皓翻开膝上的册子,尽管他可能根本不需要看。“在咱们脚下这片土地上,开始种植稻谷、告别纯粹采集狩猎、进入农耕定居生活的时候,大概是一万年前后。也差不多就在那个时期,或者稍晚一点点,在如今河北省徐水县一个叫南庄头的地方,我们的先民遗址里,出土了狗的骨骼。经过鉴定,那是被驯化的狗,不是野狼。这也是迄今为止,咱们中国发现的最早的家畜。换句话说,当我们的祖先第一次播下栽培的稻种,第一次尝试着‘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的时候,狗,就已经陪伴在他们身边了。”
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在讲述一个遥远而亲切的故事。“然后,时光流淌,文明星火在各地点燃。中原腹地,河南新郑的裴李岗文化;华北平原,河北武安的磁山文化;江南水乡,浙江余姚的河姆渡文化在这些代表着早期农耕定居生活的一个个遗址里,考古学家们无一例外地,都发现了狗的骨骼遗迹。狗,无处不在。它们跟着先民从洞穴走向村落,从流动走向定居。麦苗青了又黄,稻田绿了又金,‘芃芃其麦,闻声于野’,那随风起伏的麦浪稻浪里,夹杂着的犬吠声,不知不觉,已经回荡了上万年。”
【新石器时代,华北平原边缘,一个依河而建的原始聚落。先民们正用石刀、骨耜在清理过的土地上点种粟米。聚落边缘,用树枝和泥土简单垒起的矮墙内,几只体型中等、毛色杂黄的狗,或卧或立,警惕地望着外面的原野。它们偶尔低声呜咽,互相轻嗅。突然,天空传来奇异的声音和话语,提到了“南庄头”、“裴李岗”、“磁山”、“狗”。先民们惊恐地放下工具,匍匐在地,对着天空发出敬畏的呜咽。而那些狗,则猛地昂起头,竖起耳朵,对着那片土黄色的天幕,发出了与“开场音效”遥相呼应的、真实的吠叫。它们不明白那声音在说什么,但“狗”这个音节,似乎触动了它们古老的记忆。一个腰围兽皮的部落首领,慢慢抬起头,看看天空,又看看身边对着天空吠叫的狗,粗犷的脸上露出了混合着恐惧和一丝奇异明悟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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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商周时期,某处贵族封邑的田野上。农奴们在“田畯”监督下劳作。邑堡墙垣下,几只明显更壮硕、被拴着的猛犬正吐着舌头。天空的异响和话语让所有人停下了动作。监工的田畯也忘了呵斥,惊疑不定。一个老农听着“农耕”、“陪伴”、“万年”,又看看不远处田埂上自家那只跟着来、此刻正不安地蹭着他小腿的黄狗,布满皱纹的脸上神情怔忡。他粗糙的手下意识地摸了摸黄狗的头,黄狗舔了舔他的手,安静下来。老农低声嘟囔:“原来这么早就跟咱一块儿了啊”】
【春秋战国,齐国临淄城外。墨家弟子正在试验守城器械,旁边跟着几只机警的狗,用于夜间巡逻示警。听到天幕说起狗的历史和与农耕的伴生,一个年轻的墨者若有所思:“夫子尝言,兼爱万物。犬之于人,确有大用,看护稼穑,预警敌情,其功不下于良器。”旁边的同伴点头:“然也。只是未曾想,渊源竟如此深远。
林皓的声音继续在土黄色的天幕下流淌:“万年相伴,这情分可不是白来的。在漫长的传统农耕社会里,狗,尤其是咱们的土狗,扮演的角色那可太重要了。首先,也是最根本的——看家护院。”他坐直了些,语气变得认真,“清代有个大学者叫段玉裁,他给《玉篇》这本书里‘犬’部做注解的时候,写了这么一句:‘狗,家畜,以吠守’。这话说得太精准了!一个字没浪费,道尽了土狗的核心价值:看家,靠叫。”
“千百年来,在广大的乡村,土狗就是公认的、不领俸禄的‘守护神’。”林皓脸上露出笑容,“夜里,稍有风吹草动,别人还没听见呢,它耳朵一竖,眼睛在黑暗里发光,‘汪汪’几声就把全家人都惊醒了。要是有那不开眼的毛贼想翻墙进院,好家伙,它能梗着脖子,呲着牙,喉咙里发出低吼,毫不犹豫地冲上去拦着,管你拿没拿棍棒,先把你堵在门外再说。农民白天扛着锄头下地,家里就剩下老人孩子,放心吗?放心!有狗呢。它就趴在孩子旁边,孩子想往危险的地方跑,它就用身子挡着,或者叼着孩子衣服往回拽。秋收的时候,金黄的粮食堆在院子里晒,人不能时时刻刻守着,有狗看着,别说贼,连贪嘴的鸡鸭麻雀都别想轻易靠近。那时候的乡村,评判一条狗好不好,首要标准不是它长得多么威武漂亮,而是它‘厉害不厉害’,‘管不管事’。一条好的看家狗,是农家宝贵的财产,也是家庭安全感的来源。”
【汉朝,关中某处村落。夕阳西下,农夫扛着农具归来,院门口一只大黄狗欢快地摇着尾巴扑上来,绕着他打转。农夫笑着摸摸狗头,走进院子。妻子正在灶间忙碌,两个孩子在小院里玩耍。农夫对妻子说:“今儿个天幕说了,狗跟咱种地的一样老。”妻子在围裙上擦擦手:“可不是嘛,没它看家,咱下地都不安心。”话音未落,院外传来陌生人的脚步声,大黄狗立刻冲到门边,竖起耳朵,发出警告性的低吼。来人连忙高声打招呼:“李二哥在家吗?是我,村东头王五!”狗听到熟悉的声音,才放松下来,尾巴又开始摇。农夫笑道:“听见没?‘以吠守’,一点不差。”】
【唐朝,江南水乡。一个富庶的庄园里,不仅有看家护院的猛犬,还有专门驯养、用于陪伴女眷和孩童的温顺小型犬。庄园主人正与友人在花园凉亭赏花饮酒,一只乖巧的拂菻犬(类似京巴)趴在主人脚边。听到天幕说起土狗的看家本领,主人笑道:“某家这看门犬,乃陇西带来,极是凶猛。至于这小物,”他用脚尖轻轻碰了碰脚边的小狗,“则是解闷逗趣之用,与那看家护院的,自是不同。”友人颔首:“然也,犬各有用,皆为人伴。”】
【宋朝,汴京郊区农户。男主人进城卖菜未归,女主人带着幼子在家。夜幕降临,寒风呼啸。女主人栓好院门,堂屋里点着油灯做针线,幼子已在里屋睡着。院子里,一条半大的黑狗静静地趴在柴堆旁,耳朵不时转动,听着外面的动静。偶有夜鸟惊飞或枯枝断裂声,它便抬头轻吠一声,确认无事后又趴下。女主人听着天幕的话,看看窗外黑暗中那忠诚的身影,心中安定,低声道:“多亏有你。”】
“除了看家护院,狗在农耕生活中的作用还有很多。”林皓掰着手指头,“协助狩猎,这是老本行,虽然农耕为主,但山林河泽的渔猎补充依然重要。牧羊牧牛,尤其在草原交界地带或山区,狗是出色的牧羊犬。拉拽小车,北方有些地方用狗拉雪橇或小型货物。预警灾害,狗对地震等自然灾害的敏感,有时能救人于危难。甚至,在极端情况下”他顿了一下,“也是食物和皮毛的来源。当然,这是很后来的、迫不得已的情形,大多数时候,狗是伙伴,是助手,是家庭的一员。”
“正因为如此,”林皓的语气带着感慨,“过去的乡村,鸡鸣犬吠是最寻常、最动人的乡音。清晨,公鸡打鸣唤醒村庄,犬吠声随之而起,宣告新一天的开始;黄昏,炊烟袅袅,归家的农人呼唤着狗的名字,狗欢叫着迎接。村里几乎家家养狗,名字也朴实无华:大黄、小黑、四眼、花脸、虎子、来福这些名字,一代代传下来,承载着无数人童年的记忆和乡土的情感。狗在村里自由活动,互相串门,打架嬉戏,它们熟悉村里的每一条路,每一户人,本身就是乡村熟人社会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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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山西某村庄。清晨薄雾,此起彼伏的鸡鸣声中,各家各院的狗也开始吠叫,互相应和。村口大树下,几只不同毛色的土狗互相嗅闻、打闹。一个孩童拿着半块饼子跑出来,几只狗立刻围上去,摇尾乞食。孩童笑嘻嘻地掰开饼子分给它们。路过的里正看到,笑骂一句:“小崽子,又拿干粮喂狗!”孩童做个鬼脸跑开。里正摇摇头,对身边人道:“天幕说得没错,这狗啊,村里少了它们,还真不热闹。”】
【清朝,北方某满汉杂居的屯堡。满洲旗丁养着细犬用于狩猎,汉人农户养着土狗看家。起初互有隔阂,连狗都互相敌视。但日久天长,屯堡里的孩子们玩在一起,各家的狗也渐渐混熟了,有时旗丁出猎,汉人家的狗也会跟着去凑热闹。听到天幕说起“乡村记忆”,一个老旗丁和一位老农正蹲在墙根晒太阳,脚边趴着各自的狗。老旗丁拍拍自己的细犬:“我这狗,跑起来快如风!”老农摸摸自家黄狗的头:“我这狗,看家是一把好手,通人性。”两人相视一笑,之前的些许隔阂,似乎在这共同的话题中消融了些许。】
林皓话锋一转,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昂扬:“时光荏苒,时代变迁。咱们的中华田园犬,这些默默陪伴了万年的老伙计,它们的价值,在今天,也在被更广阔的世界看见和认可。”
“在一些国际性的赛犬竞技场上,以往常常是国外那些经过数百年精心选育的‘名犬’品种独占鳌头。但这些年,越来越多来自中国的本土犬种,比如骁勇善斗的川东猎犬、机敏忠诚的下司犬、沉稳可靠的莱州红犬等等,开始登上国际舞台。它们凭借自身独特的体质、出色的适应能力、不凡的勇气和智慧,打破垄断,摘金夺银,向世界证明了咱们中国土狗丝毫不逊色的禀赋和魅力。”
“更接地气的,是在海外那些热闹的社交网络上。”林皓脸上露出笑意,“有一段视频曾经火了很久:一只来自中国贵州的下司犬,面对一只体型比它大、正在闹事挑衅的国外犬种,没有丝毫畏惧。它冷静地观察,抓住对方一个微小的破绽,迅猛出击,精准地控制住对方,一招‘制服’,干净利落。那股子从容、机敏和果断,瞬间征服了无数外国网友。他们纷纷点赞、转发,好奇地询问这是什么神奇的犬种,并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外号——‘中国狗王’(chese dog kg)。你看,咱们的土狗,就这样以它最本真的样子,赢得了跨文化的赞赏和尊重。”
【各朝各代的反应,对此部分大多感到新奇和自豪,虽然他们并不完全理解“国际赛犬”和“社交网络”。】
【唐朝,贵族子弟盛行养犬逗犬,听闻中国犬能在“海外”扬威,一个锦衣少年抚摸着怀中昂贵的拂菻犬,撇嘴道:“番邦亦有赛犬之戏?我中华地大物博,良犬辈出,理当如此!”旁边有人笑道:“然彼‘狗王’恐非此类玩赏之犬,乃真能搏击护卫者也。”少年若有所思。】
【宋朝,文人雅士对此议论更多。“犬亦能扬威域外?可见万物有其真性,不在血统贵贱,而在其用其能。”“然也,我华夏物产丰饶,犬马之属,自有其灵秀刚健者在。”】
【明朝,戚继光等将领正在研究抗倭战法,听闻有中国犬种骁勇善斗,戚继光眼睛一亮:“犬可用于军!其警戒、追踪、扑咬之能,或可辅助夜袭、守营。可令人寻访民间猛犬,择优驯养一试。”】
【清朝,乾隆皇帝弘历正在欣赏宫廷画师绘制的《十骏犬图》,图中都是各地进贡的名犬。听到天幕说起中国土狗在国际上获奖,被称为“狗王”,他捻须微笑,对和珅道:“朕之爱犬,皆矫健神骏。然民间亦多良犬,其忠勇或有过之。可令内务府留意,再有出色者,亦可图之。”和珅连忙称是,心里琢磨着哪里去寻些特别厉害的土狗来讨皇上欢心。】
林皓放下了手中的短木棍,轻轻合上膝头的册子,动作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从一万年前南庄头遗址的那具骨骼,到今日田间院落依然活跃的身影;从‘以吠守’的朴素定义,到国际舞台上的崭露头角。狗,尤其是咱们中国的土狗,它们的历史,就是一部微缩的、沉默的、却又无比坚韧的华夏农耕生活史。它们见证了文明的萌芽,参与了农业的劳作,守护了家庭的安宁,慰藉了孤独的心灵。它们不会书写历史,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历史最生动的注脚。”
他抬起头,望着土黄色的天幕,也望着天幕下万朝无数或惊讶、或沉思、或亲切的面孔。“今天聊这些,没啥大道理,就是忽然想起来了,觉得该说说。或许各位此刻身边,就正趴着这么一位沉默的伙伴。它可能不那么名贵,毛色也不那么纯粹,但它看你的眼神,它迎接你回家的雀跃,它守护家园时的警惕,那份忠诚和信赖,跨越了万年时光,从未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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