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在流。
每一步踏在暗紫色大地上,都留下一个殷红的脚印。
脚印很快就被大地吸收,像饥饿的嘴,吮吸着每一滴蕴含生命力的液体。
王起能感觉到,这片荒原是活的——不是生命的活,而是一种更深层、更原始的“活性”,像一张巨大的、正在缓慢呼吸的皮。
他跑着。
左手断腕处的布条已经被血浸透,又在奔跑中干涸,结成硬痂。
每一次摆臂,都牵扯着伤口,剧痛像锯齿,来回切割着神经。
但他没有停。
视线尽头,荒原的边际,出现了一道“线”。
一道贯穿天地、将暗红色天空与暗紫色大地从中切开的、纯黑色的线。
随着距离拉近,那条线越来越宽,逐渐显露出它的真实面貌——
一堵墙。
一堵高到望不见顶、宽到望不见边际的纯黑色巨墙。
墙的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理,没有任何起伏,甚至没有“物质”该有的质感。
它就像一道被剪开的宇宙创口,一道横亘在存在与虚无之间的绝对界限。
而在巨墙的正中央,有一扇“门”。
不是传统意义上的门。
那是一道不规则的、边缘不断扭曲蠕动的暗紫色裂缝。
裂缝长约十丈,最宽处不过三尺,像一道永远不会愈合的伤疤,嵌在纯黑色的墙上。
裂缝深处,流淌着粘稠的、仿佛有生命的暗紫色光芒,光芒中偶尔会闪过一些破碎的画面——
燃烧的星辰,崩坏的城市,尖叫的生灵。
那就是“心渊”与这个世界之间的通道。
师父封印了它三百年,但裂缝从未真正闭合。
王起停在了墙前百丈处。
这个距离,已经能清晰感受到裂缝中散发出的恐怖压迫感。
那不是力量的压迫,而是“存在”层面的碾压——仿佛有一个无限庞大、无限古老、无限冰冷的存在,正透过这道裂缝,“注视”着这边。
空气在这里凝固了。
连荒原上那些疯狂滋生的怪物,都不敢靠近这道墙方圆千丈之内。
这里是一片绝对的“死区”,只有纯粹的污染气息在缓缓流淌。
王起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拔出了曦光剑。
完整的曦光剑出鞘的刹那,剑身上银蓝色纹路骤然亮起!
温和却坚韧的光芒以剑为中心扩散开来,将周围十丈内的污染气息逼退、净化!
光芒中,隐约浮现出一个女子的虚影。
曦的残影。
她站在王起身侧,望着那扇“门”,眼中流露出一丝万古难消的悲凉。
“就是这里了。”她的声音直接在王起脑海中响起,“用我的力量,配合剑与鞘的共鸣,可以暂时‘缝合’这道裂缝。”
“但只能维持三十年——三十年后,它还会再次裂开。”
“三十年……”王起喃喃重复。
“三十年内,你必须找到彻底解决‘心渊’的方法。”
曦转头看向他,“否则,当裂缝再次开启时,‘心渊’的本体意志将会直接降临。”
“到时候,没有任何力量能阻止它吞噬这个世界。”
王起沉默。
然后,他问:
“怎么做?”
“将剑刺入裂缝正中心。”曦指向那道暗紫色裂缝,“我会燃烧最后的意识,引导剑中的净化之力,强行‘定义’裂缝为‘不存在’。”
“但这个过程会持续三息——这三息内,你不能松手,不能后退,必须承受‘心渊’意志的反扑。”
她顿了顿,声音变得凝重:
“那反扑……会很可怕。即使有我的意识作为缓冲,即使你有三刀护体,也可能会死。”
王起看着那道裂缝。
看着裂缝中流淌的暗紫色光芒,看着那些闪过的破碎画面。
然后,他笑了。
笑得有些疲倦,却异常平静。
“师父死了。”
“你也要死了。”
“如果我也死在这里……好像也挺公平。”
曦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怕?”
“怕。”王起说,“但怕没用。”
他握紧剑柄,向前走去。
一步,两步,三步……
离裂缝越来越近。
五十丈,三十丈,十丈……
当距离缩短到五丈时,裂缝中的暗紫色光芒,忽然剧烈波动起来!
仿佛感应到了威胁,那道裂缝开始“蠕动”!
边缘的暗紫色物质如同活过来的触手,向外延伸、挥舞,试图抓住靠近的一切!
同时,裂缝深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语言,不是嘶吼,而是一种纯粹的、混乱的、充满恶意的“意念冲击”。
那冲击直接作用于灵魂,像无数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刺入脑海,搅动着每一寸意识!
王起闷哼一声,脚步微顿。
但只顿了一瞬。
他闭上眼睛。
“孤陨”刀魂在魂灵深处震荡,“斩断”真意化作无形的利刃,将那些意念冲击一一斩碎!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残念”刀魂随之运转,承载着冲击破碎后的精神残渣,将它们封存、消化。
“归寂”刀魂则散发出寂灭气息,将一切试图侵蚀的污染,在接触的瞬间就定义为“不存在”。
三刀护体,三重屏障。
他继续向前。
三步,两步,一步——
剑尖,抵在了裂缝正中心。
暗紫色的光芒与银蓝色的剑光,在这一刻剧烈冲突!
光芒炸裂!气浪翻涌!
王起双手握剑,将全身力量——不,是将全部意志、全部信念、全部对这个世界的不舍与守护——都灌注进这一刺!
“嗤——!”
剑尖没入裂缝!
如同烧红的刀子刺入冰块,裂缝边缘开始剧烈扭曲、收缩!
暗紫色的光芒疯狂反扑,试图将剑身推出、吞噬!
曦的虚影在这一刻完全燃烧起来!
她化作最纯净的银蓝色光流,顺着剑身涌入裂缝,与暗紫色光芒展开最直接的对抗!
两种颜色的光芒在裂缝中纠缠、厮杀,发出无声却震彻灵魂的轰鸣!
王起死死握着剑。
虎口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流淌,又被剑身吸收,化作更炽烈的银蓝光芒。
他感觉到,自己的意识正在被拉扯。
裂缝深处,那个冰冷、古老、庞大的存在,正透过这道缝隙,将“注视”聚焦在他身上。
那不是攻击。
而是一种……“解析”。
一种试图将他从存在到本质、从肉体到灵魂、从过去到未来,彻底“理解”、彻底“拆解”、彻底“归档”的恐怖过程。
王起看到了无数画面。
他出生的那个小村庄,村口的老槐树,树下等他回家的父母。
他第一次握刀时,师父严肃的脸。
他在江湖上闯荡,遇到的第一个对手,第一次杀人时颤抖的手。
他遇见慕容九,那个紫电般的女子,在雨中递给他一把伞。
他遇见白素,那个眉心有星痕的神秘女子,眼中藏着星辰。
无数记忆碎片,被强行从意识深处扯出,在眼前快速闪过。
然后,那些画面开始扭曲。
父母的脸变成暗紫色的怪物,张开血盆大口。
师父的眼睛变成冰冷的漩涡,漠然地看着他。
慕容九的紫电剑刺向他的心脏。
白素的星痕中爬出无数蠕动的虫子……
幻觉。
都是幻觉。
“心渊”在利用他最珍视的记忆,制造最可怕的噩梦,试图击垮他的意志。
王起咬牙。
“孤陨”刀魂全力运转!
斩!
斩断这些幻觉!
斩断这些虚假的记忆!
斩断一切试图动摇他意志的东西!
刀光在魂灵深处纵横,将那些扭曲的画面一一斩碎!
但新的幻觉又源源不断地涌出……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
三息。
听起来很短。
但在意识被疯狂冲击的状态下,每一瞬都像永恒。
王起能感觉到,曦的意识正在迅速消散。
银蓝色的光芒越来越弱,暗紫色的光芒正在重新占据上风。
不能输。
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猛地睁开眼睛!
眸中,灰白光芒爆闪!
那是“归寂”刀魂被催发到极致的表现——将自我意识中一切杂念、一切情感、一切软弱,全部“寂灭”,只留下最纯粹的、最坚定的“执念”:
关闭这扇门。
守护这个世界。
完成师父的遗愿。
他双手再次发力!
剑身又向前刺入一寸!
这一寸,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裂缝边缘的暗紫色物质,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色、干枯、化为灰烬!
银蓝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涌入,所过之处,裂缝被“缝合”、被“填补”、被强行“定义”为“从未存在”!
暗紫色光芒发出最后的、不甘的尖啸,疯狂反扑!
但曦的意识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
银蓝色的光芒化作最纯净的净化之力,如同阳光下的积雪,将最后的污染全部消融!
裂缝,闭合了。
从正中心开始,向两端迅速蔓延。
三丈,五丈,八丈……
最终,那道长达十丈、存在了不知多少岁月的裂缝,彻底消失在纯黑色的巨墙上。
墙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银蓝色的痕迹,像一道刚刚愈合的伤疤。
剑,从墙上滑落。
王起跪倒在地,双手撑地,剧烈喘息。
他浑身都被汗水浸透,脸色苍白如纸,七窍都在渗血。
魂灵深处传来的虚弱感,像潮水般淹没了他。
但他还活着。
门,暂时关闭了。
三十年。
这个世界,赢得了三十年的喘息时间。
他艰难地抬起头,看向那道银蓝色的痕迹。
痕迹很淡,在纯黑色的巨墙上几乎看不见。
但它确实存在。
像黑夜中的一颗星。
微弱,却坚定。
王起缓缓站起身。
捡起地上的曦光剑。
剑身上的银蓝色纹路已经黯淡了许多,剑魂的气息也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曦的意识,彻底消散了。
他收剑归鞘。
然后,转身。
望向荒原的另一端,望向那个他进来的裂缝方向。
该离开了。
但脚步刚抬起,他又停住了。
因为那道纯黑色的巨墙上,那道刚刚闭合的裂缝旁,又出现了新的变化。
不是裂缝重新裂开。
而是墙上,浮现出了一行字。
一行由暗紫色光点构成的、不断扭曲变幻的字。
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
但王起看到它的瞬间,就明白了它的意思:
“三十年后,吾将亲临。”
“届时,汝与汝之世界……”
“皆归吾有。”
字迹闪烁了三下,然后消失。
仿佛从未出现过。
但王起知道,那不是幻觉。
那是“心渊”本体的意志,跨越了封闭的裂缝,留下的最后通牒。
三十年。
只有三十年。
他握紧了剑柄。
然后,迈开脚步,走向归途。
身后,纯黑色的巨墙静静屹立。
墙上的银蓝色痕迹,在暗红色天空下,散发着微弱却倔强的光。
像一场漫长战争的……
第一个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