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巨墙百丈后,王起停住了。
不是累了,也不是伤重——虽然这两样都是事实——而是因为前方没路了。
或者说,来时的路,消失了。
他记得很清楚,进入“心渊”时,是穿过一道暗银色的裂缝,落在荒原上。
但现在回头望去,那片荒原依旧无边无际,暗紫色的大地延伸到视线尽头,与暗红色的天空融为一体。
但裂缝呢?
那道连接两个世界的裂缝,不见了。
仿佛他踏入这里的那一刻起,身后的门就已经关闭,将他永远锁在这片被污染、被遗忘的绝地。
王起沉默地站在原地。
左手断腕处的疼痛已经麻木,失血过多的眩晕感一阵阵袭来。
他咬破舌尖,用剧痛强迫自己保持清醒。
不能死在这里。
师父用命换来的三十年,曦用彻底消散换来的封印,他必须活着回去,必须把消息带回去,必须……
找到彻底解决“心渊”的方法。
哪怕那看起来像痴人说梦。
他盘膝坐下,将曦光剑横在膝前。
剑鞘上的星辰宝石已经黯淡无光,剑魂的气息微弱到几乎感应不到,但剑身依旧冰凉坚硬,像一道不会弯曲的脊梁。
他开始调息。
“孤陨”、“残念”、“归寂”三刀的刀魂在魂灵深处缓缓运转,如同三颗黯淡的星辰,在无边黑暗中艰难地散发着自己的光。
刀魂在修复他受损的魂灵,也在缓慢地转化着这片空间中稀薄到近乎没有的天地元气——
这里没有纯粹的元气,只有被污染的、混杂着暗紫色能量的狂暴气息。
强行吸收这种能量,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王起没有选择。
他必须恢复一些力量,哪怕只是一点点,才能找到出路。
调息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魂灵深处的虚弱感稍稍缓解,断腕处的流血也暂时止住了。
他睁开眼,站起身,环顾四周。
荒原依旧死寂。
没有风,没有声音,只有暗紫色大地在缓慢地“呼吸”——地面微微起伏,像沉睡巨兽的胸膛。
王起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不是随意选的。
他闭眼感应了片刻,选择了“归寂”刀魂微微震动的方向。
“归寂”的寂灭真意,与这片走向终结的荒芜世界有种诡异的共鸣,或许能指引他找到薄弱之处。
走了不知多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
天空永远是暗红色,没有日月更替,只有那些血管般的暗金色纹路在缓缓蠕动,像这个世界的脉搏。
脚下的地面开始变化。
从纯粹的暗紫色,逐渐混杂进一些灰白色的、仿佛骨灰般的粉末。
越往前走,粉末越多,到最后,整片大地都变成了灰白色,踩上去软绵绵的,没有声音。
而空气中,开始飘荡起一些东西。
不是灰尘,不是光点,而是一段段破碎的、无声的“记忆碎片”。
王起走过时,那些碎片会像飞蛾扑火般涌向他,试图钻进他的脑海。
但他魂灵外有三刀刀魂构成的屏障,碎片撞上屏障,就像雪花撞上烧红的铁板,瞬间蒸发。
但他能“看”到那些碎片的内容。
大多数是星辉文明最后时刻的景象——燃烧的城市,坠落的浮空岛,在暗紫色光芒中尖叫、扭曲、化为怪物的星辉族人。
也有一些更古老的碎片,属于更早被“心渊”吞噬的文明。
那些文明有的擅长操控金属,有的精通生命改造,有的甚至触摸到了时间法则的皮毛……
但它们都灭亡了,连名字都没留下,只剩下这些在污染中漂浮的记忆残渣。
王起默默看着。
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深沉的、冰冷的明悟。
“心渊”不是敌人。
至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敌人。
它更像是一种天灾,一种规则,一种必然——就像水往低处流,火会燃烧,生命会死亡一样,“心渊”会吞噬一切触及“存在本质”的文明。
星辉文明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除非……
有人能改变规则。
王起停下了脚步。
因为前方,出现了一座“山”。
不是由残骸堆积的山,也不是肉瘤状的山,而是一座完全由灰白色骨灰堆积而成的、高达百丈的巨山。
骨灰山的山顶,插着一把刀。
一把通体漆黑、刀身弯曲如新月、刀柄上缠绕着褪色布条的古朴长刀。
刀插在山顶,刀尖没入骨灰中,露出的部分在暗红色天幕下泛着幽冷的光。
刀身上没有纹路,没有装饰,只有一种纯粹的、令人心悸的“斩”意。
那不是“孤陨”的斩断,也不是“归寂”的寂灭。
而是更直接、更原始、更蛮横的——“斩杀”。
斩肉身,斩灵魂,斩存在本身。
王起盯着那把刀。
他能感觉到,这把刀与“心渊”的气息格格不入,甚至隐隐排斥。
它不属于这里,是被强行“钉”在这座骨灰山上的。
为什么?
谁做的?
他爬上骨灰山。
山体很软,踩上去就陷下半尺,拔出脚时带起一片灰白色的烟尘。
爬了约莫半个时辰,终于到达山顶。
山顶不大,只有三丈方圆。
中央插着那把漆黑长刀,刀身周围三丈内,骨灰被无形的力量排斥开,露出下方暗紫色的、光滑如镜的地面。
王起走到刀前。
伸手,握住刀柄。
入手冰凉刺骨,一股狂暴的、充满杀意的刀意顺着手臂冲入魂灵,试图将他撕碎!
但王起魂灵深处的三刀刀魂同时一震!
“孤陨”斩断冲击,“残念”承载杀意,“归寂”寂灭狂暴。
三息之后,那股外来刀意被强行镇压、消化。
王起用力一拔。
刀身应声而出!
刀离地的刹那,整座骨灰山剧烈震动!
山顶的骨灰如同喷泉般冲天而起,又在半空中化为灰白色的烟尘,随风飘散。
烟尘散尽后,王起看到了刀下压着的东西。
不是宝物,不是遗骸。
而是一行字。
一行刻在暗紫色地面上的、用某种黑色液体写成的字迹。
字迹很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屈的傲气:
“后来者,若见此刀,即见吾志。”
“吾名‘斩渊’,生于天煌纪元,卒于……不知何时。”
“吾一生斩妖除魔,屠神灭佛,自以为天下无敌。”
“直至遇见‘心渊’。”
“吾斩它三千六百刀,它未伤分毫。”
“它看吾一眼,吾道心崩碎。”
“吾不甘,吾不服,吾以毕生修为凝于此刀,钉于此山,镇此残念——‘心渊’不灭,此刀不倒!”
“后来者,持此刀,续吾志。”
“斩它娘的!”
字迹到此戛然而止。
最后的“斩它娘的”四个字,写得又大又潦,仿佛用尽了书写者最后一点力气。
王起沉默地看着这行字。
天煌纪元……那是比星辉文明更早的时代,传说中的神话纪元。
这个自称“斩渊”的人,居然是那个时代的强者?
他斩了心渊三千六百刀,心渊连伤都没受?
王起握紧了手中的漆黑长刀。
刀身传来微弱的脉动,仿佛在回应他的握持。
他将刀举起,对着暗红色的天空,对着那些蠕动的暗金色纹路,轻轻一挥。
没有刀光,没有风声。
但刀锋所向,三丈外的空气,无声地裂开了一道细小的、漆黑的缝隙。
不是空间裂缝。
是“存在”被“斩杀”后留下的绝对虚无。
这把刀……真的能“斩”心渊?
王起收刀。
他将刀插回腰间——现在他腰上已经有了四把刀:孤陨(两把)、残念、归寂,再加上这把“斩渊”。
四把刀,四种截然不同的刀意,在他魂灵深处形成了微妙的平衡。
他转身,准备下山。
但脚步刚抬起,又停住了。
因为山下的荒原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破烂灰袍、拄着扭曲灰木手杖、半边脸是镜面的“人”。
灰袍人抬起头,用那只灰雾般的左眼看向山顶的王起,露出一个诡异的微笑。
“我们又见面了。”他的声音依旧嘶哑苍老,“看来你拿到了好东西。”
王起没有动。
“你在跟踪我?”
“不。”灰袍人摇头,“我只是在‘等’你。”
“从你关闭那扇门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你会来这里——因为这里是‘心渊’内部少数几个还能保持‘自我’的‘锚点’之一。”
“所有不甘心被同化的存在,最终都会本能地朝这里聚集。”
他顿了顿,补充道:
“包括我。”
王起盯着他。
“你到底是谁?”
“我说过,我是‘曦’的失败品。”
灰袍人缓缓走上骨灰山,脚步很稳,手杖点在软绵绵的骨灰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一个身份。”
他走到王起面前三丈处,停下。
抬起左手,指向自己右半边脸的镜面。
镜面中,倒映着王起的身影,但那倒影是扭曲的、破碎的、仿佛随时会裂开。
“我还是‘心渊’在此地的……‘管理员’。”
灰袍人说,“负责监视、维护、偶尔‘修剪’这片试验场。”
“你刚才关闭的那扇门,是我的管辖范围之一。”
王起的瞳孔,骤然收缩。
手,按在了刀柄上。
“别紧张。”灰袍人笑了,“如果我想对你动手,在你重伤昏迷的时候就可以做了。”
“但我没有——因为我和其他‘管理员’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还记得自己是谁。”
灰袍人指了指自己的左半边脸,“记得我是星辉文明的大祭司曦的一部分,记得我的使命是守护、是净化、是反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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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右半边身体已经被污染同化,虽然我每天都在和自己厮杀……但我还没有输。”
他看向王起腰间的四把刀。
“而且,我看到了希望。”
“希望?”
“你。”灰袍人说,“万年来,唯一一个能关闭那扇门、能拿到‘斩渊’刀、能活着走到这里的人。”
“你有机会做到我们都做不到的事。”
王起沉默片刻。
“你想让我做什么?”
“带我离开。”灰袍人说,“离开‘心渊’,回到我们的世界。”
“我的右半边身体会在这里彻底湮灭,但左半边——曦残留的这部分意识——可以存活。”
“我需要回去,需要整合星辉文明散落在各处的遗产,需要……”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
“需要为三十年后的最终决战,做准备。”
王起看着他。
看着那张半人半镜的脸,看着那只灰雾般的左眼。
然后,他问:
“怎么离开?”
灰袍人抬起手杖,指向荒原的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一座‘传送阵’,是星辉文明当年为了紧急撤退留下的后手。”
“虽然已经残破不堪,但以‘曦光剑’为能源核心,加上我的引导,应该能勉强启动一次。”
“一次?”
“一次,只够送一个人离开。”灰袍人说,“你走,我留。”
王起皱眉。
“那你……”
“我会死。”灰袍人平静地说,“右半边身体彻底湮灭时,我的意识也会随之消散。”
“但曦的那部分残留,会融入曦光剑中——就像外面的那个‘曦’做的一样。”
“这样,你离开时,会带着完整的曦光剑魂,以及……我最后的记忆与知识。”
王起沉默。
良久,他说:
“值得吗?”
“值得。”灰袍人笑了,这次的笑容里,没有了诡异,只有一种纯粹的释然。
“万年的囚禁,万年的挣扎,终于等到一个能终结这一切的人……还有什么不值得的?”
他转身,朝山下走去。
“跟我来。”
“时间不多了。”
王起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灰白色的骨灰大地上,走向荒原的深处。
身后,那座百丈高的骨灰山,开始缓缓崩塌。
如同一个时代的终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