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很低。
低到仿佛伸手就能触碰到那些冰冷的星辰。
星辰的光是青白色的，洒在青铜巨城上，给这座死寂的城镀上了一层诡异的、仿佛来自冥界的冷光。
城很大。
大到望不到边际。城墙高达百丈，完全由暗青色的金属铸造，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如同鳞片般的纹路。
许多地方的青铜已经锈蚀、剥落，露出下方暗红色的内层，像凝固的血痂。
城门紧闭。
两扇高达三十丈的青铜巨门，紧紧闭合着。
门上没有把手，没有锁孔，只有两个巨大的、仿佛眼睛般的圆形凹槽，凹槽深处漆黑一片，像两个凝视着来者的空洞眼眶。
王起一行人站在城门前。
脚下的地面是暗灰色的石板，石板缝隙中长满了暗蓝色的、仿佛苔藓却又坚硬如铁的怪异植物。
空气很冷，冷到呼吸都能凝成白雾。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古老、沉重、仿佛沉淀了千万年时光的金属锈蚀气味。
“这里就是……坐标指向的地方？”
慕容九低声问，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起点点头。
他脑海中的坐标，精确地指向这座青铜巨城的中心区域。
“星核碎片有反应吗？”他问。
慕容九从怀中取出那块暗银色的碎片。
碎片表面，那些星轨般的纹路正在缓慢流动，散发出微弱的银蓝色光晕。
光晕的指向，正是城门方向。
“有。”她说，“但很微弱。”
王起沉默。
他看向那两扇紧闭的青铜巨门。
门很厚，很重，以他现在的状态，不可能强行破开。
但必须进去。
“找找看有没有其他入口。”他说。
无痕放下林战，开始沿着城墙向左侧探查。
慕容九将白素轻轻放在地上，也向右侧走去。
王起站在原地，看着城门。
他的目光落在那两个眼睛般的凹槽上。
凹槽的直径约三尺，内部漆黑，深不见底。
但若仔细看，会发现凹槽底部，隐约有一些细密的、银蓝色的光点在缓缓流动。
那些光点……与星核碎片上的纹路，有几分相似。
王起心中一动。
他走到城门前，抬起右手，将手掌按在左侧凹槽的边缘。
入手冰凉刺骨。
但更奇异的是，当他触碰到凹槽的瞬间，脑海中那块坐标烙印，忽然微微发热！
同时，腰间的曦光剑，也开始轻微震颤！
剑鞘上的星辰宝石虽然早已黯淡，但此刻，却有一缕极其微弱的银蓝色光芒，从剑鞘与剑身的接缝处渗出，顺着他的手臂，流向手掌，流向凹槽。
凹槽深处，那些银蓝色的光点，骤然亮起！
光芒顺着凹槽内壁的纹路迅速蔓延，眨眼间就布满了整个凹槽！
紧接着，右侧的凹槽也亮了起来！
两团银蓝色的光芒，在青铜巨门上，形成了两只巨大的、仿佛活过来的“眼睛”。
眼睛“注视”着王起。
然后，城门动了。
不是向内打开，也不是向外推开。
而是……向两侧滑开。
无声无息，平滑得仿佛没有重量。
两扇高达三十丈、厚达三尺的青铜巨门，在银蓝色光芒的牵引下，缓缓向两侧滑开，露出门后深不见底的黑暗。
一股更加浓郁的、古老而沉重的气息，从门内涌出。
那气息中，混杂着金属锈蚀、尘土、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悲伤。
仿佛这座城在哭泣。
已经哭了千万年。
王起收回手。
曦光剑停止了震颤，城门上的银蓝色光芒也逐渐黯淡，但没有完全熄灭，依旧在凹槽深处缓缓流动，像两颗微弱跳动的心脏。
“找到了。”他说。
慕容九和无痕闻声赶回。
看到打开的城门，两人都愣了一下。
“怎么打开的？”慕容九问。
“曦光剑的共鸣。”王起说，“这座城……与星辉文明有关。”
他率先踏入门内。
慕容九和无痕对视一眼，背起白素和林战，跟了上去。
门内，是一条笔直的、宽阔的街道。
街道两侧，是密密麻麻的、完全由青铜铸造的建筑。
建筑样式古拙诡异，有的像扭曲的巨树，有的像蜷缩的兽类，有的干脆就是一些难以名状的几何体堆砌而成。
所有建筑表面都布满了细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青白色星光照耀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街道很长，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
街道上，空无一人。
没有尸体，没有骸骨，没有战斗的痕迹。
只有厚厚的灰尘，均匀地铺在地面上，像一层灰色的雪。
他们的脚印留在灰尘上，清晰得刺眼。
死寂。
绝对的死寂。
连风声都没有。
只有他们自己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带着诡异的回音。
走了约莫百丈，前方出现了一个“广场”。
广场呈圆形，直径约五十丈。中央立着一座青铜雕像。
雕像高约十丈，造型是一个身穿长袍、双手高举过头顶、仰面望天的女性。
她的面容很模糊，被岁月侵蚀得只剩大致轮廓，但那种悲怆、绝望、仿佛在向苍天质问什么的姿态，却跨越了千万年时光，依然清晰得令人心悸。
而在雕像的脚下，散落着一些东西。
不是垃圾。
是“石碑”。
几十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青铜石碑，凌乱地散落在雕像周围。
每一块石碑上都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
不是星辉文字。
也不是王起认识的任何一种文字。
那些文字更加古老，更加扭曲，像某种原始的图腾或咒文。
慕容九走到一块石碑前，蹲下身，仔细查看。
“我看不懂。”
她摇头，“但这种文字的风格……我好像在星辉遗迹的某块残碑上见过类似的。那是记载‘创世神话’的碑文。”
“创世神话？”王起皱眉。
“星辉文明相信，世界是由‘三位原初之神’创造的。”
慕容九回忆着在遗迹中看到的信息，“一位司掌‘秩序’，一位司掌‘混沌’，还有一位……司掌‘平衡’。”
“但第三位神在创世后不久就消失了，留下了一个‘预言’。”
“什么预言？”
“当‘混沌’吞噬‘秩序’时，‘平衡’的继承者将会归来，重塑一切。”
慕容九说，“这是星辉文明最高等级的机密，只有大祭司和少数高层才知道。”
“我在遗迹中看到的那块碑文是残破的，只有这些片段。”
王起沉默。
他看着那些青铜石碑，看着石碑上扭曲的文字，看着那座仰天悲问的雕像。
忽然，他腰间的曦光剑，再次震颤。
这一次，震颤得很剧烈。
剑鞘上的星辰宝石，一颗接一颗地亮起！
虽然光芒依旧微弱，但确实在发光！
同时，他怀中的星核碎片，也开始发热、发烫！
“这些石碑……”王起喃喃道，“记录的不是创世神话。”
“那是什么？”慕容九问。
王起没有回答。
他走到雕像脚下，俯身，捡起一块最小的石碑。
石碑入手很沉，冰冷刺骨。
但当他触碰到石碑的瞬间，脑海中，那个坐标烙印，忽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无数信息，如同决堤的洪水，冲入他的意识！
他“看”到了——
一片虚无的黑暗。
黑暗中，有三团光。
一团银白，秩序井然。
一团暗紫，混乱疯狂。
一团灰白，平静如水。
三团光相互纠缠、碰撞、融合，最终……爆炸。
爆炸中，诞生了无数星辰，无数世界，无数文明。
然后，暗紫色的光开始侵蚀银白色的光。
灰白色的光试图调和，但力不从心。
最终，灰白色的光破碎了，化作无数碎片，散落在万千世界的角落。
其中一块碎片，落在这里。
化作了这座青铜巨城。
而这座城，是“平衡之神的遗产”。
是那位司掌“平衡”的原初之神，留在世间的最后痕迹。
也是……
对抗“心渊”的最终答案。
王起猛地睁开眼！
七窍同时渗出血丝！
刚才的信息冲击太过庞大，即使以他的魂灵强度，也几乎承受不住。
但他撑住了。
他看向手中的青铜石碑。
石碑上的文字，他依旧看不懂。
但他“知道”了那些文字的意思。
那是一段“唤醒仪式”的步骤。
唤醒这座城。
唤醒沉睡在城中的……
“平衡之神的代行者”。
代价是……
献祭。
献祭一个完整的、纯净的、触及“存在本质”的魂灵。
王起缓缓放下石碑。
抬头，看向那座仰天悲问的雕像。
雕像的面容依旧模糊。
但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正在注视着他。
等待着他的选择。
“王起？”慕容九察觉到了他的异常，“你看到了什么？”
王起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雕像，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
“我找到答案了。”
“但……”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街道的另一端，忽然传来了声音。
不是脚步声。
是……金属摩擦的声音。
“咔嚓……咔嚓……”
缓慢，沉重，却越来越近。
王起转身，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街道尽头，黑暗深处，一个高大的、完全由青铜构成的“人影”，正一步步走来。
它有三丈高，身形修长，四肢比例完美得不像人类。
它没有五官，面部是一片光滑的青铜镜面，倒映着青白色的星光。
它的手臂很长，垂至膝盖，手指是十根锋利的青铜刀刃。
它走得很慢。
但每一步，都在青铜地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它“看”向王起一行人。
虽然没有眼睛，但王起能感觉到，一道冰冷的、毫无情感的“视线”，已经锁定了他们。
然后，它抬起了手臂。
十根刀刃般的手指，缓缓张开。
对准了王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