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都察院门口炸开了锅。
三份弹劾福王的奏折同时送达,内容触目惊心:强占民田、逼死人命、开设赌场、强抢民女,每一条都证据确凿,人证物证齐全。
都察院左都御史杨涟看着这些奏折,手都在发抖。他是清流领袖,一向以刚正不阿着称,但这次的事情太大了——弹劾当朝皇子,皇上的亲儿子。
“杨公,怎么办?”一个年轻的御史低声问,“这些奏折,递还是不递?”
杨涟沉默良久,最终道:“递。都察院的职责就是监察百官,皇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如果因为这些弹劾的是福王就不敢递,那都察院还有什么存在的意义?”
“可是福王那边……”
“怕什么?”杨涟挺直腰板,“我等读圣贤书,为的就是主持正义。福王如果真是清白的,自然不怕查。如果真有罪,那就该受到惩罚。”
“但皇上病重,太子监国。这个时候弹劾福王,会不会被说是党争?”
杨涟看了那年轻御史一眼:“李御史,你怕了?”
李御史脸一红:“下官不是怕,是担心朝局稳定。”
“朝局稳定,不是靠包庇罪犯维持的。”杨涟道,“把这些奏折整理好,我亲自送到文华殿。”
就在杨涟准备进宫时,福王府的管家来了。
“杨大人,王爷请您过府一叙。”管家满脸堆笑。
杨涟冷着脸:“本官公务在身,没空。”
“杨大人,王爷说了,只是叙叙旧,不会耽误您太长时间。”管家压低声音,“王爷还说,他知道您儿子在国子监读书,最近好像遇到些麻烦。”
杨涟脸色一变。他儿子杨嗣昌在国子监,前几天因为和同学争执,差点被开除。是福王暗中帮忙,才保住了学籍。
这是威胁。
杨涟握紧拳头,心中挣扎。一边是正义,一边是儿子的前途。
良久,他叹了口气:“本官晚些时候再去。”
管家笑了:“那小人就在府上恭候杨大人了。”
管家走后,杨涟坐在椅子上,久久不语。他知道,自己今天如果不去福王府,儿子的前途就完了。但如果去了,就是向福王低头,以后还怎么在都察院立足?
“杨公。”一个声音响起。
杨涟抬头,看到沈墨轩走了进来。
“沈大人?你怎么来了?”
“听说都察院收到了弹劾福王的奏折,来看看。”沈墨轩道,“杨公准备怎么处理?”
杨涟苦笑:“沈大人,你这是在逼我啊。”
“不是逼,是请。”沈墨轩在对面坐下,“杨公是清流领袖,天下士人的榜样。如果连您都不敢弹劾福王,那大明就真的没有公道了。”
“可是福王势大……”
“再大,大不过法。”沈墨轩道,“杨公,我知道您有顾虑。但您想过没有,如果您今天退缩了,以后还有谁敢站出来?贪官污吏会更加肆无忌惮,百姓会更加苦不堪言。您读了一辈子圣贤书,为的是什么?”
杨涟沉默了。他想起年轻时,自己也是热血书生,立志要肃清吏治,还天下一个太平。可几十年官场生涯,磨平了他的棱角。
“沈大人,你说得对。”杨涟站起身,眼中重新燃起光芒,“本官这就进宫,把这些奏折递上去。福王要报复,就让他来吧。大不了,这个官我不做了!”
沈墨轩起身行礼:“杨公高义,沈某佩服。”
半个时辰后,文华殿里,朱常洛看着三份弹劾奏折,脸色阴沉。
“杨御史,这些奏折,属实吗?”
“属实。”杨涟道,“臣已经核实过,人证物证俱全。福王在封地强占民田三千亩,逼死百姓十三人。在京城开设地下赌场,害得数十户人家破人亡。还有强抢民女一案,苦主现在还在顺天府大牢里关着。”
朱常洛看向沈墨轩:“沈卿,你怎么看?”
沈墨轩道:“殿下,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既然证据确凿,就应该依法处理。”
“但福王是皇子……”
“皇子更应以身作则。”杨涟道,“如果皇子犯法不究,那国法还有什么威严?百姓还怎么相信朝廷?”
朱常洛沉思良久。他知道这是个机会,打击福王的机会。但也是个风险,如果处理不好,会引起朝野震动。
“这样吧,”朱常洛道,“先把福王召进宫问话。如果属实,再行处置。”
“殿下!”杨涟急道,“这样会打草惊蛇!”
“本宫知道。”朱常洛道,“但福王毕竟是皇子,没有确凿证据就抓人,说不过去。先召他进宫,看他怎么说。”
沈墨轩心中一动。太子这是在试探,试探福王的反应,也试探朝中大臣的态度。
“臣遵旨。”
福王府里,福王正在喝茶。听到太子召他进宫的消息,他冷笑一声。
“看来杨涟那老东西,还是把奏折递上去了。”
管家小心翼翼地问:“王爷,怎么办?要不……称病不去?”
“不去?”福王放下茶杯,“那不就等于承认有罪了吗?去,为什么不去?本王倒要看看,太子能把我怎么样。”
“可是那些罪证……”
“罪证?”福王笑了,“死人不会说话,物证可以伪造。本王在朝中经营这么多年,不是白干的。你等着看吧,今天这出戏,精彩着呢。”
一个时辰后,福王到了文华殿。他穿着蟒袍,神态自若,完全不像个被弹劾的人。
“臣弟参见太子殿下。”福王行礼。
“皇叔请起。”朱常洛道,“今天召皇叔来,是有几件事想问问。”
“殿下请讲。”
朱常洛把弹劾奏折的内容说了一遍。福王听完,不但不慌,反而笑了。
“殿下,这些都是诬陷。”
“诬陷?”杨涟忍不住道,“人证物证俱全,怎么是诬陷?”
“人证可以收买,物证可以伪造。”福王道,“杨大人,本王知道你是清流,但也不能听信一面之词啊。你说本王强占民田,那些田地的地契都在本王手里,是合法购买的。你说本王逼死人命,那些人是病死的,跟本王有什么关系?你说本王开设赌场,证据呢?你说本王强抢民女,那个女子是自愿进府的,她丈夫敲诈不成,反诬本王,顺天府已经查明真相了。”
杨涟气得浑身发抖:“你,你颠倒黑白!”
“杨大人,说话要讲证据。”福王慢条斯理道,“你说本王有罪,拿出铁证来。如果拿不出来,那就是诬告。诬告皇子,是什么罪,杨大人应该清楚吧?”
杨涟说不出话了。他手里的证据,确实不是铁证。人证可以被收买翻供,物证可以解释为伪造。没有福王亲笔写的认罪书,没有他亲口承认的供词,这些证据就不算铁证。
朱常洛看向沈墨轩。沈墨轩知道,今天这局,福王赢了。
“皇叔,”朱常洛道,“既然你说这些都是诬陷,那本宫就派人重新调查。在调查结果出来前,皇叔暂时不要出京城。”
“臣弟遵命。”福王道,“不过殿下,臣弟有一事不明。”
“说。”
“这些弹劾奏折,是谁送来的?”福王看向杨涟,“杨大人,能告诉本王吗?”
杨涟咬牙:“是几个御史联名上奏。”
“哦?哪几个御史?”
“这……”杨涟说不出来。那三个御史今天都没来,说是生病了。
福王笑了:“看来是有人假借御史之名,诬告本王啊。殿下,这件事,您可得查清楚。”
朱常洛脸色难看。他知道福王在反将一军。如果查不出是谁弹劾的,那就是有人诬告皇子,必须严惩。如果查出是谁,那几个人就危险了。
“本宫会查的。”朱常洛道,“皇叔先回去吧。”
“臣弟告退。”
福王走后,文华殿里一片沉默。
良久,朱常洛叹了口气:“沈卿,看到了吗?这就是福王的手段。”
沈墨轩点头:“他早有准备。那些证据,他都能解释。人证可能已经被他收买或灭口了。”
“那怎么办?就这么算了?”
“不能算。”沈墨轩道,“但硬碰硬不行,得换个方法。”
“什么方法?”
沈墨轩沉思片刻:“福王最在意的是名声。那我们就从名声上下手。他不是说自己清白吗?那就让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清白’。”
“什么意思?”
“把这些弹劾的内容,散播出去。”沈墨轩道,“让京城百姓都知道,福王做了什么事。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他们知道谁对谁错。就算朝廷不处置福王,他的名声也臭了。”
杨涟眼睛一亮:“好主意!百姓的嘴是堵不住的。只要消息传开,福王就完了。”
朱常洛犹豫:“可是这样,会不会引起动荡?”
“殿下,现在已经动荡了。”沈墨轩道,“福王敢光天化日袭击锦衣卫,就说明他已经没什么顾忌了。如果我们再不反击,他会更加嚣张。”
“好。”朱常洛下了决心,“就按你说的办。但要注意方式,不能让人知道是朝廷散播的。”
“臣明白。”
从文华殿出来,杨涟追上沈墨轩。
“沈大人,今天多谢你。”
“杨公客气了。”
“老夫惭愧啊。”杨涟叹道,“刚才福王威胁老夫,老夫差点就退缩了。”
“人之常情。”沈墨轩道,“杨公能坚持到底,已经很难得了。”
“沈大人,你说福王会怎么报复?”
沈墨轩看向远方:“他不会报复您,他会报复我。今天这局,他记在我头上了。”
“那你小心。”
“我知道。”
回到北镇抚司,陆炳已经在等了。
“大人,有消息。潞王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潞王的大军,今早拔营了。”陆炳道,“但不是撤退,而是往南移动了三十里,驻扎在清河岸边。”
往南?沈墨轩皱眉。清河离京城只有五十里,顺流而下,一天就能到。
“他想干什么?”
“不清楚。”陆炳道,“但潞王派人送信来,说身体好多了,三天后一定进京。让我们不要担心。”
不担心才怪。沈墨轩心中冷笑。潞王这是在做姿态,显示自己很配合。但把大军移到清河,明显是在施压。
“继续盯着。他的一举一动,我都要知道。”
“是。”陆炳道,“还有,冯保那边有线索了。”
“说。”
“我们在西山静心庵的密道里,找到了一些东西。”陆炳递过来一个包袱,“是一些信件和账本,还有这个。”
沈墨轩打开包袱。里面有几封信,是冯保和一个人的往来信。看到落款,沈墨轩瞳孔一缩。
“魏忠贤?”
“对。”陆炳道,“司礼监秉笔太监魏忠贤。信里说,魏忠贤是冯保的徒弟,冯保离京前,把很多人脉都交给了他。冯保在南京的活动,魏忠贤一直在暗中支持。”
魏忠贤!沈墨轩知道这个人,司礼监的二号人物,仅次于掌印太监陈矩。陈矩被贬后,魏忠贤就是司礼监实际上的掌权人。
如果魏忠贤是冯保的人,那司礼监就完了。司礼监掌管批红,权力极大。魏忠贤如果捣乱,朝廷的政令都出不去。
“还有,”陆炳道,“账本上记录着,魏忠贤这些年收了冯保至少一百万两银子。作为回报,他在宫里给冯保提供了很多方便。”
一百万两!沈墨轩倒吸一口凉气。魏忠贤一个太监,哪来这么多钱?肯定是贪污受贿。
“立刻抓魏忠贤!”沈墨轩下令。
“可是大人,魏忠贤是司礼监秉笔,没有圣旨,不能抓。”
“那就请圣旨。”沈墨轩道,“我这就进宫。”
“等等。”陆炳道,“还有一件事。在密道里,我们还找到了这个。”
陆炳又递过来一张纸。是一份名单,上面写着十几个名字,都是朝中官员。每个名字后面,都标着金额,从一万两到十万两不等。
“这是冯保的行贿记录。”陆炳道,“收钱的人,都是福王的党羽。”
沈墨轩看着这份名单,心中冷笑。福王说自己清白,那这些受贿的官员怎么解释?
“把这些证据收好。”沈墨轩道,“等我从宫里回来,再处理。”
沈墨轩立刻进宫,求见太子。朱常洛看完证据,脸色铁青。
“魏忠贤,这个狗奴才!本宫待他不薄,他竟敢背叛本宫!”
“殿下,现在不是生气的时候。”沈墨轩道,“请殿下下旨,抓捕魏忠贤。司礼监必须清理干净。”
“好,本宫这就下旨。”朱常洛提笔写旨,“沈卿,这件事交给你了。一定要把魏忠贤和他的党羽一网打尽。”
“臣遵旨。”
拿到圣旨,沈墨轩立刻回北镇抚司调兵。但他没想到,消息走漏了。
魏忠贤跑了。
当沈墨轩带人赶到司礼监时,魏忠贤的住处已经空了。桌上还有一杯茶,是温的,说明刚走不久。
“搜!”沈墨轩下令,“他跑不远!”
锦衣卫把司礼监翻了个底朝天,没找到魏忠贤。但在魏忠贤的床下,找到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箱金银珠宝,还有几封信。
沈墨轩打开信,是魏忠贤和福王的往来信。信里,魏忠贤向福王汇报宫里的情况,福王则指示他怎么做。
最后一封信是三天前写的,福王让魏忠贤准备一样东西,“百日枯”的解药。
沈墨轩心头一震。魏忠贤有“百日枯”的解药?
“立刻全城搜捕魏忠贤!”沈墨轩下令,“一定要抓住他!”
但魏忠贤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锦衣卫查遍了京城所有可能藏身的地方,都没找到。
傍晚时分,沈墨轩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落款,只有一行字:“想要解药,子时,城南土地庙。”
是魏忠贤?还是陷阱?
沈墨轩不知道。但他必须去。皇上的解药,可能就在魏忠贤手里。
“大人,这肯定是陷阱。”陆炳道,“不能去。”
“必须去。”沈墨轩道,“皇上的命,比我的命重要。”
“那我带人跟您去。”
“不,我一个人去。”沈墨轩道,“信上说让我一个人去,如果带人,他可能不会出现。”
“太危险了!”
“顾不了那么多了。”沈墨轩道,“你在外面接应,如果听到动静,再带人进来。”
“是。”
子时,城南土地庙。
这是一座废弃的小庙,周围都是荒地,平时很少有人来。沈墨轩提着灯笼,走进庙里。
庙里点着一盏油灯,一个人背对着门口站着。听到脚步声,那人转过身。
不是魏忠贤,是福王。
“沈大人,我们又见面了。”福王微笑道。
“福王,魏忠贤呢?”
“他跑了。”福王道,“不过他把解药留给了我。沈大人,想要解药吗?”
“条件是什么?”
“简单。”福王道,“放弃追查本王,放弃支持太子。以后本王的事,你不要管。作为交换,我给你解药,救皇上一命。怎么样?”
沈墨轩冷笑:“福王,你以为我会答应?”
“为什么不答应?”福王道,“皇上是你岳父,太子只是你上司。救皇上,是尽忠。至于太子……他死了,对本王,对你,都有好处。”
“什么意思?”
“沈大人是聪明人,应该明白。”福王道,“太子如果即位,你这个锦衣卫指挥使,还能当多久?一朝天子一朝臣,到时候,你会被清洗。但如果本王即位,你可以继续当你的指挥使,甚至更上一层楼。”
沈墨轩看着福王,忽然明白了。福王想收买他。
“福王,你太小看我了。”沈墨轩道,“我沈墨轩虽然不是什么君子,但也不会背叛太子。”
“为什么?太子给了你什么?”
“信任。”沈墨轩道,“太子信任我,把身家性命托付给我。这份信任,比任何官职都重要。”
福王笑了:“信任?沈大人,你太天真了。皇家没有信任,只有利用。太子利用你对付本王,等本王倒了,他下一个对付的就是你。兔死狗烹,鸟尽弓藏,这个道理你不懂吗?”
“我懂。”沈墨轩道,“但那是以后的事。现在,我是太子的臣子,就要尽臣子的本分。”
福王脸色沉下来:“沈墨轩,你真要跟本王作对到底?”
“不是作对,是秉公执法。”
“好一个秉公执法。”福王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这就是解药。但本王不会给你。皇上死了,太子就得守孝,三年不能登基。这三年,够本王做很多事了。”
沈墨轩眼神一寒:“福王,你这是弑君!”
“弑君的是郑贵妃,是冯保,跟本王有什么关系?”福王道,“沈大人,最后问你一次,答不答应?”
“不答应。”
“那就别怪本王了。”福王一挥手,从庙外冲进来几十个黑衣人,将沈墨轩团团围住。
沈墨轩拔出绣春刀:“福王,你以为这些人能留下我?”
“试试看。”福王道,“沈墨轩,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黑衣人一拥而上。沈墨轩挥刀迎战,刀光剑影中,血花飞溅。
但这些黑衣人武功高强,人数又多,沈墨轩渐渐不支。一个不小心,背上挨了一刀,鲜血直流。
“大人!”陆炳带人冲了进来。原来他一直埋伏在外面,听到打斗声就冲了进来。
锦衣卫和黑衣人混战在一起。福王见势不妙,想跑,被沈墨轩拦住。
“福王,把解药交出来!”
“做梦!”福王拔出剑,和沈墨轩战在一起。
福王虽然养尊处优,但从小习武,剑法不弱。两人你来我往,打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就在这时,一个黑衣人突然从背后偷袭沈墨轩。沈墨轩听到风声,侧身躲过,但福王的剑已经到了胸前。
眼看就要刺中,突然一支箭飞来,正中福王手腕。福王惨叫一声,剑掉在地上。
沈墨轩回头,看到赵虎带着一队锦衣卫冲了进来。
“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沈墨轩一脚踢倒福王,踩在他胸口,“解药呢?”
福王咬牙:“在……在我怀里。”
沈墨轩从他怀里搜出瓷瓶,打开闻了闻,一股药香。应该是解药。
“带走!”沈墨轩下令。
锦衣卫押着福王和黑衣人离开。陆炳走过来:“大人,您受伤了。”
“小伤。”沈墨轩看着手中的解药,“快,送进宫!”
夜色中,马蹄声急促。
沈墨轩不知道,这场斗争,才刚刚进入最残酷的阶段。
福王被抓,但他的党羽还在。魏忠贤跑了,冯保还在逃。潞王的大军还在清河。
前方,还有更多的挑战在等着他。
但他不会退缩。
因为他知道,自己守护的,不仅是大明的江山,更是心中的正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