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后,南京城。
秦淮河畔的垂柳刚抽出新芽,河面上画舫穿梭,丝竹之声不绝于耳。这座大明的陪都,看似繁华依旧,但沈墨轩能感觉到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他扮成商人模样,住进了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客栈。五十个锦衣卫分散在城中各处,赵虎带着几个人在客栈周围警戒。玉娘则住进了城西亲戚家,说是要打听消息。
“大人,魏国公府那边有回信了。”赵虎低声道,“徐公爷说,今晚在府中设宴,请您过去。”
沈墨轩点点头。魏国公徐文璧是开国功臣徐达的后人,世袭罔替,镇守南京。他在南京经营三代,势力根深蒂固,是抓冯保必须借助的力量。
傍晚时分,沈墨轩带着赵虎和两个锦衣卫去了魏国公府。府邸坐落在秦淮河边,占地广阔,飞檐斗拱,气派非凡。
徐文璧在花厅接待了他们。这位老国公六十多岁,身材魁梧,虽然头发花白,但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经沙场的老将。
“沈大人,久仰。”徐文璧拱手,“京城的事,老夫听说了。你做得很好。”
“徐公爷过奖。”沈墨轩行礼,“这次来南京,还要仰仗公爷相助。”
“坐下说。”徐文璧让下人上茶,“冯保和魏忠贤的事,老夫也知道一些。这两个阉贼,在南京确实有些势力。”
“他们现在在哪?”
“不好说。”徐文璧道,“冯保在南京的产业很多,明面上有绸缎庄、粮行、当铺,暗地里还有赌场、青楼。他在南京经营了十几年,人脉很广。至于魏忠贤,他比冯保狡猾,很少露面。”
“那他们的老巢呢?总有个常去的地方吧?”
徐文璧想了想:“城南有个‘栖霞山庄’,是冯保的私产。那地方很隐蔽,在山里,周围都是竹林,只有一条小路进去。冯保经常在那里见客,但最近一个月,那里好像没人了。”
“栖霞山庄”沈墨轩记下这个名字,“魏忠贤呢?”
“魏忠贤在秦淮河有艘画舫,叫‘明月楼’。他经常在那里宴客,结交官员。但自从京城出事,那艘画舫也不见了。”
看来冯保和魏忠贤都藏起来了。沈墨轩不意外,这两个老狐狸,肯定知道京城出事,早就做了准备。
“徐公爷,能借我些人手吗?锦衣卫在南京人生地不熟,查起来不方便。”
“可以。”徐文璧爽快道,“老夫给你一百个家丁,都是精锐,对南京城了如指掌。另外,南京守备太监王安,是老夫的人,可以信任。需要宫里的消息,可以找他。”
“多谢公爷。”
“不用谢。”徐文璧正色道,“沈大人,有句话老夫要提醒你。南京的水,比京城还深。这里不只有冯保和魏忠贤,还有各路牛鬼蛇神。你查案可以,但要小心,别把自己搭进去。”
“下官明白。”
从魏国公府出来,天色已晚。秦淮河上灯火通明,画舫上传出歌女的唱曲声,一派太平景象。
但沈墨轩知道,这太平是假的。冯保和魏忠贤就藏在这片繁华之下,像两条毒蛇,随时可能咬人一口。
“大人,我们现在去哪?”赵虎问。
“去栖霞山庄看看。”沈墨轩道,“虽然徐公爷说那里没人了,但说不定能留下什么线索。”
栖霞山在南京城南,离城二十里。沈墨轩等人骑马出城,沿着山路走了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了山庄。
山庄建在半山腰,周围果然都是竹林,只有一条蜿蜒的小路通向大门。此时天色已黑,山庄里没有灯光,静悄悄的,像一座坟墓。
“大人,有点不对劲。”赵虎低声道,“太安静了。”
沈墨轩也感觉到了。现在是春天,山里应该有虫鸣鸟叫,但这里什么声音都没有,死一般的寂静。
“小心点,可能有埋伏。”
众人下马,悄悄接近山庄。大门虚掩着,赵虎轻轻推开,里面是一个院子,空无一人。
沈墨轩走进去,环顾四周。院子很干净,没有落叶,像是经常有人打扫。但正房的门窗都关着,里面黑漆漆的。
“搜。”
锦衣卫分散开,搜查每个房间。沈墨轩走进正房,点燃火折子。房间里家具齐全,但都蒙着一层灰,确实很久没人住了。
他在房间里仔细搜查。书架上的书摆放整齐,桌上还有半杯茶,茶已经干了,但茶叶还在。这说明主人走得很匆忙,连茶都没来得及倒。
沈墨轩打开书桌的抽屉,里面有一些信件。他翻看信件,大多是冯保和南京官员的往来,内容都是些客套话,没什么价值。
但有一封信,引起了他的注意。信是写给“魏兄”的,落款是“冯”。信中提到了“货已备好,三日后老地方见”。
“魏兄”应该就是魏忠贤。“老地方”是哪里?
沈墨轩继续翻找,在书架后面找到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个木盒,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本账册。
账册上记录着冯保在南京的所有产业和收支,数目之大,让沈墨轩咋舌。光是去年一年,冯保在南京的收入就超过两百万两,比南京府库的税收还多。
更让沈墨轩震惊的是,账册最后一页,记录着一笔特殊的交易:三个月前,冯保从海外购买了一批火器,包括火炮二十门,火铳五百支,火药五千斤。
这些火器,足以装备一支军队。冯保买这么多火器干什么?
“大人!”赵虎跑进来,“在后院发现一个地下室!”
沈墨轩立刻跟着赵虎去后院。地下室的入口在假山后面,很隐蔽。打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顺着台阶走下去,是一个很大的地窖。地窖里堆满了箱子,打开箱子,里面全是金银珠宝。粗略估算,至少价值五百万两。
但更让沈墨轩心惊的是,地窖角落里还有一批箱子,里面装的是火铳和火药。数了数,火铳一百支,火药一千斤。
不是全部。冯保买的火器,大部分不在这里。
“这些火器,他运到哪去了?”沈墨轩皱眉。
“大人,这里还有一封信。”一个锦衣卫递过来一封信。
信是从箱子里找到的,是冯保写给一个人的。信很短,只有一句话:“货已到港,速来取。老地方。”
没有落款,但信纸的右下角,画着一个奇怪的图案:一只眼睛。
这个图案,沈墨轩在京城查案时见过。在张鲸家里,在黄世仁身上,都见过这个图案。这是冯保一党的标记。
“老地方”到底是哪里?
沈墨轩把信收好,下令:“把金银封存,火器带走。这个地方,派人守着,看谁会来。”
“是。”
回到客栈时,已经是半夜了。沈墨轩刚躺下,就听到敲门声。
“沈大哥,是我。”是玉娘的声音。
沈墨轩开门,玉娘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回来了,给你送点吃的。”玉娘走进房间,把食盒放在桌上,“我亲戚家做的,南京特色,你尝尝。”
沈墨轩确实饿了,打开食盒,里面是几样精致的小菜,还有一壶酒。
“谢谢。”
“不用谢。”玉娘在对面坐下,“沈大哥,我今天打听到一些事。”
“什么事?”
“关于魏忠贤的。”玉娘压低声音,“我亲戚在秦淮河做生意,认识很多人。他说魏忠贤的画舫‘明月楼’,虽然不见了,但魏忠贤本人可能还在南京。”
“在哪?”
“城北有个‘静园’,是魏忠贤的私宅。”玉娘道,“那地方很偏僻,平时没什么人去。但我亲戚说,前几天晚上,看到静园有灯光,还有人进出。”
沈墨轩眼睛一亮:“具体位置知道吗?”
“知道,我画了张图。”玉娘从袖中掏出一张纸,“这是静园的位置,还有周围的地形。”
沈墨轩接过图纸,看了看。静园在城北的偏僻处,三面环水,只有一条路进去,易守难攻。
“玉娘,谢谢你。”
“不用谢。”玉娘看着沈墨轩,眼中满是关切,“沈大哥,你要小心。我听说魏忠贤这个人,心狠手辣,什么都做得出来。”
“我知道。”沈墨轩道,“你也要小心。这段时间不要到处走动,就在亲戚家待着。”
“嗯。”玉娘点头,“沈大哥,我能帮你做点什么吗?我不想总躲着。”
沈墨轩看着玉娘,看到她眼中的真诚,心中一动。
“你真的想帮忙?”
“真的。”
“好。”沈墨轩道,“你帮我盯着静园。不用进去,就在外面看着,看有什么人进出,什么时候进出。但要注意安全,发现不对劲立刻走。”
“好!”玉娘眼睛亮了,“我一定办好。”
送走玉娘,沈墨轩站在窗前,望着南京城的夜景。这座城市,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
冯保的火器,魏忠贤的藏身处,还有那个神秘的“老地方”,这些线索,像一张网,把沈墨轩网在中间。
但他不会退缩。
第二天一早,沈墨轩去见南京守备太监王安。王安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笑起来像尊弥勒佛,但眼神精明,一看就不是简单人物。
“沈大人,久仰久仰。”王安很热情,“徐公爷交代过了,您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
“王公公客气。”沈墨轩道,“我想查查,最近几个月,有没有大批货物从海外运到南京港。”
“海外货物?”王安想了想,“南京港每天都有很多船进出,海外的货也不少。您具体指什么?”
“火器。”
王安脸色一变:“火器?这可是违禁品啊。谁敢运这个?”
“所以才要查。”沈墨轩道,“王公公,您是南京守备太监,港口的事应该清楚。有没有可疑的船,可疑的人?”
王安犹豫了一下:“沈大人,不瞒您说,还真有。两个月前,有一艘福建来的商船,说是运茶叶,但卸货的时候很神秘,不让外人看。当时我觉得可疑,派人去查,但那艘船当晚就走了。”
“船主是谁?”
“登记的是一个福建商人,姓郑。但我觉得那是假名,那艘船不像是商船,倒像是,战船。”
战船?沈墨轩心中一动。冯保买的火器,可能就是那艘船运来的。
“那艘船后来去哪了?”
“不知道。”王安摇头,“出了港就没人知道了。不过……”
“不过什么?”
“我听说,那艘船可能去了舟山。”王安压低声音,“舟山那边,海盗很多。有些海盗,表面上做生意,实际上什么都干。”
舟山群岛,确实是藏匿的好地方。岛多,航道复杂,官府很难查。
“王公公,能帮我弄艘船吗?我要去舟山看看。”
“这……”王安为难道,“沈大人,舟山那边很乱,海盗猖獗。您去太危险了。”
“再危险也要去。”沈墨轩道,“冯保的火器如果落在海盗手里,后果不堪设想。”
王安想了想:“好吧,我给您安排船,再派些人手。但沈大人,您一定要小心。舟山的水,比南京还深。”
“多谢王公公。”
从王安那里出来,沈墨轩回了客栈。赵虎已经在等了。
“大人,栖霞山庄那边有动静了。”
“什么动静?”
“昨晚后半夜,有个人去了山庄。”赵虎道,“我们的人跟着他,看他进了山庄,待了一刻钟就出来了。我们继续跟,看他进了城,去了一个地方。”
“哪里?”
“城东的‘四海镖局’。”
镖局?沈墨轩皱眉。镖局走南闯北,消息灵通,确实是传递消息的好地方。
“那个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左手只有三根手指。”
左手只有三根手指?沈墨轩想起黄世仁说过,冯保在南京有个心腹叫“老七”,左手就少两根手指。
“是他。”沈墨轩道,“老七,冯保的心腹。他去了镖局,肯定是传递消息。赵虎,带人去四海镖局,把掌柜的和老七都抓来。”
“是!”
赵虎带人去了。沈墨轩在客栈等消息,同时思考着舟山之行。
如果冯保的火器真的在舟山,那他去舟山,可能会找到冯保。但舟山是海盗的地盘,此去凶多吉少。
但必须去。
一个时辰后,赵虎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大人,老七跑了。”
“怎么回事?”
“我们去镖局时,老七刚走。掌柜的说,老七是来寄信的,寄完信就走了。我们追出去,没追上。”
“信呢?寄给谁的?”
“掌柜的不肯说,说镖局有规矩,不能泄露客人的信息。”
沈墨轩冷笑:“带我去镖局。”
四海镖局在城东,门面很大,一看就是老字号。沈墨轩带着锦衣卫进去,掌柜的看到这阵势,脸都白了。
“这位大人,有何贵干?”
“锦衣卫办案。”沈墨轩亮出腰牌,“今天上午,是不是有个左手只有三根手指的人来寄信?”
掌柜的犹豫了一下:“是有这么个人。”
“信寄给谁?寄到哪?”
“这,大人,镖局有规矩,不能泄露。”
“规矩大还是王法大?”沈墨轩冷声道,“你不说,我就以包庇钦犯的罪名抓你。四海镖局,也别想开了。”
掌柜的吓坏了:“我说我说!那封信,是寄到舟山的,收信人叫‘海龙王’。”
海龙王?沈墨轩心中一凛。他在京城就听说过这个人,舟山最大的海盗头子,手下有上千人,几十条船。朝廷剿了几次都没剿灭。
冯保居然和海龙王有联系!
“信里写的什么?”
“小人不知道。”掌柜的道,“客人封好了,我们只负责送,不能拆。”
“信什么时候能送到?”
“快船的话,三天。”
三天。沈墨轩计算着时间。从南京到舟山,快船三天,他如果现在出发,也许能赶上。
“那封信,截下来。”
“可是大人,信已经送走了。”
“追!”沈墨轩下令,“赵虎,你带人去追送信的人,一定要把信截下来。我去舟山,会合地点定在定海。”
“大人,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不是一个人。”沈墨轩道,“王公公给我安排了船和人。你截到信后,立刻去定海找我。”
“是!”
安排好一切,沈墨轩去找王安。王安已经准备好了船,是一艘中型帆船,船上二十个水手,都是好手。
“沈大人,这些人都是跟了我多年的,可靠。”王安道,“船老大叫陈三,对舟山一带很熟,您有什么事,尽管吩咐他。”
“多谢王公公。”
“沈大人客气了。”王安正色道,“不过有件事,老夫要提醒您。舟山的海龙王,不是一般人。他不仅是个海盗,还跟倭寇有勾结。您去了,一定要小心。”
“我明白。”
当天下午,沈墨轩就上了船。船从南京港出发,顺长江而下,出海口后往南,直奔舟山。
站在船头,看着浩瀚的东海,沈墨轩心中思绪万千。
这一去,生死未卜。但他没有退路。
冯保必须抓到,火器必须追回。否则,大明海疆将永无宁日。
海风呼啸,浪涛拍打船身。
沈墨轩握紧栏杆,眼中闪着坚定的光。
无论前方有什么危险,他都会迎上去。
因为他是大明的锦衣卫,守护江山,是他的责任。
船渐行渐远,南京城消失在视野中。
但沈墨轩知道,真正的挑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