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到六横岛时,已经是第三天深夜。
海上一片漆黑,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六横岛比鬼见愁大得多,岛上山峦起伏,海岸线曲折。陈三让船停在一个隐蔽的小海湾里,这里水浅,大船进不来,正好隐蔽。
“沈大人,到了。”陈三压低声音,“前面那个山坳,就是海盗常交易的地方。当地人叫它‘鬼见愁第二’,因为地形复杂,容易埋伏。”
沈墨轩站在船头,借着月光观察地形。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条小路通进去,确实是个设伏的好地方。如果冯保选择这里交易,肯定会布下重兵。
“赵虎,你带二十个人,从左边山上绕过去,占领制高点。”沈墨轩下令,“陈三哥,你带十个水手,守住海湾,看好船。我带剩下的人,从正面进去。”
“大人,太危险了。”赵虎道,“您带人埋伏,我带人进去。”
“不,我进去。”沈墨轩道,“冯保认识我,我去才能引他出来。你在山上看着,如果情况不对,就放火箭报信。”
赵虎还想劝,但看到沈墨轩坚定的眼神,知道劝不动,只能点头:“是。大人,您一定要小心。”
“我知道。”
众人分头行动。沈墨轩带着十五个锦衣卫,换上夜行衣,脸上抹着炭灰,悄悄摸向山坳。
夜很静,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山路上长满杂草,很难走。沈墨轩走在最前面,手握绣春刀,警惕地观察四周。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开阔地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光中能看到几十个人影,还有一堆堆盖着油布的货物。
“大人,看那里。”一个锦衣卫指着篝火旁。
沈墨轩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看到冯保坐在一张椅子上,旁边站着魏忠贤。两人正在说话,但离得太远,听不清。
“火器在哪?”沈墨轩低声问。
“应该就是那些盖着油布的箱子。”锦衣卫道,“看大小,像是火炮。”
沈墨轩数了数,有二十多个箱子,如果都是火器,那数量惊人。
“交易的人呢?怎么只有冯保的人?”
“可能还没到。”
话音刚落,从山坳另一头传来脚步声。一队人打着火把走过来,为首的是个彪形大汉,光着膀子,胸口纹着一条青龙。
“海龙王来了。”沈墨轩低声道。
海龙王走到篝火旁,和冯保说了几句话,然后掀开一个箱子的油布。火光下,露出一门漆黑的火炮。
“货不错。”海龙王的声音粗犷,“冯公,剩下的钱,等货装上船就给你。”
“龙王兄爽快。”冯保笑道,“不过老夫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这批货,你不能卖给倭寇。”冯保道,“老夫虽然和倭寇有来往,但这批货不行。这是老夫的底线。”
海龙王皱眉:“为什么?”
“因为老夫要用这批货,做一件大事。”冯保眼中闪着光,“龙王兄,你愿意跟老夫一起干吗?”
“干什么?”
“打舟山,建立咱们自己的地盘。”冯保道,“有了这批火器,舟山水师不是咱们的对手。到时候,舟山群岛就是咱们的天下。朝廷管不了,倭寇也不敢惹。”
海龙王沉默片刻:“冯公,你的胃口不小啊。但朝廷不会坐视不管,等朝廷派大军来,咱们顶得住吗?”
“顶得住。”冯保道,“老夫在朝中有人,朝廷的动向,老夫一清二楚。而且舟山易守难攻,朝廷的水师来了,也讨不到便宜。”
“那打下舟山后,怎么分?”
“你当王,老夫当军师。”冯保道,“老夫年纪大了,不想抛头露面。龙王兄你正值壮年,当个海上霸主,正合适。”
海龙王显然心动了:“好,我跟你干。但这批货,得先给我。”
“当然。”冯保道,“货都在这里,龙王兄可以验货。”
海龙王一挥手,手下开始开箱验货。一门门火炮,一支支火铳,在火光下泛着冷光。
沈墨轩看在眼里,心急如焚。如果这批火器落到海龙王手里,舟山就真的完了。
“大人,动手吗?”一个锦衣卫问。
“再等等。”沈墨轩道,“等他们交易的时候,再动手。那时候他们最松懈。”
验货持续了半个时辰。海龙王很满意,让手下把箱子搬上停在海边的几艘小船。
“冯公,钱在这里。”海龙王递过一个箱子,“十万两银票,你点点。”
冯保打开箱子,看了看,笑道:“龙王兄果然守信。好,货是你的了。”
就是现在!
沈墨轩一挥手:“动手!”
十五个锦衣卫从黑暗中冲出来,直扑篝火旁的人。同时,山上的赵虎也带人冲下来,前后夹击。
“有埋伏!”海龙王大惊,拔出刀,“冯公,你算计我!”
“不是我!”冯保也慌了,“是锦衣卫!”
场面顿时大乱。海龙王的人和冯保的人混在一起,锦衣卫趁机猛攻。沈墨轩目标明确,直取冯保。
“保护冯公!”魏忠贤大喊,带着几个倭寇挡在冯保面前。
沈墨轩挥刀猛砍,但倭寇武功不弱,一时冲不过去。这时赵虎带人赶到,和倭寇战在一起。
“冯保,你跑不了!”沈墨轩大喝。
冯保见势不妙,转身就往海边跑。那里有艘小船,他跳上船,让手下划船。
“追!”沈墨轩也跳上一艘小船,追了上去。
两艘小船一前一后,驶向深海。沈墨轩这边只有两个人,冯保那边有四个人,但冯保年纪大,跑不快。
追了约莫一刻钟,冯保的小船突然停了。沈墨轩追上去,看到冯保站在船头,手里拿着一个火折子。
“沈大人,别过来!”冯保喊道,“你再过来,我就点火!”
沈墨轩这才看到,冯保的船里堆满了火药桶。如果点火,两艘船都会炸飞。
“冯公公,何必呢?”沈墨轩稳住小船,“投降吧,皇上说了,可以留你一命。”
“留我一命?”冯保惨笑,“老死狱中?不,我宁可死,也不要那样的结局。”
“那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一个机会。”冯保眼中闪着光,“沈大人,你放我走,我保证不再回大明。我去日本,去南洋,再也不回来。怎么样?”
“你觉得我会信吗?”
“我发誓。”冯保道,“沈大人,你我无冤无仇,何必赶尽杀绝?你放我走,这些火药就送你。这批火药值十万两,够你一辈子荣华富贵。”
沈墨轩摇头:“冯公公,你看错我了。我要的不是钱。”
“那你要什么?”
“公道。”沈墨轩一字一句道,“你毒害皇上,勾结倭寇,祸乱东南。这些罪,必须有人承担。”
冯保沉默良久,忽然笑了:“沈大人,你真以为你赢了吗?”
“什么意思?”
“你看看后面。”
沈墨轩回头,看到海面上出现十几艘船,正朝这边驶来。船上灯火通明,能看到持刀的人影。
是倭寇的船。
“我早就料到你会来。”冯保道,“所以我在六横岛设了局,真正的交易不在这里,在海上。这些倭寇,是来接我的。”
沈墨轩心中一沉。中计了!
“沈大人,现在投降还来得及。”冯保道,“跟我去日本,我可以让你当将军。比在大明当个锦衣卫强多了。”
“休想。”沈墨轩握紧刀,“冯保,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那就别怪我了。”冯保点燃火折子,扔向火药桶。
“大人小心!”船上的锦衣卫扑过来,把沈墨轩推到海里。
“轰!”
震天动地的爆炸声。火焰冲天而起,两艘船都被炸成碎片。沈墨轩掉进海里,被气浪推出去很远。
等他浮出水面时,只看到海面上漂浮着船板的碎片,还有几具尸体。冯保的小船已经不见了,可能被炸碎了,也可能趁乱跑了。
倭寇的船越来越近。沈墨轩知道,必须马上离开。他找到一块木板,抱着木板往岸边游。
但倭寇发现了他,几艘小船追了过来。
“在那里!抓活的!”
箭矢射来,擦着沈墨轩的头皮飞过。他拼命游,但受伤了,游不快。
眼看就要被追上,突然从侧面冲出来一艘船。是陈三的船!
“沈大人,快上来!”陈三扔下绳子。
沈墨轩抓住绳子,被拉上船。倭寇的小船追过来,但陈三的船大,撞翻了他们的小船。
“快走!”沈墨轩道,“倭寇的船队来了!”
陈三调转船头,全速驶离。倭寇的大船在后面追,但陈三对这片海域熟悉,专走暗礁多的水道,倭寇的大船不敢追太紧。
跑了半个时辰,终于甩掉了追兵。沈墨轩瘫坐在甲板上,浑身湿透,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鲜血直流。
“大人,您没事吧?”陈三问。
“没事。”沈墨轩喘着气,“冯保呢?找到他没有?”
“没看到。”陈三道,“爆炸太猛,可能炸死了。”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沈墨轩道,“回六横岛,找赵虎。”
船回到六横岛时,天已经亮了。山坳里的战斗已经结束,赵虎带人歼灭了大部分海盗,抓了十几个俘虏。
“大人!”赵虎看到沈墨轩,连忙跑过来,“您没事吧?”
“没事。”沈墨轩问,“战况如何?”
“海龙王死了,魏忠贤被抓了。”赵虎道,“冯保……没找到。”
“魏忠贤在哪?”
“关在船上了。”
沈墨轩去看魏忠贤。魏忠贤被绑着,看到沈墨轩,冷笑道:“沈大人,你抓了我有什么用?冯公已经跑了,你永远抓不到他了。”
“他跑不了。”沈墨轩道,“东海就这么大,他能跑哪去?”
“日本,南洋,哪里不能去?”魏忠贤道,“沈大人,我劝你一句,见好就收吧。冯公的势力,比你想象的大。你今天坏了他的事,他不会放过你的。”
“我不怕。”沈墨轩道,“魏忠贤,你想活命吗?”
魏忠贤一愣:“什么意思?”
“交代冯保的所有计划,我可以向太子求情,留你一命。”
魏忠贤沉默片刻:“我说了,你真能保我不死?”
“只要你交代的是真的。”
“好,我说。”魏忠贤道,“冯公的计划,不只是控制舟山。他想联合倭寇,攻打宁波、台州,在东南沿海建立据点。然后以此为基地,慢慢扩张。”
“他哪来那么多人?”
“倭寇。”魏忠贤道,“日本那边,有几个大名支持他。只要他拿下舟山,就会有一千倭寇过来。加上海龙王的人,至少有三千人。”
三千人,还有火器,确实能打下一两个府城。沈墨轩感到一阵后怕。如果今天没阻止交易,东南沿海就真的危险了。
“冯保现在去哪了?”
“我不知道。”魏忠贤摇头,“但他肯定有备用计划。冯公做事,从来都是留后路的。”
沈墨轩知道问不出什么了,让人把魏忠贤带下去。
“大人,现在怎么办?”赵虎问。
“回南京。”沈墨轩道,“冯保跑了,但火器截下来了,海龙王死了,魏忠贤被抓了。这次行动,不算完全失败。而且有了魏忠贤的供词,可以彻底清查冯保在东南的势力。”
“那冯保……”
“发海捕文书,通缉他。”沈墨轩道,“他跑得了初一,跑不了十五。”
船队启程回南京。沈墨轩站在船头,望着浩瀚的东海,心中思绪万千。
冯保跑了,这是个隐患。但这个老太监年纪大了,又失去了一切,还能掀起多大风浪?
也许,他真的会逃到日本,再也不回来。
但沈墨轩不相信。以冯保的性格,吃了这么大的亏,一定会报复。
前方,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但沈墨轩不怕。
他望着海天相接处,朝阳正冉冉升起。
新的一天开始了,新的挑战也在等着他。
但他会一直走下去,直到把所有危害大明的蛀虫都清除干净。
这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信念。
海风吹过,带着咸湿的气息。
沈墨轩握紧栏杆,眼中闪着坚定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