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客栈的床上。
背上的伤口已经被重新包扎过,虽然还有些疼,但比昨晚好多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大哥,你醒了?玉娘端着一碗药走进来,快把药喝了。
沈墨轩坐起身,接过药碗:我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玉娘在床边坐下,你发烧了,伤口有些感染。大夫来看过,说还好没伤到骨头,但得好好休息几天。
几天?沈墨轩皱眉,等不了那么久。冯保跑了,海龙王死了,但魏忠贤还在,那批火器也只找回一部分。必须马上行动。
死不了。沈墨轩把药喝完,掀开被子下床,赵虎呢?
在外面守着。
叫他进来。
赵虎进来时,沈墨轩已经穿好衣服。虽然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锐利。
大人,您怎么起来了?大夫说要多休息。
没时间休息。沈墨轩道,鬼见愁那边怎么样了?
我们的人还在搜。赵虎道,海龙王的人死的死逃的逃,寨子已经空了。那些金银和火器都运回来了,正在清点。
魏忠贤呢?
没找到。赵虎摇头,可能是趁乱跑了。我们在岛上搜了一天,没发现他的踪迹。
沈墨轩并不意外。魏忠贤那种人,肯定早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南京这边有什么动静?
四海镖局的老七抓到了。赵虎道,我们截下了那封信,信是写给海龙王的,约他三天后在六横岛见面,交易最后一批火器。
信呢?
赵虎递过信。沈墨轩打开一看,确实是冯保的笔迹。信中提到了一个细节,最后一批火器里,有十门新式火炮,是从葡萄牙人那里买的,威力比大明的火炮大得多。
葡萄牙火炮,沈墨轩心头一沉。如果这些火炮落到倭寇手里,东南沿海的城池就危险了。
信上还说,交易完成后,冯保会安排船送海龙王去日本。赵虎道,看来冯保是真打算逃到日本去了。
他不会去的。沈墨轩摇头,冯保那种人,宁愿死在大明,也不会去日本当丧家之犬。这封信可能是烟雾弹,真正的交易地点不在六横岛。
那在哪?
沈墨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南京城:冯保在南京经营十几年,肯定还有我们不知道的据点。他最后那批火器,很可能就藏在南京附近。
可南京这么大,怎么找?
从人找起。沈墨轩道,冯保在南京的产业,都有哪些?
赵虎拿出一份名单:这是徐公爷提供的。明面上有八处:两家绸缎庄、三家粮行、两家当铺、一家酒楼。暗地里可能还有赌场和青楼,但查不出来。
一家一家查。沈墨轩道,先从绸缎庄开始。冯保是个讲究人,就算逃命,也会带着值钱的东西。绸缎庄最容易藏东西。
是。
还有,沈墨轩叫住赵虎,去查查南京的港口,最近有没有可疑的船进出。冯保要运火器,肯定要用船。
赵虎离开后,玉娘担忧地看着沈墨轩:沈大哥,你的伤真的不要紧吗?
不要紧。沈墨轩活动了一下手臂,只是皮外伤。玉娘,你去帮我做件事。
什么事?
你去城西的静园看看。”沈墨轩道,“魏忠贤可能还在南京,静园是他的私宅,他也许会回去。
只是看看,不用进去。沈墨轩道,在附近找个地方盯着,看有没有人进出。如果有,记住他们的长相,回来告诉我。
玉娘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好,我这就去。
小心点。
玉娘走后,沈墨轩独自在房间里踱步。背上的伤口隐隐作痛,但他的心思全在案子上。
冯保跑了,但跑不远。他年纪大了,又带着那么多火器,不可能长途跋涉。最可能的是藏在南京附近,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出海。
魏忠贤也一样。他是太监,出了宫就没地方去,只能跟着冯保。
但他们会藏在哪里?
沈墨轩想起在栖霞山庄找到的账册。账册上记录着冯保所有的产业,但有一处地方只提了一笔,没有详细记录,城北的“水云庵”。
水云庵是个尼姑庵,香火不旺,平时没什么人去。冯保为什么要在账册上记这么个地方?
有问题。
沈墨轩立刻叫来两个锦衣卫:你们去城北水云庵,暗中查查。不要打草惊蛇,看看那里有没有可疑的人进出。
是。
安排好这些,沈墨轩下楼吃了点东西。客栈大堂里坐满了人,都在议论昨晚的事。
听说了吗?昨晚栖霞山那边打起来了,死了好多人。
真的假的?什么人打的?
不知道,反正动静挺大。今天早上官府的人去了,把山都封了。
该不会是倭寇打来了吧?
怎么可能?南京有魏国公镇守,倭寇敢来?
沈墨轩低头吃饭,默默听着。看来昨晚的事已经传开了,还好徐文璧及时封锁了消息,没引起太大恐慌。
吃完饭,沈墨轩去了魏国公府。徐文璧正在书房里看地图,见他进来,招手道:沈大人来得正好,老夫有发现。
什么发现?
你看这个。徐文璧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是长江边的一个废弃码头,叫‘龙王庙码头’。二十年前这里很热闹,后来河道改了,码头就废了。但最近,有人看到那里晚上有灯光。
什么时候的事?
就这几天。徐文璧道,老夫派去的人回来说,码头那边有几间破房子,里面好像住了人。但那些人很警惕,一靠近就跑。
可能是冯保的人。沈墨轩道,他要把火器运出去,肯定要用码头。正规码头查得严,只能用这种废弃的。
老夫也是这么想的。徐文璧道,已经派人盯着了,一有动静就来报。
多谢公爷。
客气什么。徐文璧道,不过沈大人,有件事老夫得提醒你。南京的水,比你想的深。冯保在南京经营这么多年,不只他一个人。朝中、军中、地方上,都有他的人。你要查他,会得罪很多人。
我知道。沈墨轩道,但不得不查。
好,有胆气。徐文璧拍拍他的肩,需要什么尽管开口,老夫支持你。
从魏国公府出来,沈墨轩去了城东的一家绸缎庄。这家绸缎庄叫“锦绣阁”,门面很大,生意看起来不错。
沈墨轩扮成顾客走进去,伙计立刻迎上来:客官,想看什么料子?我们这儿有新到的苏绣,还有杭州的丝绸。
随便看看。沈墨轩在店里转了一圈,你们掌柜的在吗?
掌柜的在后面,您找他有事?
我有一批货想出手,听说你们掌柜的眼力好,想请他看看。”
伙计打量了一下沈墨轩:什么货?
西域来的香料。沈墨轩道,量不小,得和掌柜的面谈。
您稍等,我去问问。
伙计去了后堂,过了一会儿出来:掌柜的请您进去。
后堂比前厅安静多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坐在桌前打算盘。看到沈墨轩,他起身拱手:在下姓周,是这儿的掌柜。听说客官有西域香料要出手?
对。沈墨轩坐下,周掌柜,咱们开门见山吧。我不是来卖香料的,是来找人的。
周掌柜脸色微变:找什么人?
冯保。
冯保?周掌柜装糊涂,客官说笑了,冯保是宫里的公公,怎么会在我这儿?
明人不说暗话。沈墨轩亮出锦衣卫腰牌,我是锦衣卫指挥使沈墨轩,奉命查案。冯保涉嫌谋逆,你要是知情不报,就是同党。
周掌柜腿一软,差点跪下:大、大人,小的真不知道冯公公在哪。他就是这儿的东家,平时也不来,都是管家来收账。
管家?什么时候来的?
上个月初来过一次,之后就再没来过。
他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瘦高个,左边眉毛上有颗痣。”周掌柜道,“说话带点京城口音,但不太明显。
他收账时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就是查账,收钱。”周掌柜想了想,“对了,他问过库房还有多少存货,说东家可能要运一批货。
什么货?
没说,就是问库房能不能放得下。
沈墨轩心中一动。冯保要运货,肯定是那批火器。他需要地方暂时存放,绸缎庄的库房是个不错的选择。
带我去看库房。
库房在后面院子里,很大,堆满了布匹。沈墨轩仔细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异常。但他在墙角看到了一些痕。地上有车轮印,虽然很浅,但能看出来是最近留下的。
最近有车来过?
有。周掌柜道,管家上次来,带了辆车,拉走了几箱布。但车进来时是空的,出去时装的什么,小的就不知道了。
沈墨轩蹲下查看车轮印。印子很深,说明车上装的东西很重。布匹不会这么重,很可能是火器。
那辆车什么样?
普通的马车,青布篷子,没什么特别的。
车夫呢?长什么样?
没看清,戴着斗笠,低着头。
沈墨轩站起来。看来冯保确实用过这里,但现在已经转移了。
周掌柜,如果那个管家再来,立刻报官。要是敢隐瞒,你知道后果。
是是是,小的明白。
从绸缎庄出来,沈墨轩又去了其他几家产业。粮行、当铺、酒楼,都查了一遍,但没发现什么线索。冯保很小心,没留下太多痕迹。
傍晚时分,沈墨轩回到客栈。玉娘已经回来了,脸色不太好看。
怎么了?
静园那边,出事了。玉娘低声道。
什么事?
我去的时候,静园外面围了好多官兵。”玉娘道,“一打听才知道,昨晚静园起了火,烧死了三个人。
三个什么人?
不知道,尸体都烧焦了,认不出来。玉娘道,但有人说,其中一个可能是魏忠贤。
沈墨轩皱眉。魏忠贤死了?这么巧?
你看到尸体了吗?
没有,官兵不让靠近。玉娘道,但我总觉得不对劲。静园早不起火晚不起火,偏偏在我们查他的时候起火,太巧了。
沈墨轩也有同感。魏忠贤那种人,不会这么容易死。这把火,可能是他放的,为了金蝉脱壳。
还有,玉娘道,我在静园附近盯了一天,看到一个人很可疑。
什么人?
一个老乞丐。玉娘道,他在静园外面的巷子里坐了一天,什么都不做,就盯着静园看。我假装路过,看了他一眼,发现他的眼睛很亮,不像乞丐。
他现在在哪?
不知道,我回来的时候他还在。
沈墨轩立刻叫来赵虎:带几个人,去静园附近找一个老乞丐。找到了悄悄带回来,别惊动官兵。
是。
赵虎带人去了。沈墨轩在房间里等,心里盘算着接下来的行动。
如果魏忠贤真的没死,那他会去哪?冯保又在哪?那批葡萄牙火炮在哪?
一个个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一个时辰后,赵虎回来了,脸色古怪。
但是什么?
您自己看吧。
两个锦衣卫押着一个老乞丐进来。乞丐穿着破衣服,头发乱糟糟的,脸上都是灰。但沈墨轩一眼就看出,这人的手很干净,指甲修剪整齐,根本不像乞丐。
抬起头。沈墨轩道。
乞丐抬起头,露出一张普通的脸。但那双眼睛,确实很亮。
你是什么人?沈墨轩问。
乞丐不说话。
我知道你不是乞丐。”沈墨轩道,“你在静园外面盯了一天,在看什么?
乞丐还是不说话。
沈墨轩对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上前搜身,从乞丐怀里搜出一样东西,一块玉佩。
看到这块玉佩,沈墨轩脸色一变。这是宫里的东西,只有太监才有。
你是太监。沈墨轩盯着乞丐,魏忠贤的人?
乞丐眼神闪烁,终于开口了,声音尖细:你、你怎么知道?
这块玉佩我见过,司礼监的人才用。沈墨轩道,说吧,魏忠贤在哪?
我、我不知道。
不知道?沈墨轩冷笑,那你在静园外面等什么?等魏忠贤回来?可他要是死了,你还等什么?
乞丐冷汗直流:我、我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魏、魏公公。
他还活着?
乞丐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他在哪?
我、我真不知道。乞丐道,魏公公只让我在静园外面等着,如果有人来找他,就告诉对方,去‘老地方’。
老地方是哪里?
水云庵。
水云庵!沈墨轩心中一震。果然,那里有问题。
魏忠贤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三天前。乞丐道,他说如果他三天没回来,就让我在静园外面等,告诉来找他的人去水云庵。
三天前,正好是冯保从鬼见愁逃跑的时间。看来魏忠贤早就计划好了,如果出事,就用水云庵当联络点。
水云庵里有什么?
不知道,我没去过。乞丐道,魏公公只说那里安全,有事可以去那里找他。
沈墨轩让赵虎把乞丐带下去关起来,然后立刻召集人手。
大人,现在去水云庵?赵虎问。
去。沈墨轩道,但不要打草惊蛇。先派几个人去探路,确定情况再说。
是。
赵虎安排去了。沈墨轩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水云庵,终于找到你了。
冯保,魏忠贤,这次看你们往哪跑。
夜风吹过,带着寒意。
但沈墨轩的心中,燃着一团火。
这团火,要把所有的黑暗都烧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