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灯火通明,已是亥时三刻。
万历皇帝坐在御案后,面前摊开着那三卷实录副本。他已经看了整整两个时辰,一言不发。
沈墨轩跪在下面,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殿内只有烛火燃烧的轻微噼啪声,和皇帝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终于,万历合上了最后一卷。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问道,这些,都是真的?
沈墨轩回答道,内容与臣之前所见无异。但真假,臣不敢断言。
万历苦笑,说不敢断言?那就是真的了。冯保没必要伪造这么多细节。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夜色中的紫禁城,宫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森严。
朕从小就知道,母后不喜欢朕。万历忽然说,她更喜欢潞王,朕的弟弟。朕一直以为,是因为朕不够好。现在才知道,是因为……
他没有说下去。
沈墨轩低头说道,皇上,血脉之事,未必如实录所记。冯保此人阴险狡诈,或许有夸大之处。
但太医的诊脉记录是真的。万历转身,眼中有些发红,朕查过太医院的存档,嘉靖四十五年三月,先帝确实重病一个月。而李氏受孕,正在那段时间。
沈墨轩无言以对。
高拱……万历继续说,他当时是裕王府讲官,常出入内院。实录上说,李氏对他……
皇上!沈墨轩叩首道,此事尚无确证,请皇上慎言!
万历看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说,朕知道。朕只是……心里难受。
他走回御案,拿起实录,递给沈墨轩,命令道,烧了它。
沈墨轩一愣,问道,皇上?
烧了。万历重复道,这些事,不能有第三个人知道。你,朕,还有写这些的人知道就够了。现在写的人死了,就只剩你我了。
臣,沈墨轩迟疑道。
沈爱卿,朕信任你。万历盯着他说,不是因为你是锦衣卫指挥使,而是因为,你是个正直的人。你不会用这些事来威胁朕,也不会用它来谋取私利。
沈墨轩接过实录,说道,臣遵旨。
等等。万历又说,烧之前,朕问你一个问题。
皇上请讲。沈墨轩恭敬道。
如果朕真的不是先帝血脉,你觉得,朕还配坐这个龙椅吗?
这个问题太重了。
沈墨轩深吸一口气,回答道,皇上,臣读史书,知道一个道理:得天下者,在德不在血。汉高祖起于微末,唐太宗杀兄逼父,但后世皆称明君。皇上登基以来,勤政爱民,重用贤臣,推行新政。天下百姓,感念的是皇上的仁德,不是皇上的血脉。
万历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说道,你是第一个跟朕说这些的人。
臣只是实话实说。沈墨轩答道。
万历点头,说好。烧了吧。从此以后,这件事,永远烂在你我心中。
沈墨轩在殿内的铜盆里点燃实录。火焰腾起,纸页在火光中化为灰烬。
看着跳动的火焰,万历忽然说,王用汲死了。
是。沈墨轩应道。
你查清了吗?谁杀的?万历问道。
沈墨轩犹豫片刻,回答道,是陈矩陈公公。
万历并不意外,说陈矩,他是个忠臣,虽然手段激烈了些。
皇上不追究?沈墨轩问。
怎么追究?说他杀了王用汲?那就要解释为什么杀。一解释,实录的事就瞒不住了。万历苦笑道,这个朝廷,有时候就得装糊涂。
他走回御案,拿出一道圣旨,说道,朕已经拟好了。王用汲病逝,追赠太傅,谥文忠。陈矩年事已高,准予致仕,赐金还乡。司礼监掌印,由冯保的旧部孙德秀接任。
沈墨轩心中震动。皇上这一手,既安抚了王用汲的旧部,又让陈矩平安离开,还维持了内廷的稳定。
皇上圣明。他说道。
圣明什么?万历摇头道,朕只是没办法。朝局要稳,新政要继续。张先生昨天还跟朕说,清丈田亩遇到阻力,江南的士绅联合抵制。朕现在不能乱,一乱,新政就完了。
他看向沈墨轩,问道,沈爱卿,你愿意帮朕吗?
臣万死不辞。沈墨轩坚定地回答。
好。万历说,从今天起,锦衣卫直接听命于朕。你不用再通过司礼监,有事直接向朕禀报。朕给你一道密旨,必要时候,可以先斩后奏。
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莫大的责任。
沈墨轩跪接密旨,说道,臣必不负皇上重托。
还有一件事。万历压低声音说,江南的清丈田亩,阻力很大。朕怀疑,不只是士绅抵制,可能还有官员参与。你去查,查清楚了,该抓的抓,该杀的杀。
臣明白。沈墨轩答道。
离开乾清宫时,已是子时。沈墨轩走在空旷的宫道上,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中的密旨沉甸甸的。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真正走进了权力的核心,也走进了漩涡的中心。
回到锦衣卫衙门,赵虎和杨烈还在等。
大人,怎么样?赵虎问。
沈墨轩把密旨给他们看了。两人倒吸一口冷气。
杨烈说,皇上这是,要重用我们锦衣卫啊。
也是把我们架在火上烤。沈墨轩说,从此以后,我们是皇上的刀,也是所有人的眼中钉。
那江南的事……赵虎问。
去。沈墨轩说,但这次要秘密去。赵虎,你挑二十个精干人手,分批南下,在南京汇合。杨烈,你留在京城,盯着朝中的动静。
是!两人应道。
还有,沈墨轩想了想说,查查江南有哪些大士绅,哪些官员可能和他们勾结。我要一份详细的名单。
明白。赵虎答道。
三人商议到凌晨。窗外天色微明时,沈墨轩才回房休息。
但他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皇上的话,实录的内容,还有即将开始的江南之行。
江南是鱼米之乡,也是士绅的大本营。张居正的新政,触动的是他们的根本利益。清丈田亩,就是要查清他们隐瞒的土地,增加税收。
这是动他们的命根子。
这次南下,不会比舟山轻松。
五天后,一切准备就绪。沈墨轩扮作商人,带着赵虎等五人先行出发。其余锦衣卫分批南下。
出京那天,高拱来送行。
沈大人,此去凶险。高拱说,江南那些士绅,手眼通天。你在明,他们在暗,要小心。
谢高阁老提醒。沈墨轩说道。
还有,高拱压低声音说,张居正在江南有个学生,叫李贽,现在在南京国子监。这个人……想法很激进,但为人正直。如果有需要,可以找他。
李贽?沈墨轩记下这个名字。
对了,高拱犹豫了一下,问道,皇上最近情绪如何?
沈墨轩明白他在问什么,回答道,皇上很好,专心政务。
高拱松了口气,说道,那就好。那就好。
送走高拱,沈墨轩上马出发。一行人出了京城,向南疾驰。
路上,赵虎问,大人,高阁老好像很关心皇上?
他是三朝老臣,关心皇上是应该的。沈墨轩答道。
可是……赵虎欲言又止。
可是什么?沈墨轩问。
没什么。赵虎摇头道,可能是卑职多想了。
十日后,众人抵达南京。
南京城比北京更繁华,秦淮河畔,画舫如织,笙歌不绝。但在这繁华之下,暗流涌动。
按照计划,沈墨轩在城南租了一处宅子,作为据点。锦衣卫陆续抵达,分散在城中各处。
第二天,沈墨轩去拜访李贽。
李贽住在国子监附近的一个小院里,很简朴。他五十多岁,瘦削,但眼睛很亮。
沈大人,久仰。李贽拱手道,高阁老来信说了,你要查江南清丈田亩的事。
李先生对江南很熟悉?沈墨轩问。
我在江南二十年,这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个士绅,我都清楚。李贽说,张阁老的新政,在别处可能行得通,在江南……难。
为什么?沈墨轩问。
因为江南的士绅,不只是士绅。李贽说,他们背后,是朝中的官员,宫里的太监,甚至……藩王。
沈墨轩心中一凛。
李贽拿出一份地图,摊在桌上,说道,你看,苏州府的土地,三分之一在徐家手里。徐家的女儿,嫁给了南京守备太监的侄子。常州府的土地,一半在周家手里。周家的儿子,娶了魏国公的孙女。
他一个个指过去,每一家背后都有盘根错节的关系。
清丈田亩,就是要从他们嘴里抢肉。李贽说,你说,他们能答应吗?
那新政怎么推行?沈墨轩问。
除非……李贽看着他说,除非用雷霆手段。抓几个为首的,杀鸡儆猴。但这样一来,得罪的就是整个江南士绅集团。
沈墨轩明白皇上的用意了。让他来,就是要做这把刀,这把得罪人的刀。
李先生觉得,该从谁下手?沈墨轩问道。
李贽手指点在地图上一个位置,说道,松江府,徐阶。
徐阶?沈墨轩一愣。这可是当过首辅的人,虽然已经致仕,但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徐阁老?他确认道。
对。李贽说,徐阶致仕后回松江,表面上闭门着书,实际上,徐家是江南最大的地主。他家的田产,至少隐瞒了五万亩。拿下他,其他人就不敢动了。
但徐阶是朝廷重臣,动他,沈墨轩迟疑道。
所以需要证据。李贽说,我查了三年,已经掌握了一些。但还不够。
什么证据?沈墨轩问。
徐家这些年,为了隐瞒田产,伪造地契,贿赂官员,甚至……杀人灭口。李贽说,三年前,松江府有个书吏,发现了徐家田产的秘密,突然暴毙。两年前,一个县令想清查徐家土地,被调离。这些,我都有记录。
他从书架上搬下一箱文书,说道,都在这里。
沈墨轩翻看。记录得很详细,时间、地点、人物、金额,一应俱全。
这些东西,为什么不早交给朝廷?他问道。
交过。李贽苦笑道,三年前我就托人带到京城,交给都察院。结果石沉大海。后来才知道,都察院的副都御史,是徐阶的学生。
官官相护。
那现在,沈墨轩问。
现在有沈大人。李贽说,锦衣卫直接听命于皇上,不受文官制约。这是最好的机会。
沈墨轩合上文书,说道,好。我查。
离开李贽的住处,天色已晚。秦淮河上灯火通明,画舫里传来歌声笑语。
赵虎低声说,大人,真要动徐阶?那可是三朝元老。
皇上要推行新政,就必须动。沈墨轩说,不过,要讲究方法。不能硬来。
怎么办?赵虎问。
先从外围入手。沈墨轩说,查徐家下面的管事、账房。这些人知道内情,也容易突破。
明白。赵虎应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锦衣卫在松江府秘密调查。果然,徐家的田产问题很大。光是隐报的土地,就有五万三千亩。涉及贿赂官员十七人,命案三起。
证据越来越多。
但徐家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开始频繁活动,拜访官员,联络士绅。
这天,沈墨轩收到一封请柬,徐阶七十大寿,邀请他赴宴。
鸿门宴啊。赵虎说。
去。沈墨轩说,正好会会这位徐阁老。
寿宴在徐府举办,宾客云集。江南有头有脸的人物都来了,官员、士绅、富商,足有三四百人。
徐阶虽然七十岁了,但精神矍铄。看到沈墨轩,他亲自迎上来。
沈指挥使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他说道。
徐阁老寿辰,下官理当祝贺。沈墨轩回道。
宴席上,徐阶把沈墨轩安排在主桌,旁边都是江南的高官显贵。
酒过三巡,徐阶举杯说道,沈大人这次来江南,是奉旨办事。老夫虽然致仕,但也想为朝廷出力。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话很客气,但眼神很锐利。
沈墨轩举杯回敬道,下官只是例行巡查,不敢劳烦徐阁老。
例行巡查?一个官员笑道,沈大人带着锦衣卫,怕不只是巡查那么简单吧?
气氛微妙起来。
沈墨轩放下酒杯,正色道,皇上有旨,清查天下田亩,江南是重中之重。下官奉命行事,还望各位大人配合。
配合,当然配合。徐阶说,不过,江南情况特殊。有些田产,年代久远,归属不清。若是一味强查,恐生民变啊。
这是在威胁。
沈墨轩笑了,说道,徐阁老放心,下官办案,讲究证据。不会冤枉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两人对视,眼中都有深意。
宴席结束后,徐阶单独留下沈墨轩。
沈大人,明人不说暗话。徐阶直接说,你在查徐家的田产,对吧?
职责所在。沈墨轩答道。
徐家的田产,都是合法所得,有地契为证。徐阶说道。
地契可以伪造。沈墨轩回应道。
徐阶脸色一沉,说道,沈大人,老夫为官四十年,门生故吏遍天下。你确定要和老夫作对?
下官不敢。但皇命在身,不得不为。沈墨轩不卑不亢。
徐阶盯着他,良久,叹了口气说,沈大人,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何必为了新政,得罪整个江南?张居正的新政,推行不下去的。等他倒了,你怎么办?
下官只知效忠皇上,不问其他。沈墨轩坚定地说。
好,好。徐阶点头道,既然沈大人执意如此,那老夫就不多说了。不过,提醒沈大人一句:江南水深,小心淹死。
谢徐阁老提醒。沈墨轩拱手道。
走出徐府,夜风很凉。
赵虎等在门口,问道,大人,怎么样?
撕破脸了。沈墨轩说,接下来,他会反击。
怎么反击?赵虎问。
不知道。沈墨轩看着夜空说,但一定很激烈。
一场新的斗争,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