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江南的盐市渐渐稳定下来。
新盐税在松江府试行顺利,盐价稳中有降,百姓反应良好。其他府县见松江没事,也陆续跟进。虽然还有些小波折,但总体上,改革迈出了第一步。
但朝中的暗流,却越来越汹涌。
这天早朝,御史李三才突然出列,弹劾沈墨轩“擅权专断,扰乱盐政”。
“皇上,”李三才手持奏本,声音洪亮,“沈墨轩推行新盐税,未经朝廷充分商议,便擅自实施。导致江南盐商罢市,百姓无盐可食,险些酿成民变。此等行径,实属擅权。臣请皇上严惩,以儆效尤!”
殿内一片哗然。李三才是都察院的老御史,以敢言着称。他这一弹劾,立刻有几个官员附和。
“臣附议!盐政关乎国计民生,岂能儿戏?”
“沈墨轩年轻气盛,做事鲁莽,当受惩戒!”
“请皇上明察!”
沈墨轩站在队列中,面不改色。他知道这一天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万历皇帝看着殿下的群臣,眉头微皱。李三才的弹劾,表面上是冲着沈墨轩,实际上是冲着盐税改革。这些人,还是不死心。
“沈爱卿,”万历开口,“李御史弹劾你擅权专断,你有什么话说?”
沈墨轩出列,躬身道:“皇上,新盐税试行前,臣曾上奏详细方案,皇上御批准行。江南试行月余,盐价降了,税收增了,百姓满意,何来扰乱盐政之说?至于盐商罢市,乃是少数奸商操纵,已被臣及时平息。李御史不察实情,妄加弹劾,才是真正的扰乱朝政。”
“你!”李三才怒道,“沈墨轩,你强词夺理!”
“李御史,”沈墨轩转向他,“您说新盐税未经充分商议,那请问,旧盐税实行几十年,弊端丛生,可曾有人提议改革?您身为御史,监督百官,可曾弹劾过那些贪腐的盐官?可曾为吃不起盐的百姓说过话?如今朝廷推行新政,利国利民,您反倒跳出来反对。本官倒是想问,您到底是为国为民,还是为了一己私利?”
这话说得尖锐,殿内顿时安静。几个本想附和的官员,也都闭上了嘴。
李三才脸色涨红:“沈墨轩,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沈墨轩从袖中取出一本账册,“这是臣让人查的,过去三年江南盐课司的账目。其中虚报、瞒报、贪墨,共计白银八十万两。涉及官员二十七人,其中就有李御史您的门生,松江盐课司大使王有德。李御史,您这么急着弹劾本官,是不是怕本官继续查下去,查到您头上?”
账册呈到御案上。万历翻看几页,脸色越来越沉。
“李三才,”他冷冷道,“这账册上的事,你可知道?”
李三才扑通跪下:“皇上,臣不知啊!王有德虽是臣的门生,但臣从未插手盐政,更不知他贪腐……”
“不知?”万历把账册扔到他面前,“那这上面,你收受王有德孝敬的三千两银子,也是不知?”
李三才看到账册上那行字,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来人,”万历厉声道,“将李三才押入诏狱,严加审讯!涉案官员,一律查办!”
两个锦衣卫上前,拖起李三才。李三才面如死灰,被拖出大殿。
殿内鸦雀无声。刚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员们,一个个低下头,不敢说话。
“沈爱卿,”万历看向沈墨轩,“盐税改革,你做得很好。继续推行,不必理会闲言碎语。”
“臣遵旨。”沈墨轩躬身。
退朝后,官员们鱼贯而出。沈墨轩走在人群中,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复杂目光,有敬佩,有嫉妒,更多的是畏惧。
这次交锋,他赢了。但赢得很险。如果不是提前查到李三才的把柄,今天被拖出去的,可能就是他了。
“沈尚书,”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沈墨轩回头,看见兵部尚书杨巍走过来。杨巍是张居正的门生,算是改革派的中坚。
“杨大人。”沈墨轩行礼。
“刚才殿上,好险。”杨巍低声道,“李三才是徐阁老的人,他弹劾你,是徐家的意思。你这次反击,等于打了徐家的脸。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沈墨轩点头,“但有些事,不能退让。”
“是不能退让,但要讲究方法。”杨巍道,“徐家树大根深,门生故旧遍布朝野。你跟他们硬碰硬,吃亏的是你自己。听我一句劝,盐税改革既然已经推行,就缓一缓。等站稳脚跟,再谋下一步。”
“杨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沈墨轩道,“但盐税只是开始,后面还有商税、矿税、田税……每一项改革,都会触动既得利益。如果每次都要缓一缓,那改革何时才能完成?”
杨巍看着沈墨轩,叹了口气:“你呀,跟太岳公年轻时一个脾气,认准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罢了,你自己小心。需要帮忙的时候,说一声。”
“谢杨大人。”
两人分开。沈墨轩走出宫门,看见申时行的轿子停在路边。轿帘掀开,申时行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尚书,”申时行缓缓道,“今日殿上,你威风得很。”
“下官不敢。”沈墨轩躬身,“只是据理力争。”
“据理力争”申时行笑了笑,“好一个据理力争。但沈尚书,你可知道,李三才虽倒,徐家还在。你今天打了徐家的脸,明天徐家就会还以颜色。官场不是战场,不是打赢一仗就万事大吉了。”
“下官明白。”沈墨轩道,“但下官更明白,有些仗,不能不打。”
申时行盯着沈墨轩看了很久,最终摆摆手:“你好自为之。”
轿帘放下,轿夫起轿。申时行的轿子渐行渐远,消失在街角。
沈墨轩站在原地,心中五味杂陈。申时行的话虽然不中听,但说的是实情。徐家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的斗争,只会更激烈。
但他没有退路。
回到户部衙门,沈墨轩刚坐下,李文昌就匆匆进来。
“大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
“江南急报,”李文昌递上文书,“杭州、苏州、扬州三地,同时出现私盐泛滥。盐价比官盐便宜一半,百姓争相购买。官盐卖不出去,盐铺又面临罢市。”
沈墨轩接过文书,快速浏览。果然,徐家出手了,用私盐冲击市场,逼官盐滞销。盐商卖不出盐,自然要罢市。这一招,比直接罢市更狠。
“查到私盐来源了吗?”
“还在查,但很难。”李文昌道,“私盐贩子行踪诡秘,背后又有地方势力保护。咱们的人刚查到点线索,就被灭口了。”
沈墨轩放下文书,沉思片刻。
私盐泛滥,根源在于暴利。官盐价高,私盐价低,自然有市场。要打击私盐,光靠查缉不够,必须从根源上解决问题,降低官盐成本,让私盐无利可图。
但降低官盐成本,就要进一步改革盐政,触动更多人的利益。
这是一个死循环。
“大人,咱们怎么办?”李文昌问。
沈墨轩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树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低语。
良久,他转过身。
“两件事。”沈墨轩道,“第一,让江南各盐场,官盐降价三成。损失的部分,户部补贴。第二,调锦衣卫和漕帮的人,联合查缉私盐。抓到贩私盐的,一律严惩;抓到保护私盐的官员,就地免职,押送京城。”
李文昌吓了一跳:“大人,官盐降价三成,咱们可补贴不起啊。户部的银子,本来就不够用……”
“不够用就想办法。”沈墨轩打断他,“跟内库借,跟钱庄借,甚至,跟皇上借。总之,官盐必须降价。私盐不是便宜吗?我让官盐比私盐还便宜,看他们还怎么卖!”
“那……那查缉私盐的事,要不要请示皇上?”
“不用。”沈墨轩道,“皇上已经准我全权处理盐政。你只管去办,出了事我担着。”
李文昌看着沈墨轩决绝的眼神,知道劝不动了。
“下官,遵命。”
李文昌走后,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里。他知道,自己又赌了一把,用户部的信誉,用皇上的信任,赌私盐贩子撑不过官盐降价。
赢了,盐政改革能推进一大步。
输了,他这个户部尚书,也就当到头了。
但他不后悔。
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要走到底。
哪怕前路是悬崖,也要跳下去试试。
窗外,天色渐暗。京城华灯初上,万家灯火。
沈墨轩点亮油灯,铺开纸笔,开始写奏折。他要向皇帝说明情况,请求支持。同时,也要给江南的玉娘和陈四海写信,让他们配合行动。
这一夜,户部衙门的灯火,亮到天明。
而千里之外的江南,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