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的奏折，在早朝上掀起了轩然大波。
“皇上，”他手持奏本，声音冷冽，“苏州知府周德昌，阻挠商税改革，指使税吏贪腐，纵容泼皮闹事，甚至派刺客行刺朝廷命官。种种罪行，罄竹难书。臣请旨，革去周德昌一切职务，押解进京，交由三法司会审！”
殿内一片哗然。
周德昌是苏州知府，正四品大员，又是申时行的门生。沈墨轩这一弹劾，等于直接打申时行的脸。
果然，申时行立刻出列：“皇上，沈尚书所言，恐有不实。周德昌在苏州多年，政绩卓着，岂会做这等事？况且，沈尚书弹劾的依据，只是一面之词，并无确凿证据。”
“申阁老，”沈墨轩转身看他，“您说没有证据，那请问，苏州税课司大使张彪贪污受贿，人证物证俱在，是不是证据？周德昌的小舅子强占民田，逼死人命，是不是证据？苏州守备军封堵漕运码头，阻挠朝廷公文传递，是不是证据？”
他每说一条，就拿出一份文书：“这些，都是苏州百姓、商人的联名状，还有锦衣卫的调查报告。白纸黑字，铁证如山。申阁老要不要看看？”
申时行脸色难看：“就算周德昌有错，也该由都察院调查，由朝廷定夺。沈尚书越过都察院，直接弹劾，不合规矩。”
“规矩？”沈墨轩笑了，“周德昌派人刺杀王平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他封堵码头，阻挠公文的时候，怎么不讲规矩？现在证据确凿，倒来讲规矩了？申阁老，您这规矩，未免太灵活了吧？”
这话说得尖锐，殿内鸦雀无声。
几个申时行的党羽想出列反驳，但看看沈墨轩手里的证据，又缩了回去。
万历皇帝看着这一幕，心中明镜似的。周德昌肯定有问题，但申时行要保他。这场争斗，表面上是沈墨轩对周德昌，实际上是改革派对保守派。
“骆思恭，”他开口。
“臣在。”都察院左都御史骆思恭出列。
“周德昌的案子，交给你去查。若沈爱卿所言属实，依法严办。若不实，还周德昌清白。”
“臣遵旨。”
“沈爱卿，”万历又看向沈墨轩，“商税改革继续推行，但要注意方法。江南局势复杂，不可操之过急。”
“臣明白。”
退朝后，沈墨轩刚走出奉天殿，申时行就追了上来。
“沈尚书，好手段。”申时行脸色阴沉，“用锦衣卫调查地方官员，用商人联名状制造舆论。你这是要把江南变成你的一言堂啊。”
“申阁老言重了。”沈墨轩平静道，“下官只是依法办事。周德昌犯罪，就该受罚。这跟一言堂没关系。”
“依法办事？”申时行冷笑，“那老夫倒要问问，锦衣卫调查地方官员，是谁给的权利？商人联名状，是谁组织的？沈尚书，你别以为皇上宠信你，就可以为所欲为。朝中还有法度，还有规矩。”
“下官当然知道有法度，有规矩。”沈墨轩直视申时行，“所以才要查周德昌。他身为知府，知法犯法，罪加一等。申阁老这么维护他，莫非，您也牵涉其中？”
“你！”申时行大怒，“沈墨轩，你别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沈墨轩淡淡道，“周德昌在苏州贪腐这么多年，送出去的钱，不会少吧？都送到哪了？给了谁？这些，下官会慢慢查。申阁老，您要是清白，就不用担心。”
说完，他转身离开。
申时行站在原地，脸色铁青。他知道，沈墨轩这是要跟他撕破脸了。
回到文渊阁，申时行立刻召集心腹商议。
“沈墨轩这是要赶尽杀绝。”他咬牙切齿，“周德昌不能倒，他一倒，江南就失控了。我们在江南的产业，全得完蛋。”
“阁老，”一个官员道，“现在怎么办？骆思恭去查，肯定会查出问题。周德昌那点事，根本经不起查。”
“那就让他查不出来。”申时行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周德昌可以倒，但不能牵扯到我们。你们去安排，该灭口的灭口，该销毁的销毁。总之，不能留下任何把柄。”
“那沈墨轩那边……”
“他既然要斗，那就斗到底。”申时行冷笑，“商税改革不是要在江南试行吗？好，我就让他试不成。你们去联系江南的士绅、商人，让他们集体上书，反对商税改革。就说改革加重负担，引发民怨。我倒要看看，沈墨轩怎么应对。”
“是！”
另一边，沈墨轩回到户部，立刻开始布置。
“李文昌，”他吩咐，“你带人去苏州，协助骆大人查案。重点是周德昌的财产来源，还有他跟朝中官员的往来书信。这些，都是关键证据。”
“下官明白。”李文昌点头，“但大人，申阁老那边，肯定会阻挠。”
“所以你要快。”沈墨轩道，“在他反应过来之前，把证据拿到手。另外，让王平继续在苏州主持申诉处。周德昌一倒，苏州的反对势力就散了。商税改革，要趁热打铁。”
“是！”
安排完这些，沈墨轩又把赵虎叫来。
“赵虎，你带一队锦衣卫，暗中保护李文昌和王平。申时行狗急跳墙，可能会下黑手。”
“大人放心，”赵虎道，“有我在，谁也动不了他们。”
“还有，”沈墨轩压低声音，“查查申时行在江南的产业。特别是那些挂在他亲戚名下的商行、田产。我要知道，他每年从江南捞多少钱。”
赵虎眼睛一亮：“大人，您要动申阁老？”
“不是动，是防。”沈墨轩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申时行要保周德昌，是因为周德昌是他的钱袋子。我要砍掉他的钱袋子，他才会疼。”
“明白了。”
赵虎走后，沈墨轩独自坐在书房里，思考下一步行动。
周德昌只是小角色，真正的对手是申时行，以及申时行背后的保守派集团。这些人盘踞朝堂几十年，树大根深，要想扳倒他们，难如登天。
但再难，也要试。
沈墨轩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戚继光，询问边关军饷情况；一封给玉娘，让她在江南继续扩大生意；还有一封给陈四海，让他暗中保护王平。
写完信，天色已晚。沈墨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
京城万家灯火，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汹涌。
这场斗争，已经进入了白热化。
接下来，每一步都要小心。
三天后，李文昌带着户部的精干人员，抵达苏州。
与此同时，骆思恭带领的都察院调查组也到了。两边汇合，立刻开始行动。
周德昌还在知府衙门里装病，听说调查组来了，心里慌得不行。但他强作镇定，认为申时行会保他。
“周大人，”骆思恭坐在知府大堂上，面无表情，“本官奉旨调查，请你配合。”
“下官一定配合。”周德昌赔笑，“但下官确实有病在身，可否……”
“有病就看大夫，但案子不能等。”骆思恭打断他，“来啊，把税课司的账册、苏州府的钱粮账簿，全部搬来。还有，周大人的私宅，也要搜查。”
“什么？”周德昌脸色大变，“骆大人，搜查私宅，要有证据！”
“这就是证据。”骆思恭拿出一份锦衣卫的报告，“上面写得很清楚，周大人的私宅里，藏有巨额不明财产。怎么，周大人不敢让搜？”
周德昌冷汗直流。他知道，完了。
调查组在苏州府衙查了三天，问题越来越多。税课司的账目混乱，贪污款项高达十万两；钱粮账簿做假，亏空五万石粮食；更可怕的是，在周德昌的私宅里，搜出白银三十万两，黄金五千两，还有珠宝、古董无数。
一个四品知府，哪来这么多钱？
“周德昌，”骆思恭看着跪在堂下的周德昌，“这些钱财，哪来的？”
“是……是下官经商所得。”周德昌狡辩。
“经商？”骆思恭冷笑，“你一个知府，哪来的时间经商？经的什么商？和谁经商？账目呢？”
周德昌答不上来。
“不说？”骆思恭一拍惊堂木，“那就到大理寺说吧。来人，将周德昌革去顶戴，押入大牢，严加看管！”
周德昌被拖走了。苏州知府衙门，一夜之间换了主人。
消息传到京城，申时行气得砸了茶杯。
“废物！全是废物！”他咆哮道，“三十万两银子藏在家里，他是猪吗？”
“阁老息怒，”师爷劝道，“现在要紧的是，怎么撇清关系。周德昌要是乱咬，那就麻烦了。”
“他敢！”申时行眼中闪过杀意，“他知道乱咬的后果。去，让人给他带话：乖乖认罪，家人平安。要是乱说，全家死绝。”
“是。”
师爷去安排了。申时行独自坐在书房里，心中恨极了沈墨轩。
这个年轻人，太狠了。一招接着一招，根本不给人喘息的机会。
不能再这样被动挨打了。
申时行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江南的士绅，让他们联名反对商税改革；一封给朝中的门生故旧，让他们弹劾沈墨轩专权；还有一封给宫里的太监，让他们在皇上面前说沈墨轩的坏话。
他要让沈墨轩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然而，申时行不知道的是，他的一举一动，都在沈墨轩的监视之下。
赵虎派去的锦衣卫，早就盯上了申时行的府邸。他送出去的信，有一半被截了下来。
沈墨轩看着那些信的内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申时行啊申时行，你还是老一套。联名上书？弹劾？说坏话？太低级了。”
他把信收好，这些都是将来的证据。
现在，他要做的是，趁热打铁，把商税改革推行下去。
周德昌倒了，苏州的反对势力群龙无首。王平在申诉处的威望达到了顶峰，商人们纷纷主动纳税，税吏们再也不敢贪腐。
苏州的商税收入，一个月内增加了三倍。
消息传到京城，万历皇帝大喜。
“沈爱卿，商税改革果然有效。苏州一个月，抵过去三个月。”
“皇上，”沈墨轩躬身，“这只是开始。杭州、扬州也要推行。只要政策得当，监督到位，商税收入还能再翻一番。”
“好！”万历拍案，“那就全面推行！沈爱卿，你放手去干，朕支持你。”
有了皇帝的支持，沈墨轩更加大胆。
他下令，在杭州、扬州设立申诉处，效仿苏州的模式。同时，从锦衣卫抽调人手，成立“税监司”，专门监督各地税吏。
商税改革，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但反对势力不会坐以待毙。
申时行联合江南士绅，集体上书，说商税改革加重商人负担，导致物价上涨，民怨沸腾。还列举了十几条“罪状”，要求停止改革。
朝中，申时行的党羽也纷纷弹劾沈墨轩，说他“专权跋扈”、“扰乱民生”、“中饱私囊”。
甚至宫里的太监，也开始在万历面前说沈墨轩的坏话。
“皇上，沈尚书这么搞，江南都快乱了。”
“是啊，听说商人罢市，百姓闹事，再这样下去，要出大事啊。”
万历皇帝虽然支持改革，但也担心局势失控。他把沈墨轩叫到宫里，询问情况。
“沈爱卿，江南的反对声音很大，你怎么看？”
“皇上，”沈墨轩坦然道，“改革触动利益，有人反对是正常的。但您看看这个”
他递上一份报表：“这是苏州改革前后的商税对比。改革前，月收税银五万两；改革后，月收税银十五万两。增加了两倍。杭州、扬州的数据也差不多。这说明什么？说明改革有效，国家增收。”
“那物价呢？听说涨了？”
“涨是涨了，但涨得合理。”沈墨轩道，“以前商人逃税，成本低，卖得便宜，但那是建立在偷税漏税的基础上。现在依法纳税，成本略涨，价格自然也涨。但这才是正常的价格。皇上，您总不能指望商人亏本卖货吧？”
万历点头：“这倒也是。但民怨……”
“民怨是有，但主要是那些被触动利益的人在煽动。”沈墨轩道，“真正的百姓，改革后买到的货物质量更好，服务更优。因为他们知道，现在的商人不敢以次充好了——税吏盯着呢。”
万历笑了：“沈爱卿，你倒是会说话。”
“臣只是实话实说。”沈墨轩正色道，“皇上，改革之路，从来不会平坦。但只要方向对，就要坚持走下去。半途而废，才是真正的失败。”
万历看着沈墨轩，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这个年轻人，有胆识，有谋略，更重要的是，有担当。
“好，”他最终道，“沈爱卿，朕信你。商税改革，继续推行。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朕说。”
“谢皇上！”
从宫里出来，沈墨轩长长松了口气。
这一关，又过了。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路更难走。
申时行不会善罢甘休，江南的士绅也不会轻易屈服。
这场斗争，还远未结束。
但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难险阻，他都要走下去。
为了大明，为了百姓，也为了那些支持他的人。
夜色中，沈墨轩的背影挺拔如松。
那是改革者的身影，是不屈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