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早。
西湖边的柳树已经抽芽，桃花也开了几朵。游船在湖面上穿梭，歌女的软语吴侬随风飘来，一派江南春色。
但杭州知府衙门里，却是一片肃杀。
新任杭州知府刘文正，是沈墨轩从翰林院调来的门生，三十出头，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上任第一天，就贴出告示：杭州商税改革，即日推行。
告示一出，全城哗然。
杭州是江南的商业中心，丝绸、茶叶、瓷器，天下闻名。这里的商人，比苏州更多，势力更大，背景更深。
“商税改革？加税？不行！”
“刘知府，您刚来，不了解杭州的情况。这税，不能这么收。”
“我们要见刘知府！我们要说法！”
十几个大商行的掌柜，聚在知府衙门前，要求刘文正收回成命。
刘文正也不避讳，直接在大堂接见他们。
“各位掌柜，”他坐在堂上，神色平静，“商税改革是朝廷的旨意，不是本官能改的。但本官可以保证，新税制公平合理，绝不会让守法商人吃亏。”
“公平？”一个绸缎商冷笑，“刘知府，您知道杭州的行情吗？丝绸生意，利润本来就不高。再加税，我们还怎么活？”
“利润不高？”刘文正拿起一份账册，“这是贵商行过去三年的账目，当然是副本。上面写着，年利润十万两。这还叫不高？”
绸缎商脸色一变：“你怎么有我的账目？”
“朝廷要查，自然查得到。”刘文正放下账册，“各位，明人不说暗话。以前的税制，漏洞百出，你们偷税漏税，本官心里有数。新税制下，偷税漏税要重罚，但依法纳税的，朝廷会保护。怎么选，你们自己定。”
商人们面面相觑。这个新知府，看起来年轻，手段却老辣。
“刘知府，”一个茶商开口，“就算我们愿意纳税，可那些不纳税的呢？他们成本低，价格便宜，我们的货还怎么卖？”
“这个不用担心。”刘文正道，“税监司已经成立，专门查处偷税漏税。谁敢不纳税，就封谁的铺子。本官保证，杭州的生意场，会越来越公平。”
话说到这个份上，商人们知道，改革是势在必行了。
但他们不甘心。
当天晚上，杭州最大的茶庄“龙井居”里，十几个大商人聚在一起，密谋对策。
“龙井居”的掌柜姓徐，叫徐有财，是徐有贞的堂弟，也是杭州商界的头面人物。
“各位，”徐有财坐在主位，脸色阴沉，“刘文正这是要断我们的财路。商税改革一旦推行，咱们每年得多交多少银子？十万？二十万？这钱，不能白白给了朝廷。”
“那徐掌柜有什么高见？”一个商人问。
“两条路。”徐有财伸出两根手指，“第一，联名上书，反对改革。杭州不是苏州，这里的商人多，势力大。咱们联合起来，朝廷也得掂量掂量。”
“第二呢？”
“第二，”徐有财眼中闪过一丝狠厉，“给刘文正一点颜色看看。让他知道，杭州的水，深着呢。”
商人们心领神会。这种事，他们不是第一次干了。
第二天，杭州城里出现了许多流言。
“听说了吗？新知府刘文正，收受贿赂，包庇亲戚。”
“何止啊，他还强占民女，无恶不作。”
“这种人，也能当知府？朝廷瞎了眼！”
流言越传越广，越传越离谱。甚至有人编了顺口溜，在茶馆酒肆里传唱。
刘文正很快听到了这些流言。他并不意外，知道这是商人们的手段。
“大人，”师爷担忧道，“流言伤人，要不要出面澄清？”
“澄清？”刘文正笑了，“越澄清，越显得心虚。不用管，让他们说。咱们做咱们的事。”
他照常推行改革，设立申诉处，整顿税吏。对于那些偷税漏税的商行，该罚的罚，该封的封。
徐有财的“龙井居”，第一个被查。
税监司的人上门时，徐有财还摆架子：“你们知道这是谁的产业吗？徐家的！徐有贞徐公子，是徐阁老的侄孙！你们敢查？”
带队的税监是个年轻人，叫周明，是沈墨轩从锦衣卫调来的。他面不改色：“我不管是谁的产业，偷税漏税，就得查。账本拿出来。”
“你！”徐有财大怒，“我要见刘知府！”
“刘知府没空。”周明一挥手，“搜！”
税监司的人冲进茶庄，翻箱倒柜，找到了三本账册，一本明账，两本暗账。
明账上，茶庄年利润五万两；暗账上，实际利润二十万两。相差十五万两，全是偷逃的税款。
“徐掌柜，”周明拿着暗账，“解释解释？”
徐有财脸色发白，说不出话。
“查封茶庄，”周明下令，“所有货物充公。徐有财，你跟我们去税监司一趟。”
“我不去！”徐有财挣扎，“你们这是诬陷！我要告你们！”
“告？”周明冷笑，“到了税监司，有你说话的地方。带走！”
徐有财被带走了。“龙井居”被封的消息，像炸弹一样在杭州城炸开。
商人们慌了。徐有财可是徐家的人，连他都敢动，这个刘文正，真是无法无天了。
当天下午，几十个商人聚集在知府衙门前，要求释放徐有财，解封“龙井居”。
刘文正站在衙门口，面对群情激愤的商人，神色平静。
“各位，”他朗声道，“徐有财偷税漏税，证据确凿。按《大明律》，偷税者，货物充公，主事者杖三十，罚没违法所得。本官依法办事，何错之有？”
“刘知府，”一个商人喊道，“徐掌柜是徐家的人，您不看僧面看佛面，就不能通融通融？”
“通融？”刘文正脸色一沉，“朝廷法度，岂能通融？今天通融徐家，明天通融张家，后天天下的商人都来要通融，这法还要不要了？”
“可……”
“没什么可是。”刘文正打断他，“商税改革，势在必行。守法纳税的，本官保护；偷税漏税的，本官严惩。各位要是想闹事，尽管闹。本官奉陪到底。”
说完，他转身回衙门，留下商人们在原地面面相觑。
硬的不行，来软的。
当天晚上，刘文正的府邸来了个不速之客，徐有贞。
“刘知府，”徐有贞笑容满面，“久仰大名。今日特来拜访，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他递上一个锦盒。刘文正打开一看，里面是张银票，面额一万两。
“徐公子这是何意？”刘文正不动声色。
“没什么意思，”徐有贞道，“就是交个朋友。刘知府在杭州为官，不容易。徐某在江南还有些人脉，或许能帮上忙。”
“帮忙？”刘文正笑了，“徐公子是想让我放了徐有财，解封‘龙井居’吧？”
“刘知府聪明。”徐有贞点头，“当然，不会让您白帮忙。这一万两，是见面礼。事成之后，还有重谢。”
刘文正把锦盒推回去：“徐公子的好意，本官心领了。但徐有财的案子，证据确凿，本官不能徇私。这钱，您拿回去。”
徐有贞笑容僵住：“刘知府，您这是不给我面子？”
“不是不给面子，是依法办事。”刘文正正色道，“徐公子，您要是真为徐家好，就该劝徐有财认罪伏法。偷税漏税，不是小事。真要闹大了，徐阁老脸上也不好看。”
徐有贞盯着刘文正，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很快掩饰过去。
“好，好。”他收起锦盒，“刘知府铁面无私，徐某佩服。那就公事公办吧。告辞。”
徐有贞走后，师爷担忧道：“大人，徐有贞这人，睚眦必报。您今天驳了他的面子，他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刘文正点头，“但有些事，不能退让。一退，改革就败了。”
“那接下来怎么办？”
“按计划进行。”刘文正道，“徐有财的案子，公开审理。让杭州的商人都看看，偷税漏税是什么下场。”
三天后，徐有财偷税案公开审理。
知府衙门外，围满了百姓和商人。大家都想看看，这个新知府到底敢不敢动徐家。
大堂上，徐有财还嘴硬：“刘知府，您说我偷税，证据呢？那本暗账，是你们伪造的！”
“伪造？”刘文正冷笑，“传证人。”
一个账房先生被带上来，是“龙井居”原来的老账房。
“小人张三，在‘龙井居’做了十年账房。”张三跪地道，“徐掌柜确实让小人做两本账，一本明的，一本暗的。暗账记录真实交易，明账用来报税。”
“你胡说！”徐有财大叫，“我什么时候让你做暗账了？你是受了谁的指使，来诬陷我？”
“小人不敢胡说。”张三拿出几本旧账册，“这是过去三年的暗账，上面有徐掌柜的亲笔签名。请大人过目。”
账册呈上，白纸黑字，还有徐有财的签名。
徐有财脸色煞白，瘫坐在地。
“徐有财，”刘文正一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徐有财说不出话。
“按《大明律》，偷税漏税，货物充公，主事者杖三十，罚没违法所得。”刘文正宣判，“‘龙井居’查封，货物充公。徐有财杖三十，罚银五万两。退堂！”
衙役上前，当众扒了徐有财的裤子，摁在地上，噼里啪啦打了三十大板。
徐有财惨叫连连，打完已经昏死过去。
围观的商人看得心惊胆战。徐有财可是徐家的人，说打就打，一点情面不留。这个刘文正，太狠了。
案子审完，刘文正站在衙门口，对围观的商人道：“各位都看到了，偷税漏税，就是这个下场。本官希望，杭州的商人，都能守法经营，依法纳税。只有这样，生意才能长久，市场才能公平。”
商人们沉默着散去。他们知道，杭州的天，变了。
徐有贞很快得到了消息。
“刘文正！”他砸了茶杯，“好，好得很！敢动我徐家的人，我要让你知道，杭州是谁的地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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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立刻写信给申时行，请求支持。同时，联络杭州的士绅，准备集体罢市。
“刘文正不是要收税吗？好，我们就罢市。杭州城所有商铺关门，看他怎么收税！”
消息传到刘文正耳朵里，他并不意外。
“大人，”师爷急道，“全城罢市，事情就闹大了。朝廷怪罪下来，您担不起啊。”
“担不起也得担。”刘文正平静道，“他们罢市，是因为怕了。说明改革触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这是好事。”
“可……”
“不用担心。”刘文正摆摆手，“你去办两件事。第一，通知税监司，加强巡查，防止有人趁机闹事。第二，联系那些中小商人，告诉他们，罢市是那些大户的阴谋，别跟着起哄。愿意继续营业的，税监司提供保护。”
“是。”
师爷去办了。刘文正独自坐在书房里，思考对策。
罢市这一招，确实狠。杭州是商业城市，罢市一天，损失巨大。时间长了，百姓买不到东西，肯定会闹事。
到时候，朝廷迫于压力，很可能叫停改革。
不能让他们得逞。
刘文正铺开纸笔，开始写信。一封给沈墨轩，汇报情况；一封给杭州守备，请求派兵维持秩序；还有一封给那些中小商人，承诺保护他们的利益。
信送出去后，刘文正走出衙门，在杭州城里转了一圈。
果然，大部分商铺都关门了。街上冷冷清清，只有一些摆摊的小贩还在营业。
“老伯，”刘文正走到一个卖菜的老农面前，“今天生意怎么样？”
“唉，别提了。”老农叹气，“那些大铺子都关门了，街上没人，菜卖不出去。再这样下去，我们这些小老百姓，也得饿肚子。”
刘文正心中沉重。罢市伤害的，不只是商人，还有百姓。
“老伯放心，”他安慰道，“这种情况不会太久。朝廷会解决的。”
“但愿吧。”老农摇头，“我们小老百姓，只想过安生日子。”
刘文正继续往前走，看到几个税监司的人在巡逻。他们穿着便服，但腰板挺直，眼神警惕。
“大人，”一个税监认出刘文正，“您怎么出来了？街上不安全。”
“没事。”刘文正问，“情况怎么样？”
“大部分商铺都关了，但有些中小商人还在营业。我们按您的吩咐，暗中保护他们。”
“好。”刘文正点头，“辛苦你们了。”
“不辛苦。”税监道，“沈尚书说了，改革是为了百姓。我们做这些，值得。”
刘文正心中涌起一股暖流。是啊，改革是为了百姓。再难，也要坚持下去。
他回到衙门，开始处理公务。虽然罢市了，但改革不能停。
税监司继续查处偷税漏税，申诉处继续受理投诉。那些还在营业的中小商人，得到了税监司的保护，生意反而更好了——竞争对手都关门了嘛。
徐有贞很快发现了这个问题。
“那些小商人怎么还在营业？”他怒道，“去，找人砸了他们的铺子！看他们还敢不敢开门！”
当天晚上，几家还在营业的杂货铺、布庄，遭到了打砸。铺子被毁，货物被抢，掌柜的被打伤。
消息传到刘文正耳朵里，他勃然大怒。
“徐有贞，你太嚣张了！”他一拍桌子，“来人，调兵！把那些打砸抢的，全部抓起来！”
杭州守备早就接到命令，随时待命。刘文正一声令下，守备军立刻出动，在全城搜捕闹事者。
一夜之间，抓了三十多人。审问之下，他们都供出了幕后主使——徐有贞。
“好！”刘文正冷笑，“徐有贞，这次你跑不了了！”
他亲自带兵，包围了徐有贞在杭州的别院。
“徐有贞！”刘文正站在门外喊话，“你指使人打砸商铺，破坏市场，证据确凿。出来伏法！”
别院里，徐有贞脸色铁青。他没想到刘文正这么果断，直接带兵来抓人。
“刘知府，”他强作镇定，“你说我指使人打砸，有证据吗？”
“人证物证俱在。”刘文正道，“那些闹事的人，都供出了你。徐公子，你是自己出来，还是我让人进去请？”
徐有贞知道，这次栽了。但他不甘心。
“刘文正，我是徐阁老的侄孙！你敢动我？”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刘文正冷声道，“徐阁老要是知道你这么胡作非为，也不会护着你。来人，进去拿人！”
士兵冲进别院，徐有贞还想反抗，但双拳难敌四手，很快被制服。
“刘文正！你等着！徐家不会放过你的！”徐有贞被押走时，还在大喊。
刘文正不为所动。他知道，抓了徐有贞，等于彻底得罪了徐家。接下来，徐家的报复会更猛烈。
但他不后悔。
改革之路，本就充满荆棘。要是怕这怕那，还改什么？
徐有贞被抓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传遍杭州城。
那些罢市的大商人，听说连徐有贞都被抓了，吓得魂飞魄散。第二天，大部分商铺重新开门营业。
罢市风波，就这样被刘文正强行压下去了。
但刘文正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
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