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万金的府邸在嘉兴府城东,占地数十亩,高墙大院,气派非凡。
沈墨轩带着赵虎和十几个锦衣卫,骑马来到陈府门前。门房见来者不善,连忙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管家模样的人出来,赔着笑道:“这位大人,我家老爷身体不适,不便见客。大人若有要事,可改日再来。”
沈墨轩坐在马上,冷冷道:“告诉陈万金,本官沈墨轩,今天必须见他。他若不见,本官就闯进去。”
管家脸色一变,连忙又进去了。
片刻后,大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走了出来,穿着绸缎长衫,手里拄着拐杖,正是陈万金。
“原来是沈尚书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陈万金拱手,脸上堆笑,但眼中闪着精光。
沈墨轩下马,走到陈万金面前:“陈员外,本官今天来,是谈清丈田亩的事。”
“清丈田亩?”陈万金装糊涂,“沈尚书,小老儿的田亩,已经申报了,怎么还要清丈?”
“申报了?”沈墨轩冷笑,“陈员外申报的是三千亩,但据本官所知,你实际有田五千亩。还有两千亩,去哪了?”
陈万金脸色不变:“沈尚书说笑了。小老儿就只有三千亩田,哪来的五千亩?定是有人诬陷。”
“是不是诬陷,清丈了就知道。”沈墨轩道,“本官今天带来丈量人员,现在就丈量。陈员外,请吧。”
陈万金笑容僵住:“沈尚书,这不合规矩吧?小老儿的田产,凭什么让你说丈量就丈量?”
“凭朝廷旨意。”沈墨轩拿出圣旨,“皇上命本官督办田税改革,浙江所有田亩,都必须清丈。陈员外要抗旨吗?”
陈万金盯着圣旨,眼中闪过一丝恨意,但不敢发作。抗旨的罪名,他担不起。
“既然沈尚书有圣旨,小老儿自然配合。”陈万金咬牙道,“但小老儿年事已高,腿脚不便,不能陪同。管家,你带沈尚书去。”
“不必了。”沈墨轩摆手,“本官自己认得路。赵虎,带人去丈量。一寸土地都不能漏。”
“是!”
赵虎带着丈量人员和锦衣卫,直奔陈家的田地。陈万金想阻拦,但被沈墨轩冷冷的目光逼退。
丈量进行了整整一天。傍晚时分,赵虎回来了,手里拿着账册。
“大人,丈量完了。”赵虎道,“陈家的田亩,总共五千二百亩。其中三千亩在陈万金名下,另外两千二百亩,分别挂在他三个儿子和几个亲戚名下。但地契和交易记录显示,实际所有人都是陈万金。”
沈墨轩接过账册,翻看了一遍,然后看向陈万金:“陈员外,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陈万金脸色铁青,但还嘴硬:“沈尚书,田产挂在亲戚名下,是常有的事。这不能说明什么。”
“是不能说明什么。”沈墨轩道,“但隐瞒田亩,偷逃税款,这是事实。按大明律,隐瞒田亩一亩,罚银一两。你隐瞒两千二百亩,该罚两千二百两。另外,偷逃的税款,要补交。按每亩每年一钱银子算,过去十年,你该补交两千二百两。总共四千四百两。”
陈万金一听,差点晕过去。四千四百两!这是他大半的家产!
“沈尚书,你这是要小老儿的命啊!”陈万金哭丧着脸。
“要你命的是你自己。”沈墨轩冷冷道,“你若主动申报,只需补交税款,不用罚款。但你隐瞒不报,还阻挠清丈,罪加一等。四千四百两,一分不能少。三天内交齐,交不齐,抄家抵债。”
说完,沈墨轩转身就走。
陈万金瘫坐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回到驿馆,刘文正已经在等了。
“大人,陈万金的事,处理得漂亮。”刘文正道,“这下其他地主都老实了。”
“还不够。”沈墨轩道,“陈万金不会这么容易认输。他肯定会想办法。”
“他能有什么办法?”刘文正不以为然,“圣旨在此,他敢抗旨?”
沈墨轩摇头:“明的不敢,暗的敢。这种人,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你派人盯着他,看他有什么动静。”
“是。”
果然,第二天就有消息传来:陈万金派人去京城了,找他在工部做官的儿子,也找申时行的关系,想要活动。
沈墨轩冷笑:“让他活动。看他能搬来什么救兵。”
三天后,陈万金没交罚款。沈墨轩下令:查封陈家的店铺和仓库,拍卖抵债。
这下陈万金急了。他亲自来到驿馆,求见沈墨轩。
“沈尚书,小老儿知错了!”陈万金跪在地上,老泪纵横,“罚款小老儿交,但求沈尚书高抬贵手,不要查封小老儿的产业。那些产业,是小老儿一辈子的心血啊!”
沈墨轩看着陈万金,面无表情:“三天前,本官给过你机会。你不珍惜,现在来求情,晚了。”
“沈尚书,小老儿愿意多交罚款,只求保住产业。”陈万金磕头,“小老儿愿意再交两千两,总共六千四百两,三天内交齐。”
沈墨轩心中一动。六千四百两,不是小数目。陈家虽然富有,但一下子拿出这么多现银,恐怕也不容易。
“陈员外,本官不是要逼死你。”沈墨轩缓缓道,“但改革是大势,你必须配合。罚款要交,田税要补,这是原则。至于你的产业……”
他顿了顿:“可以暂时不查封。但你要立下字据,保证十天内交齐罚款和税款。若逾期不交,别怪本官不客气。”
“小老儿保证,十天内一定交齐!”陈万金连忙道。
“还有,”沈墨轩补充,“你指使人袭击丈量人员的事,还没完。那些人是你家的护院,受你指使,证据确凿。按律,你该判流放。”
陈万金脸色煞白:“沈尚书,小老儿愿意赔偿,愿意受罚,只求不要流放。小老儿这把年纪,流放就是死路一条啊!”
沈墨轩看着他,心中权衡。流放陈万金,固然能起到震慑作用,但可能会激化矛盾。浙江的地主们会兔死狐悲,更加抵触改革。
不如留他一条活路,但让他付出沉重代价。
“流放可免,但活罪难逃。”沈墨轩道,“罚款之外,再罚你一千两,作为受伤人员的赔偿。另外,你亲自去给受伤人员道歉,取得他们的谅解。若他们不谅解,你还是得流放。”
“小老儿一定做到,一定做到!”陈万金连连磕头。
“去吧。”沈墨轩摆摆手,“记住,十天内交齐款项。若再耍花样,数罪并罚。”
陈万金千恩万谢地走了。
刘文正不解:“大人,为何放过他?这种人就该严惩,以儆效尤。”
“严惩一个陈万金容易。”沈墨轩道,“但浙江像陈万金这样的地主还有很多。若都严惩,会引发大规模反抗。改革需要稳步推进,不能激化矛盾。陈万金服软了,其他地主就会跟着服软。这是分化瓦解。”
刘文正明白了:“大人高明。”
“不过,”沈墨轩道,“对陈万金的监视不能放松。这种人,不会真心服软。他交了罚款,心里肯定恨我。要防着他报复。”
“下官明白。”
处理完陈万金的事,浙江的清丈工作顺利多了。地主们看到连陈万金都服软了,不敢再硬抗,纷纷配合。
清丈进展加快,一个月内,浙江的清丈工作基本完成。
统计结果出来了:浙江地主隐瞒田亩达四成,清丈后,田税收入增加五成。
消息传到京城,万历皇帝大喜,下旨嘉奖浙江官员。
沈墨轩知道,浙江的胜利,为接下来的改革打下了基础。
但挑战还在后面。
江西、湖广的情况,比浙江更复杂。那里的地主势力更强,反抗会更激烈。
不过沈墨轩有信心。浙江的经验可以借鉴,软硬兼施,分化瓦解,总能打开局面。
在浙江又待了半个月,确保改革稳定后,沈墨轩启程前往江西。
下一站,更艰难。
但改革者,从不畏难。
第244章 江西困局
江西,素有“鱼米之乡”之称,田地肥沃,物产丰富。但这里的土地兼并也更严重,大地主们掌控着大量田产,势力盘根错节。
沈墨轩抵达南昌时,江西巡抚周德昌亲自出城迎接。
周德昌五十多岁,在江西为官多年,对地方情况很熟悉。但沈墨轩看得出来,这位巡抚对改革态度暧昧,既不敢反对,也不愿全力支持。
“沈尚书一路辛苦。”周德昌拱手笑道,“下官已在驿馆备好酒菜,为沈尚书接风洗尘。”
“周巡抚客气了。”沈墨轩淡淡回应,“接风就不必了,本官想先了解江西的改革情况。”
周德昌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沈尚书真是勤政。那好,请随下官到衙门,下官详细汇报。”
来到巡抚衙门,周德昌开始汇报。话说得很圆滑,但核心就一个意思:江西情况特殊,改革要慢慢来,急不得。
“沈尚书,江西与浙江不同。”周德昌道,“江西的士绅势力很强,很多都是几代人的积累。贸然清丈,恐怕会引发强烈反弹。下官建议,先选一两个县试点,看看效果,再逐步推广。”
沈墨轩听出周德昌的推脱之意,直接问:“周巡抚,浙江已经完成清丈,成效显着。江西为何不能照办?”
“这……”周德昌支吾道,“江西的士绅,比浙江更难对付。他们不仅有钱,还有功名,在朝中也有关系。真要硬来,恐怕……”
“恐怕什么?”沈墨轩盯着他,“恐怕你会得罪人,丢官罢职?”
周德昌被说中心事,脸色尴尬:“沈尚书明鉴。下官在江西多年,深知地方情况。改革虽好,但也要稳妥。万一出事,下官担待不起。”
沈墨轩心中冷笑。什么稳妥,无非是怕得罪士绅,影响自己的前程。
“周巡抚,”沈墨轩正色道,“改革是朝廷旨意,皇上亲自下的令。你作为江西巡抚,理应全力推行。若因怕得罪人就推诿拖延,那你这巡抚,也不必当了。”
这话说得很重,周德昌吓得连忙跪下:“沈尚书息怒,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一定全力推行改革,只是,只是需要时间。”
“时间不等人。”沈墨轩道,“本官给你一个月时间,江西必须开始全面清丈。一个月后,若还没有进展,本官就奏请皇上,换人来推行。”
周德昌额头冒汗:“下官,下官遵命。”
从巡抚衙门出来,沈墨轩心情沉重。周德昌这种官员,是改革的最大阻力。他们不敢明着反对,但暗中使绊子,拖延敷衍。
必须换掉他。
但换巡抚不是小事,需要皇上同意。沈墨轩决定先给皇上写奏折,说明江西的情况,请求换一个更有魄力的巡抚。
奏折送出去后,沈墨轩没有干等。他带着赵虎和锦衣卫,开始走访江西各地,了解实际情况。
走访的结果,让他触目惊心。
江西的土地兼并,比浙江严重得多。一个县往往被几个大地主垄断,普通百姓无地可种,只能沦为佃农,受尽剥削。
更可怕的是,这些大地主不仅有钱,还有功名。很多都是举人、进士出身,在地方上声望很高。他们掌控着地方舆论,甚至能影响官府决策。
这样的势力,确实难对付。
但越难对付,越要对付。
沈墨轩决定,先从南昌府开始,选几个大地主开刀。
他让人搜集了南昌府几个大地主的资料,发现其中最大的一个叫刘文举,是嘉靖年间的举人,家有良田万亩,佃农上千。在南昌府,刘文举说一不二,连知府都要让他三分。
就从他开始。
沈墨轩以商讨改革为名,请刘文举到驿馆见面。
刘文举来了,六十多岁,穿着一身儒衫,手里拿着折扇,一副士绅派头。
“沈尚书召见,不知有何指教?”刘文举行礼,态度不卑不亢。
“刘先生请坐。”沈墨轩道,“本官这次来江西,是为推行田税改革。刘先生是地方名流,本官想听听你的看法。”
刘文举坐下,慢条斯理地说:“改革是朝廷大事,小民不敢妄议。但沈尚书既然问起,小民就斗胆说几句。”
他顿了顿,继续道:“田税改革,本意是好的。但江西情况特殊,士绅众多,田地关系复杂。若贸然清丈,恐怕会引发混乱。小民以为,当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
这话和周德昌如出一辙。
沈墨轩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刘先生说得有道理。但浙江已经完成清丈,成效显着。江西为何不能效仿?”
“浙江是浙江,江西是江西。”刘文举道,“江西的士绅,比浙江更重规矩。祖上留下来的田产,岂能说清丈就清丈?这会惊动祖宗,不合礼法。”
“礼法?”沈墨轩笑了,“刘先生,礼法大还是国法大?大明律规定,田亩必须清丈,按亩征税。这是国法。国法面前,礼法要让路。”
刘文举脸色微变:“沈尚书,话不能这么说。国法固然重要,但也不能不顾人情。江西的士绅,都是读书明理之人,不是不通情达理。只要朝廷方法得当,他们自然会配合。”
“怎么才算方法得当?”沈墨轩问。
“比如,”刘文举道,“清丈可以,但不能太急。要给士绅们时间,让他们自己申报。朝廷派人核查即可,不必亲自丈量。这样既顾全了士绅的脸面,又能完成清丈。”
沈墨轩心中冷笑。自己申报?那和没清丈有什么区别?这些士绅肯定会隐瞒。
“刘先生的建议,本官会考虑。”沈墨轩道,“但改革是朝廷旨意,必须推行。本官希望刘先生能带头配合,主动申报田亩,为其他士绅做个榜样。”
刘文举眼中闪过一丝不悦,但很快掩饰过去:“沈尚书有命,小民自当遵从。小民回去就整理田契,如实申报。”
“好。”沈墨轩点头,“那就请刘先生三日内将田契送到衙门。本官会派人核查。”
“三日内?”刘文举皱眉,“时间太紧,小民的田契分散在各地,一时难以收齐。可否宽限几日?”
“宽限不了。”沈墨轩直接拒绝,“三日就是三日。若刘先生做不到,本官就派人去刘府,协助整理。”
这话等于要强行查账。刘文举脸色沉了下来:“沈尚书,你这是不相信小民?”
“本官不是不相信你。”沈墨轩淡淡道,“只是公事公办。改革事关重大,不能有丝毫马虎。刘先生若问心无愧,何必怕查?”
刘文举盯着沈墨轩,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但最终忍住了:“好,三日内,小民一定将田契送到。”
说完,他起身告辞。
刘文举走后,赵虎对沈墨轩道:“大人,这老家伙不会老实交田契的。”
“我知道。”沈墨轩道,“他肯定会耍花样。你派人盯着刘府,看他有什么动静。”
“是。”
果然,第二天就有消息传来:刘文举派人去联络其他士绅,准备联合抵制清丈。
沈墨轩冷笑:“联合抵制?好,那就让他们联合。本官倒要看看,他们能联合出什么名堂。”
他下令:从锦衣卫和税监司调集人手,组成清丈队伍,准备强行清丈。
同时,他给皇上写了第二封奏折,详细汇报江西的情况,再次请求换掉周德昌。
三天后,刘文举没有送田契来。沈墨轩亲自带人来到刘府。
刘府大门紧闭,门房说刘文举病了,不能见客。
沈墨轩直接下令:“撞门。”
锦衣卫上前,几下就撞开了大门。刘家的护院想阻拦,被锦衣卫制服。
沈墨轩带人直入内堂,刘文举果然“病”在床上。
“刘先生,三日期限已到,你的田契呢?”沈墨轩冷冷问。
刘文举躺在床上,有气无力地说:“沈尚书,小民真的病了,田契的事,可否再宽限几日?”
“病了?”沈墨轩冷笑,“本官看你是心病。赵虎,请大夫来,给刘先生诊脉。若真有病,本官宽限几日也无妨。若是装病……”
他眼神一冷:“那就是欺瞒朝廷,罪加一等。”
刘文举脸色变了。他没想到沈墨轩这么狠,连装病的机会都不给。
“沈尚书,何必如此相逼?”刘文举坐起身,脸色阴沉,“小民在江西几十年,从未受过如此羞辱。”
“这不是羞辱,是执法。”沈墨轩道,“刘先生,本官再问一次,田契交还是不交?”
刘文举咬牙:“交不了。田契不在小民手中,被小民的儿子带去了京城。”
“去京城?”沈墨轩挑眉,“去京城干什么?”
“走亲访友。”刘文举道,“小民的儿子在京城有些故交,去拜访拜访。”
沈墨轩心中明白,这是搬救兵去了。刘文举的儿子在京城做官,肯定去找关系,想要阻挠改革。
“既然田契不在,那就只能本官亲自丈量了。”沈墨轩道,“赵虎,带人去刘家的田地,开始清丈。谁敢阻拦,抓起来。”
“是!”
刘文举急了:“沈尚书,你不能这样!小民的田产,岂能让你说丈量就丈量?”
“为什么不能?”沈墨轩反问,“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朝廷要清丈,哪块土地不能丈量?”
刘文举被噎得说不出话。
清丈开始了。刘家的佃农们被召集起来,丈量人员开始测量田亩。刘文举想派人捣乱,但被锦衣卫盯着,不敢妄动。
丈量进行了两天,结果出来了:刘文举实际有田一万两千亩,但他只申报了五千亩,隐瞒了七千亩。
沈墨轩拿着结果,找到刘文举:“刘先生,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刘文举面如死灰。他知道,完了。
隐瞒七千亩田,按律要罚七千两银子,补交税款七千两。总共一万四千两,这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沈尚书,”刘文举跪下了,“小民知错了,求沈尚书开恩。罚款和税款,小民愿意交,但求分期缴纳。小民一时拿不出这么多现银。”
沈墨轩看着跪在地上的刘文举,心中没有一丝怜悯。这种人,平日里作威作福,剥削百姓,现在知道求饶了。
“可以分期。”沈墨轩道,“但首期必须交五千两,剩余的在半年内交清。若逾期不交,田产充公。”
“小民,小民遵命。”刘文举咬牙道。
处理完刘文举,江西的其他士绅都老实了。连刘文举都服软了,他们谁敢硬抗?
清丈工作终于顺利展开。
但沈墨轩知道,这只是开始。江西的士绅势力根深蒂固,不会这么容易就范。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