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百万被斩首后的第七天,苏州城表面上恢复了平静。商铺照常营业,百姓该干嘛干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沈墨轩知道,这平静只是暂时的。
巡抚衙门里,他正看着赵虎刚送来的密报。密报上说,江南几个大士绅最近频频聚会,地点很隐蔽,有时在私宅,有时在寺庙,有时甚至在画舫上。
“都聊些什么?”沈墨轩问。
“听不太清。”赵虎摇头,“他们很谨慎,聚会时周围都有人把守。我们的人只能远远盯着,靠近不了。不过,每次聚会后,那些士绅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像是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沈墨轩沉吟片刻:“继续盯着。特别是杭州的赵家、扬州的孙家、南京的周家,这几家是江南士绅的领头羊,钱百万倒了,现在该他们跳出来了。”
“明白。”
赵虎退下后,玉娘端着一碗莲子羹进来。
“先吃点东西吧。”她把碗放在桌上,“你都忙一天了。”
沈墨轩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吃不下。总觉得要出事。”
“还能出什么事?”玉娘在他对面坐下,“钱百万都倒了,那些士绅还敢闹?”
“明着不敢,暗着呢。”沈墨轩舀了一勺莲子羹,又放下,“钱百万是商人,虽然有钱,但没根基。赵家、孙家、周家不一样,他们是真正的士绅,几代人读书做官,门生故吏遍布江南。要动他们,难。”
玉娘想了想:“那就不动他们,先把新政推行下去。等百姓得了实惠,他们想反对也难。”
“我也是这么想的。”沈墨轩说,“可他们不会给我这个时间。”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书吏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抚院,不好了!苏州府西边的吴县出事了!”
沈墨轩接过文书,快速浏览。文书是吴县知县送来的,说昨天下午,县里几个大族的族长带着几百号人,把县衙围了,要求官府停止清丈田亩,否则就砸衙门。
“清丈田亩……”沈墨轩皱眉,“吴县的清丈工作,不是刚开始吗?”
“是刚开始。”书吏说,“按您的吩咐,先从吴县试点。可刚量了三天,就出事了。”
沈墨轩站起身:“备马,去吴县。”
“现在?”玉娘急道,“天快黑了,明天再去吧。”
“等不及了。”沈墨轩说,“今天围县衙,明天就可能砸衙门。这事必须立刻处理。”
玉娘知道劝不住,只好说:“那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留在城里。”沈墨轩穿上外袍,“赵虎!”
赵虎闻声进来:“大人?”
“带二十个锦衣卫,跟我去吴县。”
“是!”
一行人快马加鞭,出城往西。天渐渐黑了,官道上没什么人,只有马蹄声在夜色中回荡。
一个时辰后,到了吴县。
县城不大,此刻却灯火通明。县衙门口黑压压围着一群人,举着火把,喊声震天。
“停止清丈!还我祖产!”
“官府欺人太甚!拼了!”
人群最前面,几个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那里,正是吴县几个大族的族长。吴县知县带着几个衙役,挡在衙门口,满头大汗地解释着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喧哗中。
沈墨轩下马,赵虎带人上前开路。
“让开!沈抚院到!”
人群静了一下,纷纷转头看来。火把的光照在沈墨轩脸上,他神色平静,一步步走向县衙。
“沈抚院?”一个族长眯起眼睛,“您来得正好。我们正想问问,清丈田亩,到底是朝廷的意思,还是您沈抚院的意思?”
沈墨轩在衙门前站定,扫视一圈:“既是朝廷的意思,也是我的意思。怎么,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另一个族长上前一步,“我们的田产,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官府凭什么重新丈量?凭什么重新分配?这是要断我们的根!”
“是啊!”人群骚动起来,“祖产不能动!”
沈墨轩等他们喊完了,才开口:“谁说清丈就是要重新分配田产?”
族长们一愣。
“清丈田亩,是为了弄清江南到底有多少地,该交多少税。”沈墨轩提高声音,“这些年,有些人瞒报田亩,偷税漏税;有些人强占民田,据为己有。朝廷的赋税收不上来,边关将士的粮饷发不下去,这就是你们要的结果?”
人群安静了些。
“清丈之后,该是谁的地,还是谁的地。”沈墨轩继续说,“朝廷不会平白无故收走你们的田产。但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那些被强占的民田,必须归还。”
一个年轻人在人群中喊道:“说得好听!谁知道你们量完之后,会不会改主意?”
沈墨轩看向他:“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李二牛!”年轻人梗着脖子,“我家五亩地,去年被赵老爷强占了,我去告状,官府不理。现在你说要归还,我信吗?”
“你家的地在哪?”
“城西三里,李家庄。”
沈墨轩转头对吴县知县说:“查。李二牛家的地,如果真是被强占的,明天就还给他。”
知县忙道:“是,是,下官这就查。”
李二牛愣住了,没想到沈墨轩这么干脆。
“还有谁家的地被强占了?”沈墨轩看向人群,“现在就说,我当场处理。”
人群面面相觑,没人敢说话。
那几个族长脸色变了。他们没想到沈墨轩会来这一手,不按常理出牌。
“沈总督,”一个族长沉声道,“就算要清丈,也不能这么急吧?总得给我们时间准备。”
“准备什么?”沈墨轩问,“准备藏匿田产?准备伪造地契?”
族长语塞。
“清丈工作,必须进行。”沈墨轩斩钉截铁,“但可以给你们一个承诺:只要你们配合,如实申报田产,该免税的免税,该减税的减税,朝廷不会为难你们。但如果有人阻挠,甚至煽动闹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钱百万的下场,你们都看到了。”
提到钱百万,人群彻底安静了。那个被斩首的江南首富,现在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现在,”沈墨轩说,“都散了吧。有什么问题,明天到县衙来说,我亲自处理。”
人群开始松动。几个年轻人看了看族长,见族长没说话,转身走了。有人带头,其他人也跟着散了。
很快,县衙门口只剩下几个族长和沈墨轩一行人。
“几位,”沈墨轩看着族长们,“还有什么话要说?”
族长们互相看了看,最终一个最年长的开口:“沈抚院,您这是要断我们士绅的活路啊。”
“不是断活路,是给生路。”沈墨轩说,“江南的士绅,这些年过得太舒服了。偷税漏税,强占民田,欺压百姓。再这样下去,不是朝廷容不下你们,是百姓容不下你们。”
他走近一步,压低声音:“我给你们指条明路:配合新政,该交税的交税,该还地的还地。朝廷不会亏待你们,我可以保证,你们的子弟科举入仕,朝廷会优先考虑。但如果你们继续对抗……”
他没说完,但族长们都懂了。
“我们……商量商量。”年长的族长叹了口气。
“给你们三天时间。”沈墨轩说,“三天后,清丈工作继续。谁再阻挠,以抗旨论处。”
族长们走了,背影有些佝偻。
吴县知县擦了擦汗:“抚院,您这么强硬,会不会……”
“会不会激起更大的反抗?”沈墨轩替他说完,“会。但如果不强硬,他们就会得寸进尺。今天围县衙,明天就敢砸衙门。到时候,新政就真的推不下去了。”
他看向知县:“你怕了?”
知县连忙摇头:“下官不怕,下官一定配合抚院,把清丈工作做好。”
“那就好。”沈墨轩拍拍他的肩,“好好干。干好了,我向朝廷给你请功。”
处理完吴县的事,回到苏州时已是半夜。
玉娘还没睡,在灯下等着。见沈墨轩回来,忙迎上去:“怎么样?”
“暂时压下去了。”沈墨轩坐下,喝了口水,“但只是暂时。那些士绅不会善罢甘休。”
“他们还能怎么闹?”
“明的不能,就来暗的。”沈墨轩说,“煽动百姓,制造谣言,甚至,下黑手。”
玉娘脸色一白:“那怎么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沈墨轩说,“赵虎已经派人盯着那几个大家族了。他们有什么动作,我们第一时间知道。”
正说着,赵虎匆匆进来,脸色凝重。
“大人,刚收到消息。杭州赵家、扬州孙家、南京周家,三家联合,要给朝廷上书。”
“上书?上什么书?”
“弹劾您。”赵虎递上一份抄本,“这是他们拟的奏折内容,我们的人抄来的。”
沈墨轩接过一看,笑了。
奏折里罗列了他十大罪状:专权跋扈、欺压士绅、纵容下属、劳民伤财、破坏祖制,跟当初刘一儒弹劾他的内容差不多,只是换了些词。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扳倒我?”沈墨轩把抄本扔在桌上,“太天真了。”
“可这三家势力不小。”赵虎说,“赵家出过两个尚书,孙家出过一个阁老,周家是南京礼部尚书周延儒的本家。他们联名上书,分量不轻。”
“分量再重,也要讲证据。”沈墨轩说,“他们这些罪名,有证据吗?”
“暂时没有。但他们可能在搜集。”
“那就让他们搜。”沈墨轩冷笑,“我沈墨轩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他们查。倒是他们自己,屁股干净吗?”
他看向赵虎:“你派人去杭州、扬州、南京,查这三家的底细。特别是他们在官场的关系网,谁收了他们的钱,谁替他们办事,全查清楚。”
“是!”赵虎领命。
等赵虎走了,玉娘担忧地说:“你这是要跟整个江南士绅为敌啊。”
“不是我要跟他们为敌,是他们要跟朝廷为敌。”沈墨轩说,“新政是国策,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阻挠新政,就是跟朝廷作对。我不过是执行朝廷的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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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们势力太大,我怕你……”
“怕我斗不过?”沈墨轩握住玉娘的手,“在京城,我斗过高拱,斗过冯保,斗过那么多权贵。江南这些士绅,再厉害,能厉害过他们?”
玉娘看着他,眼中的担忧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信任。
“我信你。”她说,“不管多难,我都陪你。”
第二天,沈墨轩照常去衙门办公。
刚到衙门,周文彬就来了,他现在是戴罪之身,但沈墨轩让他继续做事,算是给他一个机会。
“抚院,”周文彬说,“昨天吴县的事,在士绅圈里传开了。现在很多人都在议论,说您手段太硬,不给人留余地。”
“留余地?”沈墨轩头也不抬,“我给他们留的余地够多了。只要配合新政,什么都好说。是他们自己不珍惜。”
“是,是。”周文彬忙道,“不过下官听说,有些士绅在暗中串联,准备联合抵制新政。不光吴县,苏州府其他几个县也有动静。”
“让他们联。”沈墨轩说,“联得越多越好。正好一网打尽。”
周文彬一愣。
“你去传个话,”沈墨轩放下笔,“告诉那些士绅:愿意配合新政的,三天内到衙门登记,如实申报田产。不愿意的,后果自负。”
“这……”周文彬犹豫,“会不会太……”
“太什么?”沈墨轩抬眼看他,“太强硬?周参议,你要记住,你现在是戴罪之身,我让你做事,是给你机会。你要是再做不好,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
周文彬冷汗下来了:“下官明白!下官这就去办!”
他匆匆走了。
沈墨轩继续处理公文。过了一会儿,有人通报:苏州卫指挥使孙勇求见。
“让他进来。”
孙勇进来,行了个军礼:“末将参见抚院。”
“孙将军,有事?”
“末将听说,吴县昨天有人闹事。”孙勇说,“要不要末将派些兵过去,维持秩序?”
“暂时不用。”沈墨轩说,“百姓闹事,是因为有冤情。解决了冤情,自然就不闹了。派兵镇压,只会激化矛盾。”
孙勇点头:“抚院说得是。不过末将担心,万一真有人煽动,事态扩大……”
“那就到时候再说。”沈墨轩看着他,“孙将军,营兵现在训练得怎么样?”
“一切正常。”孙勇说,“末将每日操练,不敢懈怠。”
“好。”沈墨轩说,“过几日,我去营里看看。”
“末将恭候。”
孙勇退下后,沈墨轩沉思了一会儿。这个孙勇,表面恭敬,但总感觉藏着什么。特别是他那道疤,看着就不像善类。
不过现在不是动他的时候。江南的士绅还没解决,不能树敌太多。
接下来的三天,苏州府出奇地平静。
士绅们没再闹事,也没人来衙门登记。大家都在观望,看沈墨轩下一步怎么做。
第三天下午,沈墨轩让周文彬把名单拿来。
“多少人登记了?”他问。
周文彬苦着脸:“一个都没有。”
“一个都没有?”
“是。下官派人去催,那些士绅要么推脱,要么闭门不见。有的甚至说……说让抚院亲自去请。”
沈墨轩笑了:“好大的架子。”
“抚院,现在怎么办?”周文彬问,“三天期限到了,要是真一个都不来,新政还推不推?”
“推,当然推。”沈墨轩站起身,“既然他们不给面子,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苏州府的地图:“从明天开始,清丈工作全面展开。先从吴县开始,然后是长洲、吴江、常熟,一个县一个县地推。哪个县有阻挠,就重点整治哪个县。”
“可人手不够啊。”周文彬说,“清丈需要大量人手,咱们衙门没这么多人。”
“从各州县调。”沈墨轩说,“告诉他们,这是朝廷的旨意,谁敢不配合,以抗旨论处。”
“那……那要是真有人抗旨呢?”
“抓。”沈墨轩说,“抓几个带头的,杀鸡儆猴。”
周文彬倒吸一口凉气,但不敢多说,只能点头。
第二天,清丈工作全面展开。
沈墨轩亲自去了吴县。这一次,他带了两百营兵,由孙勇带队。
吴县的士绅们没想到沈墨轩动真格的,一时间慌了神。几个族长聚在一起商量,最终决定硬抗。
他们集合了上千号人,大多是族人和佃户,堵在县衙门口,不让清丈队伍出城。
沈墨轩站在县衙台阶上,看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最后一次警告,”他说,“让开。否则,以抗旨论处。”
人群骚动,但没人让开。
“抓人。”沈墨轩下令。
孙勇带兵上前。营兵训练有素,很快冲散人群,把几个带头的族长抓了起来。
“沈墨轩!你不得好死!”一个族长大骂,“我们士绅不会放过你的!”
沈墨轩走到他面前,平静地说:“我给你机会,你不要。现在说这些,晚了。”
他转身对知县说:“这几个,押入大牢,以抗旨罪论处。其余人,散了。再有聚众闹事者,同罪。”
人群见族长被抓,顿时乱了。有人想冲上来救人,被营兵用刀背砍回去。有人开始后退,有人哭喊,场面一片混乱。
但最终,人群还是散了。
清丈队伍顺利出城,开始工作。
当天下午,消息传遍苏州府。其他县的士绅听说吴县族长被抓,都吓坏了。有的连夜派人来衙门,表示愿意配合;有的还在观望,但不敢再公开阻挠。
清丈工作,终于推开了。
但沈墨轩知道,这只是开始。
那些被抓的士绅,在狱中不会老实。他们的家族,也不会善罢甘休。
更麻烦的是,杭州、扬州、南京那边,肯定会有动作。
果然,三天后,赵虎带来坏消息。
“大人,杭州赵家联合了浙江十几个大族,给朝廷上了万民书,说您欺压士绅,祸乱江南,请求朝廷罢免您的官职。”
“万民书?”沈墨轩冷笑,“有多少人签字?”
“据说有上万人。”
“上万人?”沈墨轩不信,“江南的士绅,加起来也没这么多。肯定是伪造的。”
“伪造的也是证据。”赵虎说,“朝廷那边,恐怕会有压力。”
沈墨轩沉吟片刻:“我们的证据搜集得怎么样了?”
“杭州赵家强占民田的证据有了,偷税漏税的证据还在查。扬州孙家走私私盐的线路摸清了,但关键证人还没找到。南京周家最麻烦,他们在官场的关系网太深,很多官员都收过他们的钱,查起来阻力很大。”
“加快速度。”沈墨轩说,“在朝廷的压力下来之前,我们必须拿到确凿证据,把这几个家族扳倒。”
“是!”
赵虎退下后,沈墨轩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阴沉的天。
山雨欲来风满楼。
江南这场仗,比他想象的要难打。
但他没有退路。
只能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