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轩嚼碎那张写着“赵虎已转至安全处,勿忧。李文昌已到江南。陈。”的纸条,混着糙米饭咽了下去。
喉咙有点干,但心里踏实了些。
赵虎还活着,李文昌到了江南。?他此去任务是暗中调查钱四海与南京守备太监乃至京师某些要员的银钱往来?。至少江南那边,棋局还未被封死。
他端起碗,把剩下的糙米饭扒拉干净。咸菜很咸,正好下饭。吃完后,他把碗筷放在门边,回到那张硬板床上躺下。
牢房里只有一扇小窗,外面天已经黑透了。偶尔能听到狱卒巡逻的脚步声,还有远处其他牢房里传来的呻吟声。
沈墨轩双手枕在脑后,盯着天花板上潮湿的霉斑。
钱四海的背叛,他其实并不意外。商人逐利,哪边风大往哪边倒。只是没想到,钱四海的动作这么快,白天还派人说要帮忙,晚上就把他告了。
那些所谓的“密信”和“私印”,肯定是伪造的。但伪造得够不够像?大理寺那些人会不会认真鉴定?
王守诚?说会拖,但能拖多久?
张诚和?那些江南在朝中的代言人?那边,肯定不会给他太多时间。
正想着,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这次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
沈墨轩坐起身。
牢门开了,进来的?不是刘一儒,而是刑部右侍郎赵有德?。这个老家伙,?与江南几家丝商大贾联姻?,现在更是张诚对付改革派的急先锋。
赵有德身后跟着两个书吏,一个捧着文书,一个端着笔墨。
“沈大人,”赵有德皮笑肉不笑,“住得还习惯吗?”
“托赵大人的福,挺好。”沈墨轩淡淡地说。
“那就好。”赵有德在狱卒搬来的椅子上坐下,“沈大人,咱们开门见山。钱四海告你的那些事,你认不认?”
“不认。”
“不认?”赵有德从书吏手里拿过一份文书,“那这些书信,还有你的私印,怎么解释?”
沈墨轩看都没看:“伪造的。”
“伪造?”赵有德笑了,“沈大人,这话可不能乱说。钱四海一个商人,哪有胆子伪造朝廷命官的书信?再说了,笔迹鉴定过了,跟你的笔迹一模一样。私印也核对过,就是你常用的那枚。”
“笔迹可以模仿,私印可以偷,也可以仿造。”沈墨轩说,“赵大人经手江南钱粮无数,这点把戏应该见多了。”
赵有德脸色沉了沉:“沈大人,我劝你老实交代。你收了钱百万多少银子?为什么包庇他?后来为什么又杀他灭口?一五一十说出来,或许还能从轻发落。”
“我没收钱,没包庇,更没杀人灭口。”沈墨轩一字一句地说,“钱百万罪证确凿,按律当斩。我不过是执行国法。”
“执行国法?”赵有德冷笑,“那为什么在江南杀人如麻?吴县那几个士绅,不过是对清丈工作有些意见,你就抓人下狱?这不是滥用职权是什么?”
沈墨轩看着赵有德,忽然笑了:“赵大人,您这么关心吴县几个乡绅的事,是怕他们供出松江府那三千亩隐田的干股,最终查到您岳父头上吧?”
赵有德脸色大变:“你胡说什么!”
“我胡说?”沈墨轩站起身,走到牢门边,“赵大人,今夏您小舅子运往京师的十船‘土产’,在镇江被漕帮抽检,到底是生丝还是银子,需要我请陈四海把账册誊一份送交都察院吗?”
赵有德蹭地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沈墨轩:“你血口喷人!”
“是不是血口喷人,查查就知道。”沈墨轩平静地说,“我在江南这几个月,可不是白待的。清丈的田册,每一笔异常变动,最终牵到哪些人,我心里都有数。赵大人,要不要我,说出来?”
赵有德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最后狠狠一甩袖子:“沈墨轩,你别得意!现在是你受审,不是我!等着吧,有你好果子吃!”
说完,带着书吏气冲冲地走了。
牢门重新锁上。
沈墨轩坐回床上,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赵有德这种货色,吓唬吓唬就露怯了。但真正难对付的,是他背后的?整个江南网络,以及宫里的张诚?。
他们既然敢把他关进来,就肯定准备了后手。
接下来会是什么?严刑逼供?还是直接定罪?
正想着,窗外传来轻微的敲击声。
沈墨轩走到窗边,小窗太高,他够不着。搬了凳子踩上去,才看到窗外有个人影。
“谁?”
“沈大人,是我。”是陈矩的声音,压得很低,“长话短说,张诚和?江南那几位尚书?在搜集你在江南‘滥杀无辜’的证据,准备坐实你的罪名。皇上那边,他们天天去说你的坏话,皇上已经动摇了。”
“证据呢?”
“钱四海提供了几个‘证人’,说是亲眼看到你收钱百万的银子。还有几个吴县的百姓,说是家人被你无故抓走,至今未归。”
“都是假的。”
“我知道是假的,但皇上不知道。”陈矩说,“沈大人,你得想办法自证清白。光靠我这边不行,得让皇上看到真相。”
“我怎么自证?现在连牢门都出不去。”
“有一个人可以帮你。”陈矩说,“李文昌。他到了江南,正在查钱四海的老底。只要他能拿到钱四海?与南京守备、乃至京师某些大人物?勾结的证据,你就有翻盘的机会。”
“需要多久?”
“最快也要十天半个月。”陈矩说,“这期间,你得在大理寺挺住。赵有德可能会用刑,你得有心理准备。”
沈墨轩沉默了一下:“我撑得住。但玉娘那边……”
“沈夫人那边我派人盯着,暂时安全。”陈矩说,“不过张诚他们可能会对她下手,逼你就范。你得有个准备。”
“如果他们敢动玉娘,”沈墨轩声音冷了下来,“我就是死,也要拉他们垫背。”
“别说这种话。”陈矩叹了口气,“沈大人,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人活着,就有希望。”
“我知道了。”沈墨轩说,“陈公公,多谢。”
“不必谢我,咱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陈矩说完,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墨轩从凳子上下来,坐在床上。
十天半个月。
这期间,会发生什么?
刘一儒会不会用刑?张诚会不会对玉娘下手?江南那边,李文昌能不能查到证据?
一切都是未知数。
但他知道,现在不能慌。越慌,越容易出错。
他闭上眼睛,开始回想在江南的每一个细节。钱百万的案子,吴县的清丈,那些士绅的嘴脸,还有钱四海的突然出现……
等等。
钱四海为什么突然出现?为什么先是示好,后又背叛?
除非,他本来就是张诚的人。所谓的示好,不过是试探。看他沈墨轩会不会上当。
好一个连环计。
先让钱百万在明面上跟他斗,斗不过,再让钱四海假装投诚,套取情报,最后反手一击,把他送进大牢。
张诚这老狐狸,算计得真深。
不过,既然钱四海是张诚的人,那他肯定知道张诚不少秘密。李文昌在江南查他,说不定真能查出点什么。
正想着,牢门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来的不是刘一儒,是杨涟。
杨涟让狱卒打开牢门,提着一个食盒进来。
“沈大人,还没吃晚饭吧?”杨涟把食盒放在桌上,“我带了些吃的,您凑合着吃点。”
食盒里是两菜一汤,还有一碗白米饭。比牢饭好多了。
“杨大人费心了。”沈墨轩确实饿了,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
杨涟在旁边坐下,等沈墨轩吃得差不多了,才低声说:“沈大人,刘一儒刚才去见了张诚。”
“哦?说什么了?”
“具体不知道,但刘一儒回来的时候,脸色很不好看。”杨涟说,“我猜,张诚是嫌他办事不力,催他尽快定你的罪。”
“刘一儒打算怎么办?”
“可能会用刑。”杨涟担忧地说,“沈大人,您得有个准备。大理寺的刑具,不是闹着玩的。”
“我知道。”沈墨轩放下碗,“杨大人,你能帮我个忙吗?”
“您说。”
“给我弄些纸笔来。”沈墨轩说,“既然要定我的罪,总得让我写个供状吧?我好好写,把在江南做的事,一五一十写清楚。到时候就算死,也死个明白。”
杨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沈墨轩的意思。
写供状是假,传递消息是真。
“好,我明天就给您送来。”杨涟说,“不过您得小心,写的东西不能太明显,否则被刘一儒发现,我也保不住您。”
“我明白。”
杨涟收拾好食盒,起身要走,又停下:“沈大人,还有一件事。”
“什么?”
“今天下午,皇上召见了张诚和王锡爵,谈了半个时辰。”杨涟压低声音,“我有个同乡在乾清宫当差,听到几句。张诚说您在江南‘专权跋扈,目无朝廷’,王锡爵说您‘结党营私,图谋不轨’。皇上听了,很生气。”
“皇上怎么说?”
“皇上说‘若真如此,严惩不贷’。”杨涟叹了口气,“沈大人,情况不妙啊。”
沈墨轩点点头:“我知道了。多谢杨大人。”
王守诚?走后,牢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沈墨轩躺在床上,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皇上动摇了。
这也正常。?申阁老(申时行)对我在江南的霹雳手段本就多有微词,如今怕是在冷眼观望。? 张诚和?江南一派?天天在耳边吹风,时间长了,难免会受影响。
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陈矩那边,还有江南的李文昌。
但愿他们能快一点。
第二天上午,杨涟果然送来了纸笔。
纸是普通的宣纸,笔是毛笔,墨是现磨的。
“沈大人,您慢慢写。”杨涟意味深长地说,“不着急。”
沈墨轩明白他的意思。写供状是个借口,目的是争取时间。
他铺开纸,开始写。
写的不是供状,而是回忆录。从到江南第一天开始写起,见了哪些人,做了哪些事,遇到了哪些阻力,如何解决……
写得很详细,就像在写日记。
但他故意在某些地方留了空白,比如钱四海的突然出现,比如某些士绅的异常举动,比如周文彬的暧昧态度……
这些空白,懂的人自然懂。
写了整整一天,写了厚厚一沓。
傍晚时分,杨涟来取。
“沈大人写完了?”
“写完了。”沈墨轩把纸递给他,“请杨大人转交刘大人。”
杨涟接过,快速翻看了一下,看到那些空白处,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好,我一定带到。”
杨涟走了。
沈墨轩活动了一下手腕。一天没停笔,手腕有点酸。
但值得。
这些“供状”,?王守诚?肯定会先看。看完后,他会明白江南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他会想办法把这些信息传递出去。
至于传给谁,怎么传,那就看?王守诚?的本事了。
沈墨轩相信,?王守诚?这种?在刑名吏治中浸淫多年、又与江南无瓜葛的官员?,有自己的是非判断和门路。
接下来的三天,风平浪静。
刘一儒没再来提审,也没用刑。每天就是狱卒送饭,杨涟偶尔来看看,送点吃的。
沈墨轩乐得清静,在牢房里锻炼身体,做做俯卧撑,活动活动筋骨。
他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张诚他们,肯定在酝酿更大的动作。
果然,第四天早上,牢门开了。
进来的不是?赵有德?,也不是?王守诚?,而是两个陌生的狱卒,身后还跟着一个穿官服的人。
“沈墨轩,”那官员冷冷地说,“皇上有旨,提你入宫问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