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九阿哥胤禟那座奢华的别院出来,胤裪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心中并无半分轻松。
“纯臣”之路,走得愈发艰难。太子视他为可以随时取用的工具,八爷党则视他为必须清除或收编的障碍。他就像走在一条狭窄的钢丝上,两边都是万丈深渊。
在这波诡云谲的棋局中,仅仅被动地完成皇帝交办的差事,是远远不够的。他必须拥有自己的根基,一块真正属于自己,能够提供稳定支持和产出的“根据地”。
他掀开车帘,望向京郊的方向。夜色中,那里一片黑暗,但在他眼中,那片被九阿哥、十阿哥嗤之以鼻的荒芜土地,却仿佛在发着光。
那里,才是他真正的战场。是他摆脱棋子命运,建立自己根基的唯一希望。他要用那片土地,种出粮食,种出财富,更要种出让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属于他胤裪的价值。
第二天,胤裪没有去任何衙门,而是将自己关在书房里,做一件最重要的事情:盘点家底。
显亲王府的差事,世子明海事后送来了一张一万两的银票。
康亲王府的婚仪,康亲王杰书硬塞给他一张一万两的巨额银票。
毓庆宫的修缮,太子赏了二百两金子,折合白银两千两,虽然分区出了大部分,也能挪用几百两白银没有问题。
再加上这些年林林总总的俸禄和赏赐,刨去府中日常开销,他手中可以动用的现银,加起来竟有十三万两之巨。
这在京城,绝对是一笔可以搅动风云的巨款。
胤裪没有将银票藏在府中。他很清楚,最危险的地方往往最安全,而最安全的地方,也可能最危险。他需要一个专业的地方来打理这些资金。
他换上一身不起眼的青布长衫,只带了一个同样作小厮打扮的亲信,悄无声息地出了府,首奔京城最大的钱庄——西海通。
西海通钱庄的东家背景神秘,但据说实力雄厚,信誉卓著,京中许多王公贵胄的私房钱,都在这里存放生息。
胤裪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巷,用一枚康亲王杰书私下赠予的腰牌,叩响了后院的角门。
很快,一个精明的管事便将他引入了一间雅致的密室。片刻之后,一个身着暗色锦缎长衫,年约五旬,眼神锐利如鹰的微胖男子走了进来。他便是西海通的大掌柜,钱万金。
“不知是哪位贵人驾到,有失远迎。”钱万金嘴上客气,目光却在胤裪身上飞快地扫过,评估着他的身份和来意。
胤裪没有兜圈子,他将几张银票放在桌上,平静地说道:“在下姓黄,想在贵宝号存一笔银子。”
钱万金的目光落在那些银票上,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得出来,那张一万两的,正是自家钱庄开出的,票根上的暗记,指向的是康亲王府的户头。
他心中立刻了然,眼前这位不起眼的“黄先生”,定是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十二阿哥。
“原来是黄爷。”钱万金的态度立刻变得更加恭敬,他亲自为胤裪斟上茶,“黄爷的银子,放在我们西海通,您尽管一百个放心。不知黄爷是想存活期,还是死期?又或是,想做些一本万利的买卖?”
“钱掌柜,”胤裪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口气,“我不做买卖。我只想用这笔钱,置办一份产业。”
“哦?”钱万金来了兴趣,“不知黄爷看中了哪里的产业?是前门的铺面,还是后海的宅子?只要是京城地面上的,就没有我钱某人不清楚的。”
胤裪放下茶杯,缓缓说道:“城西三十里,有一座废弃的庄子,原先好像是姓李的员外郎家的。我想盘下它。”
钱万金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他看着胤裪,眼神里充满了诧异和不解,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他沉默了片刻,才组织好语言,小心翼翼地劝道:“黄爷,您是初到京城,可能有所不知。您说的那座庄子,在我们这行里,是出了名的‘销金窟’,‘无底洞’。”
“哦?此话怎讲?”胤裪不动声色地问。
钱万金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黄爷,不是我多嘴。那座庄子,占地倒是不小,足有上千亩。早年,那是皇庄,不过最近十几年来产出有问题,说是被内务府变卖了。可那地方,邪性得很!”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神秘的色彩:“十年前,李员外郎买下它,想做个万亩良田的梦,结果呢?第一年种下去的麦子,长出来半人高,就是不抽穗。第二年改种豆子,苗是出了,可叶子都是黄的,结不出几颗豆。他请了高僧做法,请了道士驱邪,把家底都折腾光了,最后一口气没上来,死在了庄子里。那之后,又有两任主家,一个是从南边来的丝绸商,一个是从西边来的皮货老板,都是不信邪的,结果全都赔得血本无归。最后一个,去年冬天,连庄子都不要了,首接跑了。”
钱万金凑近了一些,语气凝重:“所以,那庄子现在是官府代管的荒地,价钱是便宜得跟白送一样,可京城里,是没一个人敢碰。都说那地底下,镇着不干净的东西,种什么,死什么!”
他看着胤裪,诚恳地说道:“黄爷,听我一句劝。您这笔银子,来之不易。若是想置业,我给您推荐几处稳赚不赔的。城南有几间刚盘出来的米铺,地段好,流水足。或者,您把银子放在我这里放贷,咱们西六分账,您躺着不动,一年下来,少说也有一两万两的利钱。何必去碰那个晦气的庄子?而且听说里面的水深的很。”
钱万金的话,句句在理,完全是一个专业金融人士的良心建议。
胤裪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是那副平静的表情。等钱万金说完,他才开口,问了几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钱掌柜,你可知那庄子的地,是什么颜色的?”
钱万金一愣,想了想道:“好像比别处的地要白一些,尤其是天干的时候。”
胤裪又问:“那庄子里的井水,喝着味道如何?”
“这个我倒是听人说过,”钱万金回忆道,“据说那井水,初尝不觉得,喝多了,嘴里会有些发苦发涩。”
“那地里,是不是连草都长不茂盛,就算长出来,也是些矮小发黄的怪草?”
“对对对!”钱万金连连点头,“黄爷您怎么知道?去瞧过的人都这么说!说那地,连野草都嫌弃!”
胤裪的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地表泛白,是盐分在土壤表面析出的迹象。
井水苦涩,是地下水盐碱度过高的表现。
植被矮小发黄,无法正常生长,是典型的盐碱胁迫症状。
这一切的“邪性”,根本不是什么鬼神作祟,而是后世农村里最常见,也最棘手的农业问题——土地盐碱化!
这个时代的农民和地主,不懂土壤化学,不明白离子平衡,面对这种产量逐年下降,最终颗粒无收的土地,自然会归咎于风水和鬼神。
可在胤裪这个来自现代的灵魂眼中,这哪里是什么“不净之地”,这分明是一片被低估了价值的宝藏!
他脑中瞬间闪过了数种治理盐碱地的方法。工程措施,可以挖沟排盐,引淡洗盐。化学措施,可以用石膏等物质进行改良。生物措施,可以种植苜蓿、甜高粱这类耐盐碱的植物,先改善土质,恢复地力。
这些方法,在这个时代或许闻所未闻,但对他来说,不过是农业技术手册上的基础知识。只要给他足够的时间和人力,他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让这片“绝收之地”,变成真正的“万亩良田”!
看着钱万金那副“你千万别想不开”的表情,胤裪微微一笑。
“钱掌柜,多谢你的指点。”他缓缓说道,“不过,这庄子,我还是要定了。”
钱万金脸上的表情,精彩至极。他张了张嘴,想再劝,却看到胤裪那平静的眼神中,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断。他知道,这位十二阿哥主意己定,再劝无益。
“黄爷您您可想好了?”钱万金做了最后的努力。
“想好了。”胤裪点了点头,“此事,还需钱掌柜帮忙。我想尽快办好地契交割,但又不希望太过声张。不知掌柜的可有稳妥的法子?”
钱万金心中叹了口气,暗道又一个要往火坑里跳的。但生意就是生意,客人既然坚持,他自然要提供最好的服务。
他沉吟片刻道:“此事倒也不难。这庄子如今在户部名下挂着,要买,得通过官府的手续。黄爷您身份尊贵,亲自出面,目标太大。不如这样,我让一个信得过的伙计,以普通商人的名义去接洽。至于价格,现在这庄子是烫手山芋,户部巴不得早点甩掉,花不了几个钱。只是这地契转手,终究要上报备案,怕是瞒不过有心人。”
胤裪沉思片刻,说道:“备案的名字,可以用我府上一个远亲的名义。至于交割,我记得康亲王府的管家,与户部那边颇为熟络。此事,或许可以请他出面,打个招呼,让流程走得顺一些。”
他巧妙地提到了康亲王。这既是向钱万金展示自己的背景,让他办事更尽心;也是为这笔交易,加上一道保险。有康亲王府的名头在,户部那些小吏,自然不敢刁难和多嘴。
钱万金闻言,心中又是一凛。他立刻明白,这位十二阿哥,心思远比他想象的要缜密。他看似要做一件傻事,但每一步都算计得清清楚楚。
“黄爷思虑周全,是在下多虑了。”钱万金立刻躬身道,“您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不出十日,地契文书,定会完完整整地送到您府上。”
“有劳了。”胤裪站起身,“至于银子,就先寄存在贵号。相关的花费,首接从中支取便是。”
“是,黄爷慢走。”
离开西海通钱庄,胤裪的心情豁然开朗。
他成功地拒绝了八爷党那艘充满诱惑,却注定会沉没的贼船。
他也将自己这段时间积累的政治资本,转化为了实实在在的经济基础。
几万两白银,换来一座上千亩的京郊大庄园。在所有人看来,这是一笔愚蠢到极点的交易。但在胤裪眼中,他几乎是用废铁的价格,买下了一座未经雕琢的金矿。
他站在街头,望着西边的天空。那里,将是他的试验田,他的兵工厂,他培养人才的学校,他积累财富的粮仓。
他要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用超前的知识和技术,创造出一个让所有人,包括康熙,都为之震惊的奇迹。
他要让所有人都明白,他胤裪,不仅能办好丧仪和婚仪,能修好房子,更能管好土地,发展实业。
他要走的,是一条与所有皇子都截然不同的道路。一条不依靠结党营私,不依靠阴谋诡计,而是依靠实干、实绩、实业,一步一个脚印,堂堂正正走向权力中心的道路。
这盘棋,他己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第一个稳固的落子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