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江辰那平静到近乎诡异的笑容，在这一刻，仿佛成了最锋利的刀，剖开了魏莹心中最后一道防线。
她的话音刚落，整个后院的空气都仿佛被抽干了。
所有锦衣卫，包括瘫在地上的老管家，都停止了呼吸，用一种看疯子般的目光看着江辰。
棺材里的尸体有问题？
那可是他们所有人都亲眼见过的！
是他们亲手从尚书房里抬出来的！
怎么可能会有问题？！
然而，面对魏莹那几乎要吃人的目光，江辰只是淡然一笑。
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了摇。
“魏大人，你的猜测，只对了一半。”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掀起万丈波澜！
“棺材里的那具尸体，当然有问题。”
江辰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震惊到呆滞的脸庞，然后一字一句地，抛出了那个石破天惊的结论。
“因为，躺在棺材里的那位，根本就不是周尚书！”
“真正的尚书大人，当然是活得好好的。”
轰！
仿佛一道天雷，在所有人脑海中炸响！
魏莹的身体猛地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她身后的几名锦衣卫，更是惊得倒退一步，手里的刀鞘都撞在了一起，发出“哐当”的脆响。
这声音，在死寂的后院里，显得格外刺耳。
活着的？
周尚书还活着？
那躺在棺材里的尸体，又是谁？！
这这怎么可能！
“胡说八道！”一名锦衣卫终于忍不住，厉声喝道，“我们亲眼所见，那尸体的样貌、身形，与周尚书一般无二！你这是在妖言惑众！”
“没错！简首是天方夜谭！”
质疑声此起彼伏。
他们宁愿相信江辰是鬼神附体，也不愿相信自己这么多双眼睛，这么多经验丰富的老手，竟然会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
江辰没有理会那些叫嚷。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魏莹的脸上。
他知道，这里，只有魏莹能听懂他的话。
“魏大人，你还记得我们初次验尸时的情景吗？”
魏莹没有说话，只是死死地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血丝。
江辰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其实，在初次验尸时，我就发现了一个非常、非常细微的疑点。”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奇特的引导性，让所有人的心神都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的思路走。
“棺材里那具尸体，我检查过他的手骨。”
“他的左手小指骨，有一处非常陈旧的骨折愈合痕迹。那痕迹很淡，几乎与骨骼融为一体，若非刻意寻找，根本无法发现。”
江辰伸出自己的左手小指，比划了一下。
“而据我所知，真正的礼部尚书周道然，年轻时酷爱骑射，曾有一次意外坠马，伤及的是他的右手。为了这件事，他还休养了足足三个月，右手从此再也无法持重物。”
“他的生平记录里，从未有过左手受伤的记载。”
一滴冷汗，从魏莹的额角滑落。
她想起来了！
当时江辰确实捏着尸体的手指，看了很久！
她当时还以为他是在查看尸斑或者其他的什么痕
迹，完全没有在意！
原来
原来他从那个时候，就己经发现了问题！
“当时，”江辰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玩味，“我以为是我的记忆出了差错，或者情报有误。毕竟，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
“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向了那具刚刚被清洗干净，摆放在一旁的白骨。
“如今，结合枯井中阿武的出现。”
“躺在棺材里的，并非尚书本人！”
“而是一个与他身形、相貌都极为相似的替身！”
替身！
这两个字，像两柄重锤，狠狠砸在魏莹的心口！
她猛地转头，看向那具属于护卫阿武的骸骨，又想到了那口停放在灵堂里的棺材。
她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所以”
魏莹的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和震惊，而变得沙哑无比。
“所以，我们从一开始，验的就不是周尚书的尸体！”
“那是一个替身！一个被推出来，代替周道然去死的倒霉鬼！”
“而井里的阿武”她的目光骤然变得冰冷，“作为尚书的心腹护卫，他很可能全程参与了这场诈死的计划！他知道得太多了！”
“所以，计划成功之后，周道然为了不留下任何后患，就杀了他！”
“杀人灭口，弃尸枯井！”
这个推论，是如此的顺理成章，却又是如此的骇人听闻！
朝廷二品大员，礼部尚书，竟然为了诈死，亲手杀害了自己最忠心的护卫！
这简首是丧心病狂！
周围的锦衣卫们，一个个张大了嘴巴，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到骇然，再到愤怒。
他们办过无数案子，见过各种各样的凶徒。
但从未想过，一个位高权重、满口仁义道德的尚书大人，竟会做出如此歹毒之事！
“不止如此。”
就在众人以为这己经是真相的全部时，江辰又悠悠地补充了一句。
“尚书大人如此大费周章地演一出诈死的大戏，恐怕不仅仅是为了躲避那个‘七日醉’的幕后黑手。”
“更是为了金蝉脱壳。”
“去完成某一件，比他自己的性命更加重要，也更加隐秘的事情。”
魏莹的脸色，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凝重。
她知道，江辰说得对。
如果只是为了活命，周道然大可向朝廷求助，向锦衣卫求助。
他没有。
他选择了这条最极端，最不留后路的办法。
这意味着，他要做的事情，绝对见不得光。
甚至，可能与整个朝局有关！
这个案子，己经远远超出了一个尚书“被谋杀”的范畴。
它从一桩看似简单的悬案，瞬间升级成了一场牵扯朝堂重臣生死和背后巨大阴谋的惊天大案！
她第一次，用一种真正平等的，甚至带着一丝探究的目光，看向江辰。
这个男人，从头到尾，都像一个置身事外的看客。
可偏偏，每一步，都在他的算计之中。
“你”魏莹深吸一口气，喉咙有些发干，“你是怎么想到这一切的？”
江辰笑了笑，伸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逻辑。”
他走到那具白骨旁，又指了指那空空如也的鸟笼。
“从一只消失的画眉鸟开始。”
“周道然爱鸟如命，每日必逗，这是他雷打不动的习惯。可他死后，鸟却不见了，这本身就是一个反常的信号。”
“接着，是被伪造成上吊的死因。一个真正想死的人，不会用那么拙劣的手法，留下那么多破绽。”
“然后，是井下这具忠心护卫阿武的尸骨。一个本该保护主人的人，却比主人更早地死在了府里最隐秘的角落。”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就是棺材里那具尸体，那细微到几乎可以忽略的骨伤差异。”
江辰摊了摊手，脸上的表情云淡风轻，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反常，都清晰地指向了同一个结论——”
“有人，在刻意地‘扮演’周道然的死亡。”
“而真正的周道然，就是这出戏的导演。”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魏莹看着江辰，看着他那张玩世不恭的脸，第一次感觉到了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
不是对骸骨的恐惧。
而是对智慧的恐惧。
这个男人的大脑简首就是个妖孽！
他的思维，缜密、清晰、环环相扣，仿佛能看透世间一切迷雾。
和他相比，自己引以为傲的办案经验，简首就像小孩子过家家一样可笑。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翻腾的情绪。
现在不是震惊的时候！
“来人！”
魏莹猛地转身，神情恢复了锦衣卫指挥佥事应有的冷厉与果决。
“立刻！全城戒严！”
“传令下去，让画师根据周道然的旧画像，画影图形，张贴全城所有告示栏！”
“全力缉拿，诈死脱逃的朝廷罪臣——礼部尚书，周道然！”
命令下达，锦衣卫们如梦初醒，立刻领命，正要西散而去。
“等等。”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却在此刻响了起来。
江辰拦住了正要转身离去的魏莹。
“魏大人，别白费力气了。”
魏莹猛地回头，眉头紧锁：“为何？”
江辰脸上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笑容。
“一个处心积虑，连自己心腹都能杀害，用一具替身来演戏给自己看的人，会那么傻，让你用一张画像就轻易找到吗？”
他看着魏莹不解的表情，悠然道。
“这么找，你就是把整个京城翻过来，也找不到他的。”
“想抓他，得用个巧办法。”
“得让他自己走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