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长办公室。
李云峰背对门口,如一尊铁铸的雕像,矗立在那幅巨大的海城市卫星地图前。
他的脸色,比窗外阴霾的天色还要沉重几分。
他没有看地图。
目光死死钉在桌面上摊开的一份文件上。
红色的抬头,在灯光下刺眼得像一滩干涸的血。
——《关于规范中小学课程设置,坚决杜绝“形式主义”、“神秘主义”进入校园的紧急通知》。
“坐。”
李云峰开口,声音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
江澈依言坐下,目光平静地掠过那份文件。
“江澈同志,你自己看。”李云峰将文件朝他推了过去,指尖的力道让纸张在光滑的桌面上滑出了很远。
江澈拿起文件。
纸张不厚,却透着一股千斤般的重量。
通篇,没有一个字提到海城,更没有提到“启灵慧”工程。
但每一条款,都像是一根根精心计算好角度的钢钉,精准地朝着他的项目钉来。
“……严禁以‘潜能开发’、‘心智训练’等模糊概念,替代或冲击国家规定的德育、体育课程……”
“……坚决反对将未经科学论证的‘冥想’、‘静坐’等带有神秘主义色彩的活动引入课堂,防止对青少年世界观造成不良引导……”
“……各地市教育主管部门,须立即开展自查自纠,对类似苗头,要第一时间发现,第一时间叫停,第一时间问责!”
每一个字,都淬着官僚体系最冰冷的毒。
这不是暗示。
这是来自上级的,不容置喙的绞杀令。
“文件昨天下午下发,绕开了省政府办公厅,教育厅直接点对点发到各地市教育局。”李云峰的声音里,怒火已经不再压抑,而是凝结成了冰,“今天一早,市教育局的马振华,就拿着它来敲我的门了。”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马振华。
果然是他。
那个在会议上被他一句话吓到失语的副局长,明面上卑躬屈膝,转头就从背后递来了最致命的刀子。
一把来自省厅的“尚方宝剑”。
一招完美的借刀杀人。
“他想怎么样?”江澈问。
“他没多说。”李云峰冷笑,“只是痛心疾首,表示省厅的文件精神必须坚决贯彻,为了避免‘造成不良影响’,清河三中的试点,应该‘暂缓’。”
暂缓。
多漂亮的词。
一旦停下,就意味着他和江澈联手推动的第一次重大改革,以完败收场。
江澈这个声名鹊起的“明星副市长”,将瞬间从神坛跌落,沦为整个海城乃至全省官场的笑柄。
而他李云峰,这个力排众议的市长,也将威信扫地。
好一招釜底抽薪!
“这份文件,不是马振华这种角色能推动的。”江澈直指核心,“他背后有人。”
“省教育厅的陈副厅长。”李云峰眼中寒意闪烁,“我让人查了,陈副厅长是吴副局长的老领导。就是上次在会上,第一个跳出来拿资历压你的那个。”
江澈心中再无波澜。
线,连上了。
吴副局长在会上丢了面子,便回去哭诉。
那位陈副厅长,恐怕本就对江澈这个不走寻常路的年轻人看不顺眼。
于是,两人一拍即合,用一份看似“政治正确”、谁也挑不出毛病的红头文件,发动了一场精准的“降维打击”。
他们不跟你辩论“启灵慧”工程的优劣。
他们直接从“合规性”和“意识形态”的制高点,给你扣上“形式主义”、“神秘主义”的帽子。
这是阳谋。
让你哑口无言,让你一身力气无处可使的阳谋。
“李市长,您的决定是?”江澈抬起头,目光清澈,直视着李云峰。
他想看看,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市长,在这场真正的压力测试面前,是会选择断尾求生,还是……逆风而战。
李云峰死死盯着江澈的眼睛,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时间一秒一秒地流逝。
足足半分钟后,他忽然笑了。
那笑声里,有被触怒的狂怒,有对江澈这份镇定的欣赏,更有棋逢对手的万丈豪情。
“我刚来海城,问你第一步棋怎么走。你说,要掀了石门镇的桌子。”
李云峰霍然起身,走到江澈面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现在,我告诉你我的选择。”
“他们不是要规范吗?他们不是要科学论证吗?”
李云峰的眼中,爆发出烈火般的光芒。
“好!那我们就给他们一个,谁也无法反驳的‘科学论证’!”
“你放手去做!”
“天,我给你顶着!”
当天下午。
一份由海城市政府办公厅直接签发的,级别更高的红头文件,如同一道惊雷,劈进了市教育局。
文件内容有两项。
第一,经市委市政府研究决定,成立“海城市青少年身心健康与潜能发展课题研究小组”。
小组的规格,高到令人窒息。
组长:副市长,江澈。
副组长:市长,李云峰。
顾问:国家工程院院士,刘文清。海城师范大学心理学系终身教授,钱文忠。
成员单位,更是囊括了市教育局、卫健委、体育局、科技局、社科院……几乎所有沾边的部门。
文件的第二项内容,则更像是一份战书。
——课题小组将面向全社会,公开招募500名学生志愿者,参与为期一个月的“身心健康夏令营”。
夏令营期间,将对志愿者进行系统的“正念静心训练”与“传统体育锻炼”。
并在活动前后,由卫健委联合国内顶级医疗机构,对所有志愿者的脑电波、心率变异性、皮质醇水平、体能数据等一系列生理、心理指标,进行最全面、最严格的科学检测。
最终,形成一份具有绝对权威性的《海城市青少年身心健康干预模式实证研究报告》!
这份文件,如同一颗重磅炸弹,在海城官场炸开。
所有人都看懂了。
这是反击!
这是海城市政府,对省教育厅那份“紧急通知”,最直接、最强硬的宣战!
你说我不科学?
好,我请来院士,拉起顶级团队,用全球最先进的仪器和方法,做一份科学报告拍在你脸上!
你说我神秘主义?
好,我把整个过程放在阳光下,全程公开透明,让全社会来监督,让你找不到一个可以攻击的字眼!
这是王道!
是用堂堂正正的阳谋,碾压阴暗角落的阳谋!
市教育局,副局长办公室。
马振华捏着这份文件,手抖得像是筛糠。
他完了。
他彻底完了。
他以为自己借来省厅的东风,可以轻松将那个年轻的副市长摁死,出一口恶气。
却做梦都没想到,对方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非但没有“暂缓”,反而直接把一个校级试点,升级成了一个由市长、副市长亲自挂帅的“市级重大科研课题”!
这不叫打牌了。
这是江澈直接掀了桌子,然后掏出了一门意大利炮,对准了所有人!
现在,他马振华,就是那个被夹在炮口和靶子中间,里外不是人的小丑。
“叮铃铃——”
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发出刺耳的尖啸。
马振华盯着那个来自省城的号码,脸色煞白,冷汗瞬间浸透了衬衫,却无论如何都不敢伸手去接。
他能想象到,电话那头,是何等雷霆万钧的咆哮。
而风暴的中心,江澈,此刻却像个局外人。
他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慢条斯理地品着苏晴樱新泡的龙井,同时审阅着屏幕上的一份文档。
那是苏晴樱动用家里的关系,从全市顶尖律所里,紧急抽调组成的一个精英律师团的名单。
“晴樱,这份律师函,写得很有水平。”江澈指着屏幕,对站在身旁的苏晴樱微笑道。
苏晴樱凑近看去,呼吸猛地一滞。
律师函的标题——《关于要求立即停止名誉侵权并公开道歉的函告》。
函告的对象,赫然是:省教育厅副厅长,陈建林。市教育局副局长,吴清源。
函告内容,措辞严厉,逻辑如刀。
直指二人在无任何事实依据的情况下,通过“内部吹风”、“文件影射”等方式,恶意诋毁“启灵慧”工程及主要负责人江澈的名誉,已构成严重侵权。
要求他们在三日之内,通过官方渠道,公开澄清,消除影响,并向江澈本人,进行书面道歉。
否则,律师团将代表江澈个人,向法院提起名誉侵权诉讼!
苏晴樱倒吸一口凉气,只觉得头皮发麻。
“你……你疯了?你要告一个副厅长?”
以个人名义,起诉一位在任的省级实权高官?
这不是官场地震,这是官场核爆!
“为什么不呢?”江澈的眼中,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冷光,“他们用体制内的‘规则’来压我,那我就用体制外的‘规则’,来回敬他们。”
“他们以为,躲在红头文件的虎皮后面,就可以肆无忌惮地泼脏水。”
“我要让他们,让所有人明白一个道理。”
江澈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焚尽万物的疯狂。
“打人,是要付出代价的。”
“哪怕,只是用口水。”
苏晴樱看着眼前这个男人,那股视天地规则如无物,视王侯公卿如尘土的狂气,让她心驰神摇,又感到一阵阵发自灵魂的战栗。
她知道。
这封律师函一旦发出,就再也没有任何转圜的余地。
一场谁也无法预料的巨大风暴,即将在海城,乃至整个省内,轰然引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