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政府会议室。
空气沉闷得像一块铅。
魏晋翻开江澈递来的那份名为《时间银行试点方案》的文件,指尖只在纸页上停留了三秒,便干脆利落地合上。
啪。
声音不大,却让在场所有海城干部的神经都跟着一跳。
“时间银行?”
魏晋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却让每个人都感到一种解剖台般的冰冷。
“江副市长,我概括一下。”
他十指交叉,身体微微前倾,金丝眼镜后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锁定了江澈。
“你是想让一群正值青春的大学生,放弃时薪不菲的兼职,放弃荷尔蒙过剩的娱乐,去给一群素不相识的老人端屎端尿?”
“换取的报酬,是一种叫‘时间币’的虚拟货币。”
“一种在他们自己老去之前,几乎无法兑现的……空头支票?”
话音未落,他的副手便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讥讽。
“魏主任一针见血!这份方案最大的漏洞,就是它完全建立在对人性的错误预估之上!”
他猛地打开平板,将数据投影到墙壁的巨幕上。
密密麻麻的曲线和图表,瞬间填满了所有人的视野,散发着冰冷的压迫感。
“根据我们最新的行为经济学模型推演,当即时回报与延迟回报之间的时间差超过六个月,任何激励措施的参与意愿,都会呈现断崖式下跌!”
他伸出手指,重重地戳在屏幕上那条雪崩般坠落的曲线上。
“而你们的‘时间币’,兑换周期最短也要三年!”
“三年!”
副手的音量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宣判死刑般的快感。
“一个大学生,用宝贵的三年青春,去积攒所谓的时间币,能换来什么?给自己二十年后的父母请一个月护工?”
“这种投入产出比,任何一个‘理性人’,都不会接受!”
会议室里,几名海城本地干部的脸色,已经肉眼可见地发白。
李云峰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像是被棉花堵住,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对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冰冷的事实。
江澈始终安静地坐在窗边,仿佛这一切都与他无关。
杯口的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他身后的城市轮廓。
“魏主任。”
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投入池塘,瞬间压住了会议室里所有的嘈杂。
“您说得对。”
“理性人,确实不会做这种亏本买卖。”
魏晋的眉梢微微挑起。
“所以,你承认这个方案从根本上就不可行?”
“不。”
江澈放下茶杯,缓缓转过身。
整个会议室的光线,似乎都随着他的动作,聚焦到了他身上。
“我只是想问您一个问题。”
他的目光平静地穿透了魏晋那副昂贵的金丝眼镜,直视着对方的瞳孔。
“昨晚,您女儿给您发信息,说她考得不好,很对不起您。”
“您回复她——考得好不好,爸爸都爱你。想吃什么,周末带你去。”
轰!
魏晋握笔的手,骤然停在半空。
会议室里,清晰地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副手脸上的讥讽,瞬间凝固。
“这段对话。”
江澈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字字如刀。
“用您的行为经济学,该如何量化?”
“您对女儿的爱,投入产出比是多少?”
“您牺牲周末的时间陪她吃饭,获得的‘即时回报’,又在哪里?”
“按照您的模型,这应该是一笔彻头彻尾的、愚蠢的亏本买卖,对吗?”
死寂。
针落可闻的死寂。
魏晋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了下去,阴云密布。
副手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魏晋抬手制止。
江澈没有再看他,而是转身,一步步走到巨大的投影屏幕前。
他伸出手,在那条代表着“参与意愿”的冰冷曲线上,轻轻一点。
“魏主任的模型里,人,是理性的计算单位。”
“但我的规则里,人,首先是人。”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缓缓划过,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曲线,仿佛被一道无形的力量,撕开了一道灼热的口子。
“时间银行的核心,不是经济学。”
“是伦理学。”
“当一个大学生,用三年的课余时间,为陌生的老人服务时,他换取的,不是未来一个月的护工服务。”
“他换取的,是一个承诺。”
“一个整个社会给予他的承诺——”
江澈的声音不重,却像一记记重锤,狠狠砸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当你老了,当你动不了了,这个社会,会有人像你曾经那样,来照顾你。”
“这不叫交易。”
“这叫文明。”
魏晋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后,他推了推眼镜,遮住了镜片后那道一闪而过的剧烈动摇。
“江副市长,你的理念很美好,近乎一种情怀。”
他合上笔记本,语气恢复了那股不容置喙的强势。
“但我依然坚持我的判断,你的方案不具备可复制的可行性。”
“人性是自私的,这是被无数次验证过的铁律。”
“你无法指望一群二十岁的年轻人,为了一个虚无缥缈的‘文明承诺’,去做三年艰苦的志愿者。”
江澈没有反驳。
他只是走回座位,重新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
“魏主任,我们打个赌。”
魏晋的眉头瞬间锁紧。
“什么赌?”
“明天上午九点,我在海城大学大礼堂,做一场宣讲,招募时间银行的第一批志愿者。”
江澈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
“如果报名的人,不到十个,我承认我的理论是空中楼阁,立刻终止这个项目。”
“如果超过一百人……”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锁定魏晋,锐利如钩。
“您就亲自去我们选定的试点社区,陪一位老人,吃一顿饭。”
魏晋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好。”
次日上午,海城大学,大礼堂。
魏晋独自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他那群调研组的成员,则像一群骄傲的孔雀,散坐在他周围。
“魏主任,您看。”
副手看了一眼腕上的百达翡丽,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幸灾乐祸。
“还有十分钟就开始,偌大的礼堂,才稀稀拉拉来了五个人。”
“我赌最后也就十来个人,还都是学生会被学校硬摊派来的。”
魏晋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穿过空旷的座位,落在台上那个独自站立的背影上。
江澈没有准备ppt,没有准备演讲稿,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树,在等着一片森林。
九点整。
礼堂厚重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一个背着书包的男生走了进来,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起初是溪流。
很快,变成了河川。
十分钟后,整个礼堂的座位,座无虚席。
后来的人,开始挤满走廊。
站上窗台。
甚至将门外通往礼堂的台阶,都堵得水泄不通。
副手脸上的表情,从嘲讽,到错愕,再到一种三观崩塌般的苍白。
“这……这不可能……模型……模型不会错……”
江澈拿起了话筒。
没有开场白,没有客套。
“谢谢大家来。”
“我今天不讲大道理,只问一件事。”
他的声音通过音响,清晰地传遍礼堂内外,传进每一个年轻人的耳朵里。
“你们的爷爷奶奶,外公外婆,在你们一两岁,话都说不清的时候,是怎么照顾你们的?”
喧闹的礼堂,忽然间,安静了。
许多低头玩手机的学生,都下意识地抬起了头。
“他们给你们喂饭,怕你们烫着,自己先吹凉了。”
“他们哄你们睡觉,整夜不敢翻身。”
“他们扶着你们的腰,教你们走出了人生的第一步。”
“他们用自己余生的耐心,陪着你们,慢慢长大。”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滚烫的针,扎进了每个人心里最柔软、最温暖的地方。
不少女生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现在,他们老了。”
“有些人的子女在远方打拼,一年回不了一次家。”
“有些人的子女就在身边,却没有时间。”
“还有些人……已经没有子女了。”
“时间银行,不是让你们去做慈善,去当英雄。”
“是让你们,替那些远方的、忙碌的子女,去做他们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是让你们,为自己的父母,也为二十年后的你们自己,存一份心安。”
他放下话筒。
“我的话讲完了。”
“现在,愿意加入的,留下来,到台前填表。”
“不愿意的,可以离开,我不勉强任何人。”
整个礼堂,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一个人动。
三秒后。
第一排,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生,第一个站了起来,擦了擦眼泪,坚定地走向讲台。
像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
人流,如决堤的潮水,从礼堂的四面八方,疯狂涌向那个小小的讲台。
魏晋坐在最后一排,看着眼前这壮阔如史诗的一幕,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
他的副手,手里的平板“啪”地一声滑落,砸在地上。
屏幕,碎裂如蛛网。
他嘴唇颤抖,目光呆滞,反复喃喃自语。
“不符合模型……这不符合逻辑……这不……”
魏晋站起身,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迈步离开。
那脚步声,比他来时,重了太多,太多。
当晚,酒店套房。
魏晋坐在书桌前,摊开那本厚重的日记。
钢笔的笔尖悬在纸上,许久,许久,都没有落下。
他脑中一遍遍回放着礼堂里那山呼海啸般的人潮。
许久。
他终于落笔。
“今日,见证了一个模型之外的奇迹。”
“一千三百二十七名大学生,主动报名成为志愿者。”
笔尖一顿,墨迹几乎要穿透纸背。
“我错了。”
“人性,不仅仅是趋利避害的自私。”
“人性,还有温度。”
他合上本子,拿起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了一下,拨通了女儿的电话。
电话那头传来女儿带着睡意的声音:“喂,爸?”
“嗯。”
魏晋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柔和。
“爸爸想问你,这个周末……你愿不愿意陪爸爸,去看一位老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