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政府会议室。
厚重的窗帘只拉开一半,光线斜着切进来,尘埃在光柱中浮动。
魏晋翻着手里的《时间银行试点方案》,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合上文件,发出一声轻响。
“江副市长,我承认昨天的宣讲很成功。”
他的语气没有温度,像手术刀一样精准。
“但一千多个凭着一腔热血报名的大学生,并不能保证这个项目可以长期运转。”
魏晋的副手立刻会意,点亮了平板,将一组曲线图投到幕布上。
“根据我们对过往所有同类项目的追踪调研,志愿者的留存率,会在三个月后断崖式下跌至30。”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过,那条陡峭下滑的红色曲线,像一道淌血的伤口。
“热情会冷却,现实会教育他们。这些孩子很快就会明白,日复一日地伺候老人,比他们在宣讲会上流的眼泪要具体一百倍。”
李云峰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嘴唇动了动,却被身旁的何为民用眼神制止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窗边的那个身影。
江澈始终端着那杯热茶,目光落在窗外城市的轮廓上,仿佛这场针对他的会议与他无关。
“魏主任说得对。”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连魏晋都出现了片刻的错愕。
江澈放下茶杯,转过身,光线在他身后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所以,我请了一个人。”
话音未落,会议室厚重的木门被无声推开。
一个年轻女孩走了进来。
她扎着干净的马尾,白衬衫,牛仔裤,步履间带着一种学生气的爽利,但那双眼睛,清澈中藏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锋芒。
“周晓慧。”江澈的介绍言简意赅,“清华大学社会学系研究生,国内‘社会行为动力学’领域,最被看好的新星。”
周晓慧向众人点头示意,没有一句多余的寒暄,径直走到投影仪前,插上自己的u盘。
屏幕上,魏晋团队的红色曲线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瀑布般流动的数据流。
魏晋的目光倏然一凝,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原本靠在椅背上的姿态消失了。
周晓慧调出第一张图表。
“传统志愿者项目之所以失败,核心原因在于‘社会整体同理心基准值’过低。”
她的声音清脆而稳定。
“这导致个体的利他行为,无法从外部环境中获得足够的正向反馈,最终引发心理耗竭。”
她按动翻页器,屏幕切换。
“但,海城不同。”
一组刺目的对比数据出现。
“‘启灵慧’工程实施前,海城市民的‘社会责任感指数’为62,处于全国中游水平。”
“工程实施后,现在,这个数字是89。”
“提升了整整27个点。”
魏晋的副手眉头紧锁:“这不过是问卷调查得出的主观数据,说明不……”
“不是问卷。”
周晓慧直接打断了他,语气平静却不容置喙。
“这是我们团队基于海城公共交通高峰期让座率、垃圾分类投放准确率、社区线上互助群活跃频次等十八项客观行为数据,综合建模得出的结果。”
画面再次切换。
一条全新的蓝色曲线出现在屏幕上,与之前那条血红的曲线形成了鲜明对比。
“社会学模型证明,当一个社会的整体同理心基准值超过临界点85时,个体的利他行为会大概率触发周围人的积极反馈,从而进入自我强化的正向循环。”
那条蓝色的曲线,没有陡峭的下跌,而是以一种极其平稳、坚定的姿态,缓慢攀升。
“根据我们的新模型推演,在海城当前的社会环境下,时间银行志愿者的六个月留存率,将会达到……”
她停顿了一下,清亮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魏晋的脸上。
会议室里压抑的议论声,像烧开水时从壶盖缝隙里挤出的蒸汽。
副手的脸瞬间涨红,猛地站了起来,声音都有些变形。
“这绝不可能!你们的模型是凭空捏造的吗!”
周晓慧看都没看他,目光始终落在魏晋身上。
“魏主任,您可以随时邀请任何第三方权威机构,对我们的模型和原始数据进行交叉验证。”
魏晋死死盯着屏幕上那条蓝色的、仿佛在嘲笑他过往经验的曲线,许久没有说话。
桌面下,他的手指已经停止了敲击。
“你们模型的……核心变量是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启灵慧’工程。”周晓慧回答得干脆利落,“以及它带来的,社会整体同理心的系统性提升。”
“也就是说……”魏晋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剖开了问题的核心,“你们用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工程’,来支撑一个看似科学的模型?”
周晓慧摇头。
“‘启灵慧’工程,可以被量化。”
她调出最后一张图表,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家庭追踪数据。
“我们对海城3000个样本家庭进行了为期半年的追踪,记录了他们在工程实施前后的家庭有效对话时长、情绪冲突频次、亲子互动质量等三十二项指标。”
“所有数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
她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郑重。
“‘启灵慧’工程,其本质,是通过顶层制度设计与城市环境引导,系统性地增强了社会成员之间的情感连接强度。”
“魏主任,这不是玄学。”
“这是可以被观测、被验证、被复现的社会学现象。”
魏晋的手指在桌面上,又开始极富节奏地敲击起来。
“这个新模型,经过实际验证了吗?”
“还没有。”周晓慧坦然承认,“因为时间银行项目,今天才刚刚开始。”
“但是……”她转头,看向江澈,“江副市长,愿意用未来三个月的时间,让现实来检验我们的推演。”
江澈站起身,缓步走到投影屏幕前。
他伸出手,修长的手指在那条蓝色的、昂扬向上的曲线上,轻轻一点。
“魏主任,您要数据,要模型,要一套可以被复制推广的科学方法论。”
“我给您。”
他转过身,会议室所有的光仿佛都汇聚到了他的眼中,那目光平静,却又深邃得令人心悸。
“但请您记住一件事。”
“所有的模型,都只是对现实的拙劣模仿和简化。”
“而我所做的……”
“是先创造一个新的现实,再让你们的模型,来学习和适应它。”
魏晋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推了推眼镜,站起身,与江澈对视。
会议室的空气,粘稠得像水银。
许久。
“好。”
一个字,从魏晋的齿缝间挤出。
“三个月后,我会再来海城。”
“如果你的模型,你的现实,经得起检验……”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我会亲自向中央递交报告,申请将‘海城模式’列为国家级试点。”
“如果不行……”
他没有说出后半句,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未尽的含义。
他转身,大步离开。
副手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手忙脚乱地收拾着平板电脑,狼狈地跟了上去。
门,重重关上。
李云峰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瘫软在椅背上,后心一片冰凉的冷汗。
“江……江市长,您这招……”
“他要科学,我就给他最前沿的科学。”江澈淡淡道。
周晓慧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脸上带着一丝忧虑。
“江副市长,模型终究是模型,三个月变数太多,万一出现黑天鹅事件……”
“不会有意外。”
江澈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早已发生的事实。
周晓慧怔了怔,随即失笑。
“您对自己的作品,就这么有信心?”
江澈没有回答,只是重新望向窗外。
晨光熹微,滨江新城的轮廓愈发清晰。
那座由他亲手打造的“道场”,正以一种凡人无法察觉的方式,悄然改变着整座城市的气质与脉络。
在他的“洞玄视界”里,一张覆盖全城的、由无数细密光线构成的“秩序之网”,正在被重新编织。
它变得前所未有的坚韧、和谐,充满了蓬勃的生命力。
时间银行,只是这张网上新落下的一个节点。
但这个节点,很快,就会成为整张网络搏动的心脏。
三天后,红旗小区。
第一批志愿者正式上岗。
张大爷坐在轮椅上,有些局促地看着那个穿志愿者马甲的女孩,正用不甚熟练的动作给他削着苹果。
果皮断了好几次。
“姑娘,不用这么麻烦,我自己来……”
“没事的,张爷爷。”女孩抬起头,笑容很甜,“我小时候,我外婆就是这么照顾我的,她削苹果可厉害了。”
她将削好的、有些坑坑洼洼的苹果递到老人手里。
“您先吃着,我去帮您把攒的衣服洗了。”
张大爷握着那微凉的苹果,看着女孩走进卫生间的背影,浑浊的眼眶,一点点地发热。
小区门口的树荫下,江澈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苏晴樱站在他身侧,轻声问:“你说,三个月后,魏主任再来时,会看到什么?”
江澈笑了。
“他会看到一个奇迹。”
“一个……可以用数据和模型来证明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