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政府，何为民办公室。
何为民死死盯着桌上那份文件，纸上盖着的国家发改委红章，像一团刺目的火焰，烧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关于海城市“时间银行”项目的监管意见函》。
“立即暂停试点运营，待完善金融监管机制后再行启动。”
短短一行字，无声无息，却像一把外科手术刀，精准地切断了时间银行搏动的所有血管。
“魏晋……这一招太狠了。”李云峰的声音压抑着，透着一股无力感，“他不攻击项目的立意，只攻击程序，这是阳谋，我们根本没法反驳。”
何为民猛地一拍桌子，文件震得跳了起来。
“虚拟积分，不涉及一分钱的现金流，凭什么要纳入金融监管？！”
“因为‘未来’。”
李云峰的苦笑比哭还难看。
“魏晋在意见函里写得很清楚，任何具有‘延迟支付’性质的社会契约，都天然存在信用风险，必须纳入监管框架。他站在程序正义的制高点上，我们无懈可击。”
何为民颓然靠回椅背，胸膛剧烈起伏着。
对方用的是堂堂正正的规则，这个局，几乎是死局。
“小江那边……”
“我已经通知了。”李云峰看了一眼手机，语气有些复杂，“他说，让我们别急。”
“下午两点，市政府会议室见。”
下午两点，会议室。
门被准时推开。
江澈走了进来，身后跟着苏晴樱。
她怀里抱着一摞厚得惊人的文件，神情不见丝毫慌乱，反而像一把即将出鞘的利剑，锋芒内敛。
“何书记，李区长。”
江澈在主位坐下，平静得仿佛刚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
“魏主任的意见函，我看过了。”
何为民嘴唇动了动，所有安慰和商讨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江澈却说了一句让所有人脑中瞬间空白的话。
“他说得对。”
满室死寂。
李云峰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得灰败。
“江市长，您这是……认输了？”
“不。”
江澈抬了抬手。
“他说我们缺乏监管，是我们的疏漏。”
“所以，我们补上。”
话音落下的瞬间，苏晴樱动了。
她将怀中的文件逐一分发到每个人面前，动作精准而迅速。
封面上，一行鲜红的打印体大字，如烙印般刺入众人眼帘。
《海城市社区虚拟积分管理办法(试行)》。
何为民几乎是抢一般地翻开第一页，下一秒，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文件抬头，并列盖着三枚鲜红的公章。
海城市人民政府。
中国人民银行海城支行。
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海城分局。
“这……这是什么时候……”何为民的声音都在发颤。
“昨晚连夜起草，今天上午完成三方会签。”
苏晴樱推了推眼镜，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办法》共七章四十二条，对虚拟积分的定义、发行主体、兑换机制、风险防控、监督主体等所有核心要素，进行了全面界定。”
李云峰的手指触碰到那份文件，竟感到一阵灼烫，微微颤抖。
“你们……你们用一个晚上，说服了人行和银保监？”
“不难。”江澈的语气淡然依旧，“时间银行的本质是公益互助，不碰金融牌照的红线，不触货币发行的底线，监管部门找不到任何理由拒绝一个有益的社会创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
“况且，他们也想看一看，一个全新的社会治理工具，究竟该如何被纳入现有的监管框架。我们给了他们一个完美的样本。”
何为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飞快地翻阅文件。
越看，他眼中的震撼越是无法掩饰。
这不是一份敷衍了事的应对文件。
这是一套完整、严密、超前到可怕的制度体系！
时间币由市政府授权的社区服务中心统一发行，杜绝滥发。
每一笔时间币的产生与流转，都在区块链系统上留下不可篡改的痕迹，全程可溯。
政府牵头设立“时间银行公益基金”，作为最终的兑付保障，彻底打消信用风险。
人行负责监督，确保虚拟积分与法定货币之间建立不可逾越的防火墙。
银保监负责审查所有提供兑换服务的机构资质，确保履约能力。
这不是在补漏洞。
这是在魏晋划定的战场上，直接建造了一座坚不可摧的钢铁堡垒！
“魏晋想用程序的游戏规则来困死我们。”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根根钢针，扎进每个人的心里。
“那我就用一套更高级、更完善的程序，让他哑口无言。”
李云峰猛地抬起头，那双原本黯淡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江市长，您这是……”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当天下午四点，京城。
一份加急文件通过保密传真，送到了魏晋的办公室。
他拿起那份《海城市社区虚拟积分管理办法(试行)》，镜片后的目光逐字逐句地扫过。
办公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他看到了政府的红章。
看到了人行与银保监的三方会签。
看到了区块链留痕的技术闭环。
看到了公益基金兜底的制度保障。
文件里的每一条款，都像一颗精准制导的子弹，完美地击中了他意见函里提出的每一个“监管缺失”的要害。
不，甚至比他预想的，做得更彻底，更完善。
副手凑过来，脸色铁青。
“魏主任，他们……他们这是把我们当磨刀石了！”
魏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复杂情绪。
“不，他们不是把我的刀磨利了还给我。”
“他们是直接熔了我的刀，然后用这些材料，锻造出了一门射程覆盖全国的巨炮。”
他放下文件，摘下眼镜，用力地揉着眉心。
许久。
“通知调研组，三天后，重返海城。”
副手一愣：“主任，我们不是已经叫停了吗？”
“我要亲眼去看看。”
魏晋重新戴上眼镜，镜片反射着窗外的光，那双总是锐利而坚定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抑制的动摇与……好奇。
“看看这个叫江澈的年轻人，他的终点，究竟在哪里。”
海城，湖心岛别墅。
江澈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中端着一杯热气氤氲的清茶。
苏晴樱靠在他身侧，长长舒了口气，语气里是掩不住的疲惫与兴奋。
“连轴转了一天一夜，总算把魏主任挖的这个天坑给填上了。”
“不是填坑。”
江澈转过头，目光平静地注视着她。
“是挖了一个更大的坑，一个能把他，把所有人都装进去的坑。”
苏晴樱怔住了。
“什么意思？”
“魏晋以为他用程序卡住了我，想让我知难而退。”
江澈放下茶杯，指尖在冰冷的窗玻璃上轻轻一点，仿佛点在了整个海城的地图上。
“但他不知道，他亲手给了我一个梦寐以求的理由。一个把‘时间银行’这个民间自发的小工具，强行拔高到国家级制度创新的理由。”
“他逼着我，为这个新生事物，披上了政府背书、央行监管、制度保障的黄金铠甲。”
苏晴樱的瞳孔骤然放大，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她终于明白了。
“你是说……”
“没错。”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又无比自信的弧度，“等魏晋三天后再来，他会惊恐地发现，他已经失去了叫停这个项目的权力。”
“因为，这不再是海城一地的草根实验。”
“它已经变成了一个可以被直接复制、推广全国，甚至被写进中央文件的……”
“制度样本。”
窗外，夜色已深。
滨江新城的万家灯火，在他漆黑深邃的瞳孔里，汇聚成一片璀璨无垠的星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