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第三会议室，长桌尽头。
江澈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
他的面前连铭牌都没有，只有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
主席台上，发改委副部长周启明的声音，通过扩音器，统治了整个会场。
“西部开发是国家战略，必须稳字当头。”
“某些地方搞的所谓‘人心工程’，看似热闹，实则缺乏硬支撑，经不起时间检验！”
他声调拔高，掷地有声。
“我们要的是看得见、摸得着的gdp增长，是钢筋水泥筑起的产业集群，而不是虚头巴脑的情怀牌！”
话音落下，会场里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前排几位实权部门的负责人，不着痕迹地微微颔首，神情间带着不动声色的认同。
坐在江澈身侧的魏晋，手中的笔尖几乎要嵌进笔记本的纸页里。
“他这是在指桑骂槐。”
魏晋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滚烫的怒意。
江澈没说话。
他只是端起那杯凉水，平静地喝了一口，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眼神依旧深不见底。
周启明的目光像蜻蜓点水，若有若无地扫过会场末席，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弧度，像是在审视一只落入陷阱的猎物。
“当然，我们也欢迎新思想、新模式的探索。”
“但探索归探索，国家的钱，不能打水漂。”
这句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表明了姿态，又彻底封死了江澈在会场上辩驳的可能。
魏晋的呼吸都重了几分，他猛地偏过头，压着嗓子问：“你不说点什么？”
江澈放下水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一声轻微的脆响。
他看向主席台，目光平静如初。
“不急。”
会议结束，人群如潮水般散去。
江澈没有走，他在会议室门口站定，目光落在一块滚动的电子屏上。
屏幕上是各部委的最新文件通知。
他的视线，在其中一条上定格。
《关于进一步优化中央财政专项资金使用效能的通知》。
发文单位：财政部。
江澈掏出手机，镜头对准屏幕，快门无声。
照片存入手机，他转身，步履从容地离开。
魏晋快步追上来，脸上未消的愤懑让他看起来像一头焦躁的狮子。
“江副主任，周启明这是明着要压死你！他背后是发改委的老派势力，西部开发的钱袋子就攥在他们手里，你要是不反击……”
“谁说我不反击？”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瞬间堵住了魏晋所有的话。
“只是，反击的战场，不在会议室。”
当晚，研究室办公室，灯火通明。
三位老人围坐桌前，桌上摊开的，是密密麻麻的部委文件和资金流向图。
钱振国推了推老花镜，手指点在一张图表上，像是在点一个脓疮。
“周启明主导的西部开发项目，三年，中央财政累计拨款超两千亿。”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像在说一个肮脏的秘密。
“剩下的钱，以‘风险评估’、‘程序合规’为名，卡在各级审批的关口上，层层扒皮。”
孙怀德冷笑一声，接过了话头，语气里的嘲讽能拧出水来。
“我在民政系统二十多年，这套路我闭着眼都能画出来。钱不是不给，是给你得慢，给你得少。发到基层手里的，连汤都算不上，顶多闻个味儿。”
李默用指节叩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不是效率问题，是利益链。周启明和他背后的人，靠的就是这个‘审批权’吃饭。你要动西部开发的蛋糕，等于要他们的命。”
江澈一直背对他们，站在窗前，身影被京城的夜色勾勒出一个沉默的轮廓。
“所以，我不动蛋糕。”
三人同时一怔。
江澈转过身，目光在三张写满惊愕的脸上缓缓扫过。
“我动的，是切蛋糕的刀。”
次日清晨，财政部。
一份加急报告，绕开了所有常规流程，直接被送到了部长的案头。
报告标题极其简单：《关于优化中央财政专项资金使用效能的实施建议》。
署名：国家治理现代化思想研究室。
财政部部长翻开报告，只看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自主地锁紧。
报告里，没有一个字提及周启明，更没有一个字攻讦西部开发项目。
但里面的每一条建议，都像一把淬了冰的手术刀，精准地插向现行资金审批流程的心脏。
“建议一：建立中央财政专项资金全流程透明化监管系统，所有资金从拨付到最终使用，全程留痕，向全社会实时公开。”
“建议二：重塑审批流程，将现行‘七级审批’，压缩为‘部委-省-项目地’三级，斩断一切不必要的中间环节。”
“建议三：引入‘资金到位率’硬性考核，将此数据纳入各级年度绩效。者，主官问责，一票否决。”
每一条，都站在国家利益的制高点上，堂堂正正，无可辩驳。
但每一条，都在对那个庞大的利益集团釜底抽薪。
财政部部长放下报告，沉默了许久。
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电话。
“小李，把那个江澈的全部资料调过来，我要最详细的那份。”
三天后，发改委。
周启明的办公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风暴前夜。
一份同样的报告，被他狠狠摔在桌上，纸张散落一地。
“这是谁干的？！”
他的咆哮让副手身体一颤。
“是……是国家治理现代化思想研究室，江澈。”
周启明的脸颊肌肉绷紧，让他的法令纹深陷如刀刻。他死死攥着报告的一角，指尖用力到发白。
“他这是在挖我的根！”
副手声音发颤，几乎不敢抬头。
“财政部那边……已经公开表态，说这份报告‘思路清晰，切中要害，具备极强的可操作性’，准备……准备提交下周的国务院常务会议讨论。”
周启明的呼吸变得粗重，胸口剧烈起伏，像一头被困住的野兽。
“他以为，就凭一份破报告，就能扳倒我？”
副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敢出声。
周启明猛地站起，一把抓起另一部电话。
“给我接组织部！我要查江澈！把他从小到大的底细，给我翻个底朝天！”
同一时间，研究室。
江澈正在翻阅一份关于组织部人事调动规则的内部流程图。
魏晋推门而入，脚步匆匆，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狂喜。
“江副主任，成了！财政部部长亲自批示，说您的报告‘切中要害’，下周上会讨论！”
江澈合上资料，神色没有丝毫波澜。
“周启明那边呢？”
魏晋的兴奋瞬间凝固，他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您是说……他会反扑？”
江澈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的目光穿过玻璃，望向远处那栋灰色的发改委大楼，像在看一个早已写好剧本的舞台。
“他会的。”
江澈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而且，会比我们想象的，更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