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务院会议散场,长廊里人影稀疏,光洁的大理石地面映着窗外灰蒙的天空。
江澈刚走出会议室,一个身影便悄无声息地贴了上来,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烟味。
“江副主任,稍等。”
来人四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笑容温和得体,是发改委综合司的陈处长。
江澈停步,平静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在打量一件与自己无关的陈设。
陈处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语气是客气的,但每个字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冰冷质感。
“周部长让我给您带句话。”
“研究室是清水衙门,最适合潜心治学,做理论研究。”
“至于具体政策的制定和推进,还是交给我们这些摸爬滚打的实务部门更稳妥。”
他停顿了一下,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笑容变得意味深长。
“毕竟,江副主任初来乍到,对京城很多水深水浅的地方,恐怕还不够了解。”
“步子迈得太大,容易踩进泥潭里。”
魏晋站在江澈身后,听着这绵里藏针的威胁,后槽牙都快咬碎了。
这哪里是提醒,这分明是赤裸裸的警告!
江澈却只是微微颔首,语气淡得像一杯凉掉的白水。
“有劳陈处长转告。”
陈处长似乎很满意江澈的“识趣”,笑着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江澈的肩膀,那力道,像是在拍掉他肩上看不见的灰尘。
随后,他转身离去,背影挺拔,步履从容。
魏晋压着火气,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主任!他这是在向您宣战!”
江澈一言不发,继续向前走,脚步没有丝毫的紊乱。
回到研究室。
江澈打开电脑,登录内部资料库,指尖在键盘上轻点。
他需要调阅西部几个重点省份近三年的财政拨款明细,以及所有专项资金的项目落地报告。
申请提交。
不到十秒,屏幕上弹出一行刺眼的红色警告。
【权限不足,申请已驳回。
江澈眉头都未曾皱一下,切换数据库,申请调阅某省关于基层治理腐败问题的深度调研报告。
依旧是那行熟悉的红字。
【权限不足,申请已驳回。
他又连续尝试了三次,目标从宏观数据转为微观案例。
无一例外,全部被拒。
魏晋站在他身后,脸色铁青,拳头捏得死紧。
“他们动手了!他们把您的一切内部权限都锁死了!”
江澈关掉显示器,屏幕暗了下去,映出他那张毫无波澜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极富韵律的轻响,仿佛在为什么事情打着节拍。
“意料之中。”
“那现在怎么办?”魏晋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没有数据!您那份报告就成了无根之木!财政部那边只要稍一核查,发现您拿不出实证,态度立刻就会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江澈没有回答。
他只是拿起手机,调出通讯录,拨通了第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的瞬间,他原本淡然的语气,陡然间多了一抹不容置喙的威严。
“李云峰,是我。”
海城,市政府大楼,市长碰头会现场。
李云峰正在听取城建规划汇报,手机突兀地震动起来。
看到来电显示上那个名字,他瞳孔骤然一缩,立刻对全场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起身快步走到会议室外。
听完江澈简短的要求,他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
“江市长,您放心!三天!不,两天之内,所有资料,加密打包,送到您手上!”
挂断电话,李云峰推门重回会议室,浑身的气场变得凌厉如刀。
他直接打断了汇报,目光扫过在场的民政、财政、统计等各局的一把手。
“紧急任务!”
“把海城近五年所有涉及中央财政拨款的项目资料,从立项审批到资金落地,每一笔钱的流转轨迹,每一个经手人的签字,给我一笔一笔记载下来!”
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整个会议室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两个小时后,我要在我的办公桌上看到初步汇总!谁敢弄虚作假,谁敢敷衍了事,我让他这辈子都别想在体制内抬起头来!”
与此同时,京城一家顶级私人会所的茶室内。
赵岳正和几位圈内大佬谈笑风生,接到江澈的电话,他立刻找了个借口来到僻静处。
“老四,吩咐下来了?”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帮我找几个真正在西部做实业的朋友,我需要他们手里最真实的账本,关于地方政府资金拨付和使用的那部分。”
赵岳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声音里压抑不住地兴奋起来。
“我懂了!你是要从企业端倒查资金链!”
他咂了咂嘴,压低声音。
“老四,你这可是要捅破天啊!”
江澈在电话那头轻笑一声,笑声里带着一丝冷意。
“天塌不下来。”
“我只是想看看,这马蜂窝里,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蜜。”
两天后,一个经过三重加密的快递箱,被专人送到了研究室。
箱子里,是厚厚一摞用油纸包好的资料。
海城的、西部几省企业端的,两条线索,如两把锋利的尖刀,精准地剖开了那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
钱振国戴上老花镜,颤抖着手翻开其中一份,只看了一眼,瞳孔便骤然收缩。
“这……这怎么可能?!”
孙怀德凑过来,目光落在纸上那串触目惊心的数字上,倒抽一口冷气。
“某省某扶贫公路项目,中央专项拨款五个亿,层层截留、层层盘剥,最后实际用到项目上的,不到一个亿!”
李默抓着另一份来自企业端的血泪控诉,气得手都在发抖。
“还有这个!一个光伏发电项目,为了拿到补贴,企业光是打点‘过路财神’,就花掉了三千万!钱在省里空转了八个月,项目差点拖死!”
三位老人对视一眼,浑浊的眼中同时燃起了一团熊熊烈火。
钱振国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嗡嗡作响。
“小江!这些东西,够不够把那些蛀虫钉死在耻辱柱上?!”
江澈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深潭。
“足够了。”
他站起身,走到白板前,拿起黑色马克笔,开始在上面勾勒一张庞大而复杂的网络图。
每一个节点,是一个部门。
每一条线,是一笔资金的流向。
最终,无数条黑色的线,如百川归海,全都汇聚到了一个名字上。
周启明。
江澈放下笔,转过身,看向已经震惊到无以复加的魏晋。
“魏主任,帮我约财政部部长。就说,关于上次的报告,我有一些新的、更详实的补充材料,需要当面呈交。”
魏晋嘴唇动了动,艰难道:“可是……您的权限已经被锁死了,他们摆明了不想让您再插手,现在去……会不会自投罗网?”
江澈打断了他。
“他们以为锁住系统里的权限,就能捆住我的手脚。”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足以穿透人心的力量。
“但他们忘了。”
“我要的,从来就不是权限。”
次日,财政部。
部长办公室里,气氛凝重。
财政部部长翻开江澈带来的那份补充材料,仅仅第一页,就让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
翻到第三页,他夹着香烟的手指开始微微发颤,烟灰掉落在昂贵的红木桌面上也浑然不觉。
当他翻到第十页,看到那张由无数资金流向汇聚而成的网络图时,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利剑般刺向江澈。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江澈的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部长,它们的来源是否合规,现在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它们都是真的。”
部长沉默了。
漫长的沉默后,他将材料合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江澈,你这是在玩火。”
江澈站起身,挺直了脊梁,目光平视着这位手握国家钱袋子的实权人物。
“部长,您错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字字千钧。
“我不是在玩火。”
“我是在灭火。”
部长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江澈走到门口,拉开门,回头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下周的国务院常务会议,我希望这份材料,能出现在该出现的地方。”
门被关上。
办公室里,只剩下部长一人,他看着桌上那份足以掀起滔天巨浪的材料,久久无法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