研究室内,江澈挂断了电话。
他拿起桌上一份来自西部某县的手写调研笔记。
纸张泛黄,边角已经卷起,字迹工整,却有一股黄土高原上被风沙吹砺过的朴实力量。
这是魏晋通过一位早已退休的老部下,从一位基层村干部手里辗转拿到的第一手资料。
“江副主任,这些……能用上吗?”
魏晋站在一旁,声音里满是不确定。
在机关里待了一辈子,他习惯了红头文件和数据报表,这种带着泥土气息的东西,让他感到陌生,也感到无力。
江澈翻开笔记,目光落在了其中一段话上。
“村里的老支书蹲在田埂上抽旱烟,他说,年轻后生不是不想回来,是回来了没盼头。地还是那块地,人还是那些人,但人心散了,那就啥都干不成了。”
寥寥几句,却比任何宏观数据都更锥心刺骨。
江澈抬起头,眼神平静得可怕。
“够了。”
接下来的一周,研究室的灯几乎彻夜未熄。
钱振国通过商会渠道,秘密拿到了十几家西部民营企业主的血泪访谈,每一份录音里都压抑着濒临破产的绝望。
孙怀德动用自己全部的旧人情,从一个个已经退休、散落在各地的基层老干部那里,收集到了大量关于村镇治理最原始、最真实的案例。
李默则联系了几位仍在政研室、对他心怀旧情的老同事,冒险传过来几份从未公开、被高层定性为“过于敏感”的内部调研报告。
这些资料,没有经过任何部委的过滤和修饰。
它们粗糙,真实,带着泥土的气息,也带着血和泪的味道。
江澈将它们一一摊开,铺满了整个桌面,甚至延伸到了地板上。
他像一个孤独的将军,在沙盘上推演着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
魏晋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被无数资料包围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这个年轻人,从来就不在棋盘上跟人下棋。
别人被锁住了系统权限,第一反应是去申诉、抗议、找关系疏通。
但他不。
他直接掀了棋盘。
他绕开了整个官方信息系统,用最原始、最笨拙、却也最无法被追踪和阻挡的方式,生生给自己构建了一套直达天听的民意网络。
七天后,一份长达三万字的报告打印出来。
封面是极简的白纸黑字。
《关于西部地区“人心势能”与“经济动能”转换的若干思考》。
钱振国接过报告,只翻开第一页,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小江,你这份报告……怎么一个字都没提周启明?一个具体的项目都没说?”
孙怀德也凑过来,越看脸色越凝重。
“全是些什么文化自信、社区结构、内生动力……这些务虚的东西,能说服得了那些眼睛里只有gdp增长率的人?”
只有李默,他一页页地翻下去,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眼神越来越亮。
当他翻到最后一页,看到报告的结尾时,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看着江澈,一字一顿地说:
“你这是……要釜底抽薪!”
江澈终于从椅子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着。
“周启明他们的逻辑,是钱能解决一切问题。”
“所以他们把持着资金审批权,把它当成自己最大的权力筹码。”
“但他们忘了一件最根本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却让在场三位老人的心脏都为之一颤。
“钱,只能买来表面的服从,买不来人心的归附。”
“西部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缺钱。”
“是缺一个,能让千万个年轻人愿意留下来、愿意把命都豁出去拼一次的理由。”
钱振国的手指剧烈地颤抖起来,他死死攥着那份报告,仿佛攥着千钧重担。
“所以你这份报告,压根就不是写给发改委那帮人看的。”
江澈点了点头。
“是写给真正关心这个国家未来的人看的。”
报告通过一条绝对保密的内参渠道,直接送到了中南海的案头。
三天后,一场极小范围的座谈会在西山某间戒备森严的会议室内召开。
参会的,只有寥寥数人,但每一个,都是能真正影响国家政策走向的核心智囊与决策者。
发改委的人,没有一个收到邀请。
周启明得知这个消息时,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脸色瞬间铁青。
“他绕过了我们?!”
副手站在一旁,声音都在发颤:“是的,部长。江澈的那份报告……直接进了中枢的视野,据说评价很高。”
“砰!”
周启明猛地一拳砸在桌上,价值不菲的紫砂茶杯应声而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他一手。
“他以为写几篇酸文,就能扳倒我?做梦!”
座谈会上,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江澈独自坐在长桌的一侧,面前只摆着那份薄薄的报告。
对面,是几位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的目光沉静如水,却仿佛能洞穿人心。
其中一位坐在主位的老人放下了报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眉心,目光落在江澈脸上。
“小江同志,你这份报告,我看了两遍。”
“写得很好,有情怀,有风骨。但……也很理想化。”
老人身体微微前倾,一字一句地问。
“你能向我们保证,你写的这些,真的能在广袤的西部大地上生根发芽吗?”
江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另一份材料,双手递过去,推到老人面前。
“这是海城‘时间银行’项目最新季度的追踪数据。”
“社区志愿者留存率,百分之八十二。”
“高龄老人健康指标改善率,百分之六十三。”
“社区内部矛盾调解成功率,百分之九十一。”
“这些数字,不是用钱砸出来的,是用人心一点一点堆出来的。”
老人接过材料,目光在那些惊人的数字上停留了很久很久。
“你的意思是,海城的模式,可以复制到西部去?”
江澈摇了摇头。
“不是复制,是移植。”
“海城的土壤,和西部的土壤不一样。”
“但种树的道理,是一样的。都需要阳光、水,和愿意深耕的人。”
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人,用指关节敲了敲桌面,声音沉稳厚重。
“小江同志,你这份报告如果真的要全面推进,会动很多人的蛋糕。而且是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
“你,准备好了吗?”
江澈缓缓站起身,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的每一位老人,他们的眼神里有审视,有考量,也有着一丝隐藏极深的期许。
“我不是来动谁的蛋糕的。”
“我是来种树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清晰地回荡在会议室的每一个角落。
“至于那些只想吃蛋糕,甚至不惜砍树来做蛋糕的人……”
“树长起来了,森林形成了,自然,就没他们的位置了。”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当晚,发改委。
周启明接到了一通来自最高层级的加密电话。
电话那头,是他曾经无比熟悉、此刻却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
“启明同志,中枢已经决定,将江澈同志的报告列为下一阶段西部开发战略的核心参考文件。”
“你那边……做好准备了吗?”
周启明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根根暴起,几乎要将话筒捏碎。
“准备什么?”
“准备……接受组织的全面调查。”
电话被挂断,忙音在死寂的办公室里嗡嗡作响。
周启明整个人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