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市纪委大楼。
会议室里烟雾弥漫,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浓痰。
长桌两侧人影绰绰,气氛压抑。
首位上,是省纪委派下来的调查组组长,方建国。五十出头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的眼神却透着一股久经沙场的疲惫与审慎。
他没有拍桌子,只是将一份材料不轻不重地推到桌子中央。
“李市长,关于‘时间银行’项目,我们收到了三十七份实名举报。”
方建国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举报内容,主要集中在两点:资金流向不明,以及志愿者服务造假。”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这么大的项目,牵动人心,省里很重视。我们来,不是为了找谁的麻烦,而是要给群众一个交代,也是给真正做事的同志一份清白。”
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来意,又留足了余地。
李云峰腰杆挺得像一杆标枪,神色平静地迎着方建国的目光。
“方组长,举报我们认。但事实,需要证据。”
方建国嘴角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他拿起另一份文件。
“这是其中一份举报信的节选,指控你们用每天一百块的酬劳,雇佣大学生扮演志愿者,专门应付检查。”
他念完,抬头看向李云峰。
“信里,连领钱的时间、地点、接头人姓名都写得清清楚楚。李市长,这算不算证据?”
会议室里,几位海城本地干部的脸色瞬间变了。
这指控太具体,太致命了。
李云峰却笑了,他端起面前的茶杯,吹开浮沫。
“方组长,既然是实名举报,不如请这位举报人来当面对质?”
“如果真有此事,我李云峰,当场向省纪委递交辞呈。”
他的声音不大,却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投下了一颗炸雷。
方建国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他深深地看了李云峰一眼,没有立刻接话。
他知道,这趟浑水,比他想象的更深。
与此同时,京城。
江澈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李云峰发来的一条短信。
“对方抛出了‘雇佣演员’的诱饵,很具体,我按计划咬钩了。”
江澈放下手中的报告,指尖在屏幕上敲击。
“继续。”
两个字,一如既往的沉稳。
魏晋推门进来时,脸上写满了无法掩饰的焦灼。
“江副主任,我刚听说,海城那边调查组拿到了具体线索,连发钱的细节都有!这……”
“查不出。”江澈的语气淡然,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可是万一……万一真有哪个环节出了纰漏,被人抓住了呢?”
“没有万一。”
江澈抬起头,目光落在魏晋焦急的脸上,平静地解释道:
“‘时间银行’的每一笔钱,都通过银行专户,由第三方机构审计,账目精确到分。”
“每一个志愿者,都有社区、学校、单位的三方背景核实,服务记录与gps定位数据交叉验证。”
“每一个受益老人,他们的健康数据、生活改善评估,都由合作医院定期出具报告。”
他声音压低,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然。
“他们想查,就让他们顺着线索查个底朝天。”
“他们查得越深,挖得越狠,就越会发现——”
“这棵树的根,根本不是扎在泥土里的。”
“是扎在人心里,扎在数据里,扎在每一个无法被伪造的事实里。”
魏晋怔在原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他终于明白,这根本不是一次被动的防御,而是一场精心设计的围猎。
海城,滨江社区。
调查组人员带着设备,敲开了一位独居的王大爷家门。
“王大爷,打扰了。我们是省纪委调查组,想问问您关于‘时间银行’的事。”
年轻的干事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温和。
王大爷正在院里侍弄他的兰花,闻言只是“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有人说,上门服务的志愿者是花钱雇的演员,您怎么看?”
王大爷停下了手里的活,慢慢直起腰,浑浊的眼睛盯着那个年轻人。
“演员?”
他转身进屋,片刻后,拿出一部老年智能手机,点开了一个相册。
“这个,是小刘,每周三雷打不动来给我读报纸,已经坚持了六十二次。”
“这个,是学医的小张,上个月我半夜胸闷,他用教我的急救知识稳住情况,然后打了120,救了我一命。”
“还有这个,小姑娘叫李静,知道我老伴走得早,去年冬至,特地来陪我包饺子。”
王大爷划着屏幕,每一张照片背后,都是一个鲜活的故事。
“小伙子,你告诉我。”
“这样的演员,去哪里雇?”
“一天一百块?”
“我这条老命,在他们心里,就值一百块?”
老人的声音不大,却像重锤一样敲在年轻干事的心上。
调查组走访了整整一天,三十七户,得到的不是举报证据,而是三十七个塞满感谢信、锦旗和合影的档案袋。
方建国站在社区门口,看着车后备箱里那些沉甸甸的“民意”,脸色铁青。
他意识到,从群众基础这条路突破,已是绝无可能。
“查账!”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我不信账上能干净到这种地步!”
市财政局,灯火通明。
审计专家们对着“时间银行”的专项账目,已经熬了两个通宵。
最终报告递到方建国手上时,专家的表情混杂着疲惫与不可思议。
“方组长……这个项目的财务模型,简直……完美。”
“每一笔支出,都有对应的服务记录、受益人签字和数据报告作为支撑。资金链路完全闭合,找不出任何一个疑点。”
审计专家顿了顿,补充了一句:“别说违规了,这套管理体系,可以直接写进财务管理的教科书当范例。”
方建国攥着那份滴水不漏的报告,手指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终于明白了江澈的意图。
这不是一个项目。
这是一座用数据和人心构建的堡垒,一座坚不可摧的阳谋之城。
任何从外部发起的攻击,最终都会变成巩固这座城墙的砖石。
京城,研究室。
江澈接到了李云峰的电话,那边的声音压抑着狂喜。
“江市长,调查组今天撤了!报告已经公开,评价是‘管理规范,群众满意度极高’!我们赢了!”
江澈只是平静地“嗯”了一声。
“那帮想砍树的,脸都被抽肿了!”李云峰笑得畅快。
江澈却没有笑。
他走到窗前,目光仿佛穿透了夜色,落向远处那栋同样亮着灯的灰色建筑。
“他们不会停手。”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冰冷的预见。
“从根基上动不了我,他们就会从我的资格上动手。”
“风暴的第二阶段,要来了。”
夜色更深。
一份标题为《关于江澈同志任职资格的复核建议》的加密文件,悄无声息地放在了中组部某位副部长的红木办公桌上。
署名,赫然是国家发改委人事司。
副部长戴上老花镜,只扫了一眼标题,嘴角就逸出一声冷哼。
“黔驴技穷。”
他拿起桌上的红色电话,拨出一个号码。
“小李,去把江澈同志的完整档案调过来,从他入学开始,所有履历、考核、奖惩记录,一份都不能少。”
电话那头应了一声。
“另外,”副部长补充道,“把海城纪委刚刚公布的那份调查报告,附在档案首页。”
挂断电话,他取下眼镜,手指轻轻敲击着那份“复核建议”。
目光,冷如寒铁。
“想动我的人?”
“也得看看你们的刀,够不够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