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海子里。
一辆黑色轿车无声滑入,车牌仅有三位数字,简洁到令人心悸。
江澈推开车门,冷冽的夜风灌入衣领,他抬头望向那栋在夜色中依旧灯火通明的二层小楼。
秘书小李已在门口等候,神色恭敬中透着压不住的紧张。
“江副主任,首长在书房等您。”
江澈颔首,脚步沉稳地跟着他穿过寂静的长廊。
皮鞋叩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廊道里激起层层回响,仿佛某种古老仪式的沉重前奏。
书房的红木门被无声推开。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人背对门口,正站在一面顶天立地的巨大书架前,指尖拂过一排排书籍的脊背。
“小江来了?”
老人的声音平和温润,不带半点官架子,却自带一股如山岳般让人无法忽视的磅礴气场。
“坐吧。”
江澈在沙发上落座,背脊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老人的背影。
老人从书架上抽出一本厚重的《甘南省志》,转身,那双略显浑浊却洞穿人心的眼睛,精准地落在江澈脸上。
“海城的事,报告我看了。”
老人走到对面坐下,亲自提起紫砂壶,为江澈斟了一杯滚烫的热茶,茶香四溢。
“做得很好,出乎我的意料。”
江澈双手接过茶杯,指尖能感受到瓷器传递出的温度,他没有说话,静待下文。
“但,有人很不服气。”老人语气依旧平静,却像在陈述一个冰冷的定律,“他们说,海城是特区,底子好,你的成功不过是时势造英雄,是运气。”
江澈端起茶杯,吹开漂浮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
“所以,他们觉得我的任职资格有问题?”
他一语道破了那份发改委报告的核心。
老人笑了,眼角的皱纹因笑意而加深,那笑容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聪明的小子,总能看到根子上。”
他从茶几下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江澈面前,封面印着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关于临泽扶贫工作的复盘报告》。
“西部,甘南省,临泽县。”
老人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每个字都裹挟着难以言说的沉重。
“国家级贫困县,三十年来,我们往里砸了数以亿计的钱,结果呢?”
“年轻人跑光了,壮年人绝望了,只剩下老人等死,孩子失学。”
江澈翻开文件。
一页页,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据不再是冰冷的数字,而是无数家庭无声的哀嚎。
人均年收入:不足三千元。
老人继续说道:“去年,上面又批了五个亿的专项扶贫款,动用了最新的技术,最好的施工队。结果呢?修了几条崭新的路,盖了几栋漂亮的楼,钱花完了,人心也凉透了,人,还是那样穷。”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火,直视着江澈的眼睛。
“小江,我给你一个任务,也是给你一个机会。”
“去临泽县。”
“不是调研,不是视察,是让你去当县委书记,实打实地去干。”
“我不给你派一兵一卒,不给你批一分钱的额外款项。”
“三个月。”
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拿出你的方案,一个能让那里的人,真正活下去、活得好的方案。”
江澈缓缓合上文件,抬起头,眼神里没有半分犹豫。
“如果我做到了呢?”
“你若做到,我亲自为你召开表彰会,你那套‘时间银行’的理论,就不再是海城的试点,而是治国理政的‘阳谋’!”
“到时候,谁还敢质疑你的资格?”
江澈站起身,拿起那份沉重的报告。
“我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
老人也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用力拍了拍江澈的肩膀,那力道沉得惊人。
“小江,这次,没人能帮你,甚至还会有人给你使绊子。”
“你,只能靠自己。”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无比自信的弧度。
“够了。”
次日清晨,首都国际机场,候机室。
魏晋提着一个半旧的旅行箱,满头大汗地追上江澈。
“江……书记!您真要一个人去?连我也不带?”
江澈接过箱子,神色一如既往的平静。
“一个人,目标小。”
“可是……那地方听说连手机信号都不稳定!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
“不会。”
江澈打断了他,语气淡定得仿佛只是去郊区散步。
“魏主任,记住,从现在开始,研究室进入静默期,任何人问起我的去向,一概不知。”
魏晋嘴唇翕动,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个重重的点头。
“您……保重。”
飞机降落在甘南省城,江澈没有片刻停留,直接钻进了一辆开往临泽县的长途汽车。
车窗外的景象,从繁华都市迅速切换为荒凉戈壁。
黄沙漫天,公路两侧是绵延不尽的光秃秃山丘,死气沉沉。
车上乘客稀少,大多是肤色黧黑、眼神麻木的当地人。
江澈靠在窗边,目光穿透飞扬的尘土,落向那片看不到尽头的荒芜。
手机震动了一下。
李云峰发来的加密信息。
“江市长,保重。海城永远是您最坚实的后盾。”
江澈看完,直接删除了信息,将手机关机。
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运筹帷幄的江市长,只是一个即将走马上任的贫困县县委书记。
临泽县城,破败的景象超出了江澈的想象。
街道坑洼不平,两旁的店铺十有八九都拉着卷帘门,斑驳的墙上贴着褪色到几乎看不清的标语。
“脱贫致富奔小康”。
这七个字,在此刻看来,像一个巨大的讽刺。
江澈背着简单的行李,径直走进县政府大院。
门口打瞌睡的保安被惊醒,睡眼惺忪地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懒散和怀疑。
“找谁?”
“马建国。”
保安愣了一下,皱起眉头:“马书记?你有预约吗?”
江澈没有废话,直接掏出红色的任命文件。
保安狐疑地接过,当他的目光扫到文件抬头那几个烫金大字和鲜红的印章时,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大小,手一抖,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您……您是……您稍等!”
他像被火烧了屁股一样,连滚带爬地冲进办公楼。
不到三分钟,一个四十多岁、头发却已花白大半的男人,带着一群干部慌慌张张地从楼里跑了出来。
为首的男人正是县委书记马建国,他跑到江澈面前,气都喘不匀,眼神里混杂着震惊、迷惑,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绝望。
“您……您就是江……江书记?”
江澈与他握手,开门见山。
“马书记,从现在起,你改任县长。我的办公室在哪?”
马建国彻底懵了,他完全没料到交接会是如此的雷厉风行。
他指了指办公楼三楼最大的一间办公室,结结巴巴地问:“江书记,您……您是来……”
江澈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语气问道。
“全县最穷的村子,在哪里?”
马建国又是一愣。
“您是说……石窝村?”
“带我去。”江澈的命令简短而有力,“现在,立刻。”
一辆破旧的越野车在搓板一样的土路上颠簸了近两个小时。
窗外的景象愈发荒凉,连光秃秃的山都变成了灰褐色,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黄土。
终于,车停在了一个被黄土彻底包围的村落前。
歪斜的土坯房,腐朽的木门,院子里堆着枯败的玉米秆,整个村子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马建国的嗓音沙哑干涩。
“这就是石窝村,全村一百三十二户,现在只剩下四十七户,全是走不动的老人和没人管的孩子。”
江澈推开车门,脚踩在龟裂的黄土地上,发出的碎裂声清晰可闻。
一个瘦骨嶙峋的老人正坐在自家门槛上,怀里抱着一只同样瘦弱的黑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群不速之客。
江澈大步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身。
“大爷,讨口水喝,行吗?”
老人抬起布满沟壑的脸,浑浊的眼珠动了动,闪过一丝警惕和厌烦。
“又是来拍照的?拍完赶紧走,别耽误我晒太阳。”
江澈摇摇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没开封的香烟,塞到老人手里。
“不拍照。”
他指了指老人怀里的黑猫。
“我就是想问问,这猫,怎么瘦成这样?”
老人愣住了,低头看看怀里的猫,又看看江澈,眼中的警惕消散了些,取而代代的是一股深不见底的悲凉。
他叹了口气,像是对江澈说,又像是自言自语。
“人吃的都快没了,哪还有东西喂猫啊……”
“我儿子,十年前出去打工,说要赚大钱回来盖新房。”
“头几年还回来,后来……就不回了。去年过年,连个电话都没有了。”
老人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他大概,是死在外面了。也好,省得惦记这个鬼地方。”
江澈站起身,目光扫过这个被世界遗忘的村庄。
破败的房屋,干涸的水井,荒芜的田地。
这里的人,缺的不是钱。
是希望。
更是连接外界的通路。
他转身,看着一脸苦涩的马建国。
马建国摇头苦笑:“江书记,不是我们不努力。是这地方,真的没救了,就像石头缝里,长不出庄稼。”
江澈的目光,却落在了远处那片光秃秃的、连绵不绝的山丘上。
在常人眼中,那是绝望的象征。
但在他的视野里,一行行数据流却在那些山体上空浮现、跳动、组合。
【地质构成:高纯度石英岩,占比987,预估储量:82亿吨。
【附加矿藏:微量金、伴生锂云母。
【开发价值评估:极高。
江澈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谁说石头缝里长不出庄稼?”
他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带着某种魔力,在这片死寂的土地上,投下了一颗希望的种子。
“我要让这石头,开出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