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德胜的呼吸猛地一滞,像一尊被无形雷霆劈中的石像,僵立当场。
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锁着江澈,瞳孔深处翻涌着被撕开所有伪装后的惊骇与暴怒。
“江书记,你……你这是栽赃!是陷害!”
他的嗓音干哑得像是破旧的风箱,指着江澈的手,指节因为痉挛而剧烈地抖动。
“我马德胜在红石县几十年,清清白白!兢兢业业!你凭什么说我阻挠项目?!”
江澈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从文件袋里,抽出最后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
纸张被轻轻展开,推到会议桌的正中央,发出一声轻微的“沙”。
那是一份手写的账目清单。
字迹歪歪扭扭,像是某个文化不高的人,倾尽了余生所有的力气,试图把每一个数字都刻写清楚。
【二零一八年三月十二,光伏项目占地补偿,马家沟村民代表马德胜领,一百八十万。
【二零一九年六月,农田改造水渠迁移,马家沟村民代表马德胜领,二百二十万。
一条条,一笔笔。
没有形容,没有修饰,只有冰冷的数字和同一个名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钉进在场所有人的眼球里。
会议室里,李国强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
其他几位常委几乎是本能地收回了目光,视线在桌面上、天花板上飘忽,就是不敢再与主位上的那个年轻人对视。
马德胜死死盯着那张纸,喉咙深处挤压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这……这是谁给你的?!”
“马家沟的老会计。”
江澈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昨晚,在我离开村子的时候,一只布满老年斑的枯瘦手掌,隔着车窗,将这张纸死死拍在玻璃上。”
他顿了顿,补上了一句。
“那位老人说,他这辈子没做过昧良心的事,就想在闭眼之前,把这笔烂账,还给国家。”
“轰!”
马德胜的身体剧烈地摇晃了一下,仿佛体内所有的骨头都被这句话瞬间抽空。
他张着嘴,喉结滚动,却再也挤不出半个音节。
江澈站起身。
“马主任,这些年,你以‘族长’的名义,究竟代表村民领走了多少补偿款,我这里有数。”
“这些钱,又有多少真正进了老百姓的口袋,你自己,更应该有数。”
江澈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俯视着这个曾经在红石县说一不二的老人,他的影子将马德胜完全笼罩。
“你用祖坟、风水、龙脉当借口,搅黄一个又一个利国利民的项目,转身就以‘村民代表’的名义,心安理得地把本该属于老百姓的补偿款,揣进你自己的口袋。”
“你守的不是规矩。”
江澈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你守的,是你的钱袋子。”
马德胜脸上的肌肉彻底松垮下来,嘴唇无意识地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剩下粗重而绝望的喘息。
“江书记!”
李国强猛地从椅子上弹起,声音里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疯狂。
“就算马主任一时糊涂,那也是他个人的问题!你不能因为一个人,就否定我们整个红石县的干部队伍!”
江澈缓缓转身,目光落在他身上。
“一个人?”
他甚至没有再拿文件,只是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李副书记,令郎李阳,在省城经营着一家建材公司,对吗?”
“过去三年,红石县所有扶贫项目,无论大小,建材供应商,无一例外,全部指向了令郎的公司。”
江澈的声音依然不高,却像一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所有人最后的体面。
“你告诉我,这是巧合,还是……规矩?”
李国强像是被人当胸打了一记闷拳,整个人向后踉跄,一屁股砸回椅子里,椅子腿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张着嘴,眼里的疯狂瞬间熄灭,只剩下死灰。
江澈环视全场。
会议室里,一片死寂。
再也没有一道目光,敢于迎向他。
“诸位。”
江澈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骨髓里。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
“从现在起,红石县所有在建、停工的扶贫项目,全部暂停,成立专项小组,重新审查。”
“所有涉及资金违规挪用、利益输送的人员,无论职务高低,背景深浅,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他稍作停顿,目光重新锁定在瘫软的马德胜身上。
“马主任,你的人大职务,我会即刻向省里提交正式的免职建议。”
“至于你在马家沟的那些账,纪委的同志,会很有兴趣跟你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马德胜的身躯猛地一颤,像是回光返照般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怨毒与绝望交织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江澈!你会后悔的!”
他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石摩擦,每一个字都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以为你能斗得过我们?!你以为你一个外乡人,能在这红石县站稳脚跟?!”
“我告诉你!这里的每一寸土,每一个村,都刻着我们马家的姓!”
“你断的不是我马德胜的财路,你刨的是我们马家几百年的根!”
“你等着!你等着看!你能在这张椅子上坐几天!”
江澈没有回应他的咆哮。
他只是转身,走回主位,缓缓坐下。
动作沉稳,一如他来时。
“散会。”
两个字,言出法随。
会议室的门被推开。
一群人像是逃离瘟疫般鱼贯而出,脚步慌乱,神色仓皇。
马德胜几乎是被人架着走出会议室,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李国强紧跟其后,两人在走廊的阴影里对视了一眼,眼神交汇的瞬间,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阴狠。
江澈独自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里。
窗外,残阳如血,将县城的天际线切割成一片肃杀的暗红。
他闭上双眼。
丹田气海中,《洞玄秩序经》的本源气息无声流转。
在他的感知世界里,那张笼罩着整个红石县的灰黑色巨网,此刻正因为他刚才的举动而剧烈震颤。
几根最粗壮的表层丝线,已经被他用最强硬的手段斩断。
但这,仅仅是开始。
这张网的根须,远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广,更顽固。
手机轻微震动了一下。
江澈睁开眼,拿起手机。
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江书记,小心。他们开始请“老祖宗”了。
江澈看完,面无表情地删除了短信。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目光越过县城的楼宇,投向远方。
马家沟的方向,一缕浓黑的烟,正笔直地冲上天际。
那是祠堂烧香的烟。
马德胜,在召集族人,祭告祖宗了。
在他的“洞玄视界”里,他能“看”见,那祠堂上空,无数灰黑色的怨念与腐朽气息正在疯狂汇聚,拧成一股,如同一条即将择人而噬的毒龙。
江澈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丝极淡,却冷冽无比的弧度。
“来吧。”
“让我看看,你们这些烂在土里的‘祖宗规矩’。”
“到底有多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