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八,午时,京师西郊,格物院深处。
与前几日笼罩在津门火灾阴霾和朝堂争议压力下的沉闷不同,今日格物院一处被严格隔离的试验工坊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焦灼、期待与淡淡硫磺、石灰气息的奇特氛围。巨大的砖窑刚刚熄火不久,窑口依旧散发着灼人的热浪,将早春午后的微寒驱散殆尽。工坊地上铺着厚厚的防火砂土,上面整齐摆放着数十个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陶制模具,以及一堆堆颜色、质地略有差异的灰色粉末。
皇后苏绣绣褪去了厚重的宫装外袍,只着一身利落的靛蓝色工服,秀发用一根木簪简单绾起,脸上沾染着几点灰渍,却丝毫不掩其专注而明亮的眼神。她正蹲在一个打开的模具旁,用一柄小锤,小心翼翼地敲击着模具边缘,试图将里面已经凝结的灰色块体取出。李铁柱和几名核心工匠围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目光死死盯着皇后的动作。
“咔嚓……” 轻微的碎裂声响起,陶制模具被小心剥离,露出里面一块约莫砖头大小、棱角分明、表面略显粗糙但质地均匀的灰白色“石块”。
苏绣绣放下小锤,轻轻抚摸着这块“石头”的表面,触手坚硬、微凉。她又拿起另一柄小铁锤,在“石头”边缘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铛!” 清脆而坚实的金属敲击声响起,回声短促有力。
苏绣绣眼睛一亮,又拿起一块从之前失败批次中取出的、颜色暗沉、结构疏松的“石渣”,同样敲击。
“噗。” 沉闷的、近乎陶器碎裂的声音。
“成了!” 李铁柱忍不住低呼出声,满脸的疲惫被狂喜取代,“娘娘,听这声音!看这质地!硬度和致密程度,远超之前所有试验品!与南方运来的上等灰泥相比,恐怕也不遑多让了!”
苏绣绣没有立刻下结论。她示意将这块新成的“水泥”试块放到一旁特制的木架上,与另外几块标注着不同配方编号的试块并排。木架旁,还摆放着几个盛满水的木桶,以及一堆大小不一的卵石。
“测试。” 她言简意赅。
工匠们立刻行动起来。两人小心地将新试块用绳索捆好,缓缓沉入一个装满水的木桶中。另一人记录时间。又有人将另一块试块与几块卵石、砂子混合,加入适量水快速搅拌,然后填入一个方形木框模具,抹平表面。这是测试其凝结后的抗压和粘结性能。
苏绣绣则走到砖窑旁的温度记录册前,仔细核对着最后几炉的烧制温度、时长,以及配料比例:“甲三号窑,第七炉,以西山无烟煤混合焦炭,温度保持‘亮红’(约1200摄氏度)四个时辰。配料:本地黏土六成,煤矸石三成,铁矿石粉半成,石膏粉半成……”
“娘娘,浸水已过一刻,无软化、开裂迹象!” 负责观察水桶的工匠兴奋地报告。
苏绣绣点点头,走到新搅拌的“混凝土”模具旁。灰浆正在缓缓失去流动性,表面开始泛出细微的水光。她用手指轻轻按压边缘,已能感到明显的阻力。“记录,初凝时间约两刻钟,较南方灰泥稍快,但尚在可控范围。注意控制加水量和搅拌时间。”
她又来到木架前,拿起一个铁制的小冲锥,对准一块已经完全干透的早期试验品(强度不足)和旁边那块新试块,分别用相同的力道刺下。
早期试块表面立刻出现一个凹坑,边缘崩裂。而新试块上,只留下一个极浅的白点,冲锥尖端甚至有些发滑。
“硬度、耐磨性,初步达标。” 苏绣绣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稍稍松弛,眼中露出欣慰之色。历时近两个月,经历无数次失败,调整了数十种配方和烧制工艺,利用直隶本地易得的原料(黏土、煤矸石、铁矿渣、石膏)烧制“水泥”的难题,终于在今日取得了突破性进展。这不仅仅意味着被焚毁的南方灰泥有了可靠的替代品,更意味着未来的铁路工程,在基础建材上,将大大减少对遥远南方的依赖,降低成本,提高抗风险能力。
“立刻按此配方和工艺,扩大试产三炉!同时,测试其与不同比例砂、石混合后的强度,以及在不同湿度、温度下的养护数据。尤其要注意其低温性能,津门等地开春后仍可能反复。” 苏绣绣迅速下令,“将成功配方及工艺要点,整理成文,以六百里加急,分送天津陈大人、四川杨大人处。告知他们,本地‘永历水泥’已成,可部分替代南方灰泥,用于紧急工程和试验。”
“是!” 李铁柱等人激动地应道,立刻分头忙碌起来。工坊内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兴奋与干劲。
苏绣绣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带着寒意的春风吹入,驱散工坊内的燥热。她望着远处格物院主楼飞翘的檐角,心思却已飞到了天津的泥泞工地、四川的雪山垭口、漠南的寒冷草原,以及……此刻不知在通州还是何处,正在黑暗中与庞大阴谋搏杀的顾清风。
水泥的成功,是技术上的一个坚实脚印,是支撑帝国宏图的一块重要基石。但她也深知,仅有技术远远不够。朝堂的掣肘,暗处的破坏,边境的威胁,如同无数藤蔓,缠绕着这棵新生幼苗,稍有不慎,便可能前功尽弃。
就在她凝神思索之际,一名内侍匆匆而来,在门外低声道:“启禀娘娘,司礼监王公公遣人来报,肃纪卫顾都督有紧急密奏呈送陛下,陛下览后,召娘娘即刻前往乾清宫西暖阁议事。”
苏绣绣心中一动。顾清风的密奏?难道是通州之事有了重大进展?她不敢怠慢,立刻整理了一下仪容,披上外袍,匆匆向宫中赶去。
与此同时,乾清宫西暖阁。
永历帝朱一明刚刚放下顾清风那份字迹潦草、显然是在极度紧迫情况下书写的密奏。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但捏着奏报边缘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发白。炭火在铜盆中静静燃烧,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却驱不散室内骤然降低的温度。
苏绣绣步入暖阁时,看到的便是皇帝这幅凝重如山、目光深沉的侧影。
“陛下,” 她行礼,目光扫过御案上摊开的密奏。
永历帝将奏报轻轻推到她面前,声音低沉:“绣绣,你看看。顾清风在通州,快把天捅破了。”
苏绣绣连忙拿起细看。密奏详细禀报了“悦来客栈”井中密信、对掌柜的审讯、“大通镖局”及“胡三”、“老赵”的线索、罗圈腿接头人逃往“大通镖局”并最终在城西“大通镖局”后门失去踪迹的经过。更关键的是,顾清风根据密码信的部分破译尝试(结合残片汉字与已知信息推测)、对“大通镖局”及“胡三”背景的紧急调查,得出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初步判断:
“……臣疑,‘亥’及其背后势力,绝非仅为阻挠铁路,其志恐在倾覆!经查,‘大通镖局’虽为商贾,然其与漕运、边贸乃至部分军中将领、朝中某些勋贵门人,往来甚密,资金流动巨大且诡秘。其镖路遍及九边,耳目灵通。‘胡三’此人,表面为镖局三掌柜,实为黑道巨擘,早年与东南‘舟山帮’、闽浙私贩乃至倭寇皆有勾连。其与‘亥’之联络,恐非一日。此次津门纵火,手法专业,调动‘舟山帮’远程行事,计划周密,绝非寻常商贾或地方势力可为。结合刘文秀侯爷所报之‘蓝眼睛’西夷窥探,臣斗胆推测,此案恐涉内外勾结,借破坏铁路、扰乱边陲,以达其不可告人之政治图谋,甚或……动摇国本!”
密奏最后,顾清风以罕见的凝重语气写道:“臣半月之期将尽,线索虽多,然牵涉愈广,恐已非单纯纵火案。‘大通镖局’背景深厚,胡三狡诈,其背后之‘亥’及可能之朝中庇护者,皆能量巨大。若继续深挖,恐引朝局震动,边镇不稳。然若就此收手,则贼焰更炽,国策危殆。臣请陛下圣裁!”
苏绣绣看完,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内外勾结?动摇国本?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工程破坏了,这是谋逆!是叛乱!她终于明白皇帝为何神色如此凝重。
“陛下,这……” 她放下密奏,看向永历帝。
永历帝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幅巨大的《大明寰宇全图》前,目光扫过北疆、津门、通州、东南沿海……手指最终在“大通镖局”可能关联的几条南北商路上划过。
“顾清风怕了。” 永历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冰冷的讥诮,“他怕掀开盖子,下面是无底的深渊,是连他都可能被吞噬的庞然大物。他也怕打草惊蛇,让真正的元凶隐匿更深。”
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苏绣绣熟悉的、那种穿透迷雾的锐利光芒:“但他错了。这不是深渊,这是朕一直在等的——机会!”
“机会?” 苏绣绣一怔。
“对,机会!” 永历帝走回御案前,手指重重敲在顾清风的密奏上,“反腐的机会!整顿的机会!立威的机会!更是……为朕的铁路,名正言顺填补下一步开销的机会!”
他语速加快,思路清晰如刀:“绣绣,你想,修铁路,最大的难处在哪?除了天时地利技术,不就是钱和人吗?钱,虽有东宁南洋支撑,然朝野反对者总以‘靡费’攻讦。人,各部院、地方官吏,阳奉阴违、推诿扯皮、贪墨中饱者,不知凡几!以往朕要动他们,需顾忌朝局平衡,需证据确凿,阻力重重。可如今呢?”
他眼中寒光四射:“顾清风查案,查到了‘大通镖局’,查到了可能通敌、可能谋逆的线索!这就不再是简单的工程贪渎或破坏,这是谋反大案!是十恶不赦之罪!以此为突破口,朕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动用一切力量,深挖下去!‘大通镖局’及其关联的漕运、边贸、军中的蠹虫,有一个算一个,朕都能以‘附逆’、‘通敌’、‘坏朕国策’的罪名,连根拔起!抄没的家产,正好填充铁路下一步工程所需!空缺出来的职位,正好安插愿意做实事的干员!朝中那些与‘大通镖局’或有牵连、或本就反对新政的勋贵、官员,经此一案,还敢再轻易聒噪吗?”
苏绣绣听得心潮起伏,豁然开朗。原来陛下打的是这个主意!将纵火案、反腐、整顿吏治、打击反对势力、甚至筹措经费,全部打包进这场“谋逆大案”的清查之中!如此一来,顾清风的调查不再仅仅是破案,更是皇帝整顿朝纲、推进国策的一把最锋利的刀!阻力将化为助力,压力将转为动力!
“陛下圣明!如此,则顾都督可放手施为,再无顾忌!” 苏绣绣眼中也燃起火焰。
“不,” 永历帝却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深沉的笑意,“恰恰相反,要让他更有‘顾忌’。朕会给他一道密旨,告诉他,案子,要和反腐、清蠹一起查。但对外,尤其是对‘大通镖局’及其背后可能的大鱼,要不动声色,要引而不发。朕要看看,这潭水里,到底有多少鱼,多大的鱼。等他们自己跳出来,或者等顾清风把网织得再密些……届时,朕再收网。抄没的浮财,正好解天津、西陲的燃眉之急;空出的位置,正好安排‘路边督察司’和愿意干事的人。这叫,借案生财,以贪反贪,一举多得!”
他提笔,略一沉吟,便开始疾书。片刻,一道措辞严厉却又暗藏机锋的密旨便已完成。他唤来王之仁:“立刻以八百里加急,密送通州顾清风。告诉他,朕许他专断之权,可调动直隶、山东、南直隶部分肃纪卫力量协查。案件务求水落石出,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抄没之逆产,即刻登记造册,报朕与户部、督察司,优先用于津北铁路及西陲天路工程!让他放手去干,天塌下来,有朕顶着!”
“是!” 王之仁凛然领命,捧着密旨匆匆而去。
永历帝这才看向苏绣绣,语气放缓:“格物院那边,朕听闻有好消息?”
苏绣绣连忙将“永历水泥”成功的喜讯禀报。永历帝闻言,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心的笑容:“好!技术突破,案件突破,双喜临门!绣绣,你立了大功。告诉李铁柱,参与研制者,皆有重赏!水泥要尽快扩大生产,先保障天津重建和试验段。有了这水泥,有了顾清风这把即将挥出的反腐利剑,朕倒要看看,还有谁能挡住朕的‘钢铁龙脉’!”
帝后二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坚定与期待。通州的迷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露出的不仅是阴谋的獠牙,更有皇帝精心布局的反击与收获。一场由纵火案引发的风暴,正悄然转变为一场席卷朝野、涤荡污浊、并为帝国宏图注入新鲜血液的雷霆行动。真正的较量,刚刚进入更加惊心动魄的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