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初八,巳时,川西,打箭炉以西三十里,入藏官道首段勘探营地。
这里的天空,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透明的湛蓝,阳光毫无遮挡地泼洒下来,却感觉不到太多暖意,反而带着一种冰冷的灼烧感。空气稀薄得让初来者胸口发闷,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要用尽力气,才能将那似乎永远不够的氧气压入肺叶。营地扎在一条湍急的河谷旁,背靠着一面裸露着灰褐色岩石的陡峭山坡。寒风如同无形的巨手,顺着河谷呼啸而来,卷起地面尚未融尽的残雪和沙砾,抽打在粗糙的帐篷上,发出令人不安的呜咽。
右都御史、奉旨经略西陲的杨嗣昌,裹着一件厚重的老羊皮袄,外罩防风的油布斗篷,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地上,眉头紧锁,望着下方如同蝼蚁般、在崎岖山道上艰难移动的人群。他的脸色比在京师时黑瘦了许多,嘴唇因干燥和缺氧而开裂,但一双眼睛却依旧锐利,只是此刻布满了血丝,透露出深深的忧虑。
下方,是正在尝试开辟“天路”首段的工程队伍。近千名从四川、湖广等地征调来的民夫和匠人,在少数兵丁的监督和工头的吆喝下,挥舞着简陋的铁镐、撬棍,奋力开凿着几乎垂直的崖壁,试图在近乎天堑的山体上,勉强拓宽出一条可供人畜通行的“路”。碎石不断滚落,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河谷,发出遥远而沉闷的回响。更多的人则在更远处的斜坡上,砍伐稀疏的灌木,或从河滩搬运大小不一的石块,用以填补路基。
然而,进展缓慢得令人绝望。更致命的是,非战斗减员正在急剧增加。
营地边缘新搭起的几座简陋窝棚里,不断传出压抑的咳嗽和痛苦的呻吟。那里躺着数十名病倒的民夫和匠人。他们大多脸色青紫,嘴唇发乌,呼吸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却吸不进多少气,严重的甚至开始呕出粉红色的泡沫——这正是“气疾”(高原反应)的典型症状,且已有数人并发肺水肿,危在旦夕。随队的几名医士(其中两名是前几日刚从京师太医院抽调而来)忙得脚不沾地,但携带的草药(如红景天、丹参等)对于急性重症效果有限,更缺乏对症的急救手段。就在昨日,又有一名年轻力壮的石匠,在开凿时突然晕厥,抬回营地不到两个时辰便没了气息。这已经是自深入高原以来,倒下的第七个人了。
“杨大人,又倒下三个!” 工部派来的勘路主事气喘吁吁地跑上来,脸上满是焦虑和无奈,“都是壮劳力,早上还好好的,干了不到一个时辰就晕了。医士说,是‘气疾’突发。照此下去,莫说开山修路,怕是人都要折损大半!”
杨嗣昌的心狠狠一沉。他预料到高原艰难,却未料到“气疾”的杀伤力如此凶猛直接。这并非敌人刀剑,而是天地之威,无从抵御,只能适应或规避。然而,他们没有时间让所有人慢慢适应。
“从今日起,所有新征调的民夫匠人,抵达后需先在打箭炉适应五日,方可上山。工地上,每劳作一个时辰,必须强制休息一刻,供应热姜汤。病倒者,轻症集中照料,重症……立即用担架送回打箭炉,交由后方医士全力救治。” 杨嗣昌的声音干涩,这是他能想到的、暂时延缓减员的唯一办法。
“可是大人,工期……” 主事欲言又止。皇帝的限期,陈永邦在天津的压力,朝堂上的争议,都像鞭子一样抽在每个人背上。
“工期再紧,也不能拿人命硬填!” 杨嗣昌打断他,语气严厉,“路要修,但人不能白死。去,把格物院前几日送来的那份关于‘高原防护’的文书,再给各工头宣讲一遍,尤其是缓慢行动、注意保暖、观察同伴气色这几条,务必让每个人记住!”
主事领命匆匆而去。杨嗣昌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目光投向更西方那层层叠叠、仿佛直达天际的雪山。开凿的艰难尚在其次,人力、工具、物力的极限,以及来自“人”的威胁,更让他忧心。
“大人,” 负责护卫的边军千总快步走来,他脸上带着新添的擦伤,神色凝重,“昨夜巡逻队回报,在我们东北方十五里外的山脊上,又发现了和硕特游骑的踪迹,约莫二十余骑,远远窥伺,并未靠近。但看其装束和旗号,是达延汗本部精锐无疑。前日袭扰我们侧翼采石队的,也是他们的人,用的箭矢和短矛,与寻常部落不同,更精良些。”
杨嗣昌眼神一冷。和硕特果然不甘寂寞,在试探。“加强警戒,巡逻范围外扩五里。所有工匠民夫外出作业,必须由兵丁护卫,不得落单。若遇和硕特人主动攻击,准予还击,务必将其击退,但不得穷追,以防有诈。” 他顿了顿,“还有,设法与我们在拉萨那边的人联系,问问大喇嘛,达延汗近期是否与什么‘蓝眼睛’或西边来的陌生人接触过?有无得到新的火器援助?”
千总一愣,显然不明白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见杨嗣昌神色严肃,立刻应道:“是!卑职这就去安排信使,只是……翻山越岭,与拉萨通信一来一回,至少月余。”
“无妨,尽快去办。” 杨嗣昌挥挥手。他想起昨夜接到的、来自漠南刘文秀的密报抄件,其中关于“蓝眼睛”商人资助罗刹、刺探大明新式武器情报的供词,让他心中警铃大作。如果西夷的触角能伸到北海,那么同样与外界有所接触的青藏高原,是否也在他们的窥探范围内?达延汗的异动,是否也与此有关?
就在这时,一名信使浑身尘土、脸色发青地冲进营地,几乎是扑倒在杨嗣昌面前,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大、大人……八百里加急……京师,陛下密旨,还有肃纪卫顾都督的联署急件!”
杨嗣昌心中一紧,立刻接过,撕开火漆。首先是皇帝的密旨,内容言简意赅,却字字千钧:“西陲天路,关乎全局。北疆有变,西夷鬼蜮,其心叵测,或已染指高原。着杨嗣昌加紧推进,武力清障,分化拉拢,务必打开局面。所需钱粮、军械、医药,已命户、兵、工三部及格物院优先拨付。限两月内,官道需推进至折多山垭口,建立稳固前哨,震慑和硕特,呼应北疆。钦此。”
两月!折多山垭口!那几乎是现在位置的两倍距离,且要翻越海拔更高、气候更恶劣的雪山!杨嗣昌感到一阵眩晕,不仅是缺氧,更是压力。
他强自镇定,展开顾清风的联署急件。顾清风的信更详细,提到了通州“悦来客栈”和“大通镖局”的线索,提到了“亥”字信笺中“西番之马,或可为用”的残句,以及刘文秀关于“蓝眼睛”商人的情报。顾清风在信中分析,破坏津北铁路的阴谋网络,可能与试图在北方、西方同时牵制、消耗大明的势力有关,西陲的和硕特,很可能已被某些势力(西夷或与之勾结的内应)视为一枚可以利用的棋子。他提醒杨嗣昌,需警惕和硕特可能采取的、超越常规袭扰的破坏行动,并建议其在必要时,可与刘文秀互通消息,从北疆罗刹俘虏的供词中,寻找可能与和硕特相关的蛛丝马迹。
看完密信,杨嗣昌站在寒风中,久久不语。压力如同四周的群山,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工期紧迫,天时不利,人力困顿,外敌环伺,幕后还有更深的黑手若隐若现……这“天路”,果真步步杀机,难如登天。
然而,他不能退。皇帝在看着他,北疆的刘文秀在浴血奋战,津门的陈永邦在泥泞中挣扎,朝堂上无数双眼睛在等着看笑话,暗处的敌人更在期盼着他的失败。西陲若不能打开局面,则“以路固边”的战略将受重挫,北疆、津门的压力将倍增,帝国的整个北部、西部战略将陷入被动。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冷静思考。皇帝的旨意是压力,也是尚方宝剑。优先调拨的承诺,意味着他可以要求更多资源。格物院……或许能有办法缓解“气疾”和开山难题?
“来人!” 杨嗣昌转身,目光重新变得坚定,“立刻行文成都府,加急调运红景天、丹参、黄芪等防治‘气疾’药材,多多益善!向工部、格物院行文,请求速遣精通水利、矿冶、火器之工匠入川,携带一切可能有助于高山开凿、运输之新式器具图谱或实物!向兵部行文,请求增调一队精锐火器兵,并配属足量‘永历二式’火铳及弹药,以应对和硕特可能之袭扰!”
“传令各营,” 他扫视着下方艰难劳作的队伍,声音提高,带着决绝,“陛下有旨,天路关乎国运,限期两月,必抵折多山!凡我将士匠役,当同心戮力,效死用命!本官在此立誓,路不通,绝不东归!有功者,不吝重赏;有难者,朝廷必厚恤其家!然,有畏难不前、懈怠渎职、乃至通敌卖国者——” 他目光如电,扫过众人,“勿谓本官言之不预,定斩不饶!”
命令下达,营地中忙碌依旧,但一股更加沉重、却也更加孤注一掷的气氛弥漫开来。人们知道,已无退路。
杨嗣昌走回自己的大帐,摊开地图,开始重新规划路线、分配人力、计算物资消耗。他知道,未来的两个月,将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的极限考验。高原反应、开山碎石、和硕特骑兵、潜伏的阴谋……每一关都足以致命。但他别无选择,唯有以铁血意志,一寸一寸,去叩开通往世界屋脊的、这条无比艰难却也无比重要的“天路”。帝国的西南命脉,能否由此贯通,在此一举。而三十日的办案期限,如同悬在顾清风头顶的利剑,也间接地悬在了他这条战线上,催促着他必须更快,更稳,更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