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二十六,辰时,通州,肃纪卫秘密据点。
地窖内的空气仿佛凝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凝重肃杀。牛油大蜡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顾清风和沈炼的身影投在斑驳的墙壁上,拉长、扭曲。桌上,除了之前堆积的“海鹘”、“福泰昌”、漕帮等卷宗,又新添了几样触目惊心的东西:两支带着干涸血迹、箭头明显是制式的三棱破甲锥箭;一枚略微变形的铅弹头;几段粗糙但坚韧的麻绳残段;几张用炭笔匆匆绘就的现场地形草图,上面标注着伏击点、滚石位置、绳索垂降痕迹;以及一份刚刚由连夜赶赴“鹰愁涧”现场的肃纪卫精锐校尉送回的血迹未干的初步勘查报告。
顾清风没有坐着,而是背着手,在狭小的地窖里缓缓踱步,每一步都踏在夯实的泥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的脸色在跳动的烛光下,显得比平日更加冷硬,眼眸深处,却有两簇幽火在静静燃烧。沈炼垂手肃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知道,都督此刻的平静之下,压抑着何等滔天的怒火。
“说。” 顾清风停下脚步,目光落在那些证物上,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沈炼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拿起那两支箭矢:“都督,箭已验过。箭杆是北地常见的柘木,尾羽是雕翎,制作工艺标准。关键在箭头和箭镞后的铭文。” 他指向箭头与箭杆连接处一个极其细微、几乎难以辨认的刻痕,“这里,有一个‘蓟’字残痕,以及一个模糊的数字编号。经与兵部武库司存档的各地卫所军器铭文格式核对,可以确定,这是蓟镇边军下属某部,约三到五年前配发的制式破甲箭!箭杆上还有近期重新上过桐油保养的痕迹。”
他又拿起那枚铅弹头:“弹头形制,是边军常用的‘永乐式’火绳枪弹丸规格,但铸造略显粗糙,铅质不纯,似是私铸。然其尺寸、重量,与制式弹丸基本吻合,可用制式火绳枪发射。”
“绳索呢?”
“绳索是常见的船用麻绳,但浸过桐油,增强耐磨和承重。绳结打法,是水师和边军中常用的‘双套结’和‘渔人结’,捆扎牢固,便于快速解开。非一般山匪或民夫惯用。”
顾清风的目光转向那份现场勘查报告。沈炼会意,快速禀报重点:“现场共发现敌军遗尸九具,皆着灰褐色粗布短打,蒙面,无任何标识。尸体已被迅速运回,正在查验。从其手掌老茧、身形、部分人身上旧伤疤痕看,绝非普通百姓,更像是……常年操练、可能经历过战阵的军汉或亡命之徒。其中三具尸体的鞋底,沾有特殊的红褐色黏土,经辨认,与蓟州以西‘黑虎口’军营附近山地土质极为相似。”
“黑虎口军营?” 顾清风眼神一凝。那是蓟镇防区一个重要的驻军点。
“是。还有,袭击者撤退路线经过仔细清理,但仍在崖顶一处背风石缝,发现了这个。” 沈炼小心地捧起一个小油纸包,打开,里面是少许灰白色的粉末,以及几片焦黑的、疑似兽皮的碎屑。“是火药残渣,以及烧过的火绳。火药成分初步判断,与兵部配发的有差异,硝石含量略低,硫磺味重,似为私制。火绳的编织方式,也与军中略有不同。”
顾清风静静听着,脑海中已迅速勾勒出袭击者的大致轮廓:使用制式箭矢(可能来自蓟镇某部),熟悉军中专用的绳结,部分人可能曾在“黑虎口”军营一带活动或驻扎,使用私制但规格接近的火药和弹丸,战术动作娴熟,目标明确,行动果断,事后清理现场……这绝不是临时凑起来的山匪,而是一支经过一定军事训练、装备混杂但有效、且有内应提供情报和部分制式装备的武装力量!其核心成员,很可能就是逃兵、被革军士,或是被某些势力暗中蓄养、以军队方式训练的死士!
“内鬼……” 顾清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铁轨运输路线、时间、押运兵力,这些都是军中机密。袭击者能如此精准地在“鹰愁涧”设伏,动用人力物力,甚至可能提前清理了附近可能的巡逻队或眼线,没有内鬼泄露情报、提供便利,绝无可能!
“沈炼,” 顾清风转身,目光如电,“你亲自带人,持我令牌,立刻奔赴蓟州!办三件事!”
“第一,秘密控制‘黑虎口’军营主官、军需官、库管,以及所有近期有异常外出、或与外界有不明接触的中下级军官。分开审讯,重点查问:军营内存放的制式箭矢,有无丢失、报损异常?近期有无士兵或低阶军官无故离营、久假不归?军营内有无私下兜售、交换军械物资的传言?特别是箭矢、火药、绳索这类物品!”
“第二,拿着这支箭,去蓟镇总督衙门和兵备道,调阅近三年所有军械领取、核销、报损文书,特别是涉及‘黑虎口’及周边驻军的。给我核对清楚,每一批箭矢的流向!若有文书涂改、缺失,或核销数量与实存明显不符的,相关经手官吏,一律锁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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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顾清风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森然寒意,“查清此次铁轨押运计划的制定过程!都有哪些人参与了路线规划、时间确定、兵力调配?计划形成后,经过哪些人之手?有无抄送、传阅?特别是……有无非直接相关的人员,以‘关心’、‘询问’、‘协调’等名义,接触过这份计划?哪怕只是瞥了一眼,听了一耳朵,也要给我挖出来!重点,放在蓟镇高层,以及……可能与漕运、‘大通镖局’,甚至更上面有牵连的人身上!”
“是!卑职明白!定不辱命!” 沈炼凛然应道,他知道,这次调查将直接触及军队系统,甚至可能牵扯到高级将领,非同小可。但顾清风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让他明白,此事已无退路。
“记住,” 顾清风补充道,“动作要快,要狠,但也要密!尽量不要闹得满城风雨,打草惊蛇。若遇抵抗或推诿……” 他眼中寒光一闪,“可先斩后奏!一切后果,本督承担!”
“卑职领命!” 沈炼不再多言,拿起令牌和部分证物,转身快步离去,点齐人手,立刻出发。
地窖中重归寂静。顾清风独自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枚变形的铅弹,在指尖缓缓转动。冰凉的触感传来,仿佛带着“鹰愁涧”的寒意和血腥。
军队……这个帝国最暴力、也最需要忠诚的机器,竟然也被蛀虫侵蚀,出现了通敌卖国、破坏国策的内奸!这比漕帮的阻挠、海上势力的阴谋,更加令人心寒,也更加危险。箭矢的线索,将调查的矛头,从江湖、商贾,直接引向了帝国的武装力量内部。
他想起了皇帝密旨中“无论涉及何人,绝不姑息”的严令,也想起了“抄没逆产,以补工程”的暗示。这次,或许不仅能挖出破坏铁路的黑手,更能顺势在军队系统内,进行一次彻底的清洗,斩断那些伸向国策、伸向国家的毒手,同时……为朝廷,也为铁路工程,攫取一笔不菲的“意外之财”。
顺藤摸瓜,摸到了军队这根“硬藤”。接下来,就看沈炼这把快刀,能否在这根盘根错节、利益交织的“硬藤”上,劈开一道口子,让他看到里面最肮脏、也最致命的脓疮了。而他自己,在通州这边,对“大通镖局”和“福泰昌”的监控,也必须加快,双线并进,务求在皇帝耐心耗尽之前,将这覆盖朝野、勾连内外的惊天阴谋,一举揭破!
顾清风走到地窖唯一的小窗前,透过缝隙,望向外面阴沉的天色。通州的运河波澜未平,燕山的血色又添新痕。这场无声的战争,已从暗处的谍报、物资的损耗,升级到了刀兵相见、军队内部的清洗。其凶险与酷烈,远超以往。但他别无选择,唯有握紧手中之剑,披荆斩棘,直至水落石出,或者……与这深不可测的黑暗,一同毁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