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三月二十五，寅时末，燕山南麓，蓟州西北，“鹰愁涧”。
“鹰愁涧”并非官方地名，而是往来商旅脚夫对此地险峻地势的形象称谓。这是一条夹在两道近乎垂直的灰黑色崖壁之间的狭窄山谷，谷底最宽处不过四五丈，最窄处仅容两车交错。一条发源于燕山深处的溪流在谷底乱石间蜿蜒穿行，水声轰鸣，昼夜不息。谷道曲折，视线极差，头顶仅余一线天光，常年阴湿，石壁苔藓丛生。此地是连接遵化铁场与规划中津北铁路燕山隧道南口工地的重要通道，也是从平原进入燕山施工区域前，最后一段、也是最险峻的一段陆路。
寅时，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人最困乏的时刻。山间寒气逼人，谷中水汽凝结成浓重的白雾，弥漫在狭窄的通道里，能见度不足十步。溪流的咆哮声在崖壁间来回激荡，掩盖了其他一切细微声响。
一支由五十辆特制重型骡马大车组成的运输队，正如同一条疲惫的巨蟒，在这浓雾与轰鸣中艰难蠕动前行。每辆大车都由四匹健壮的河西骡子牵引，车轮包裹着铁箍，深深陷入湿滑的碎石路面。车上装载的，并非寻常货物，而是用厚实油布苦盖、绳索紧紧捆扎的长条状重物——正是从遵化铁场紧急铸造、运往津门，用于“甲字试验段”之后延伸段铺轨的首批特制铁轨！每根铁轨长约一丈二尺，重逾八百斤，这是格物院与工部根据“麒麟号”初步设计数据，反复计算后确定的标准尺寸与重量，其铸造工艺、材质要求远比寻常铁器严格。这五十车，共计两百根铁轨，是未来数里线路的关键，其价值与重要性不言而喻。
押运这支车队的，并非普通镖局或民夫，而是由兵部直接指派、从蓟镇边军中抽调的一哨（百人）精锐，由一名姓赵的百户亲自统领。赵百户是军中老行伍，深知此次押运非同小可，不仅关系到铁路工程，更可能关乎自身前程乃至脑袋。他接令后，挑选的皆是剽悍敢战、熟悉山地的老兵，并额外配备了二十张强弩、十杆“永历二式”燧发铳，以及若干警哨、信号火箭。按照预定计划，他们需在三月二十四日清晨自遵化出发，日夜兼程，务必于二十五日傍晚前，将铁轨安全运抵燕山隧道南口工地的前进仓库。为此，赵百户下令车队晓行夜宿，减少休息，务必赶在黎明前，通过“鹰愁涧”这段最危险的路程。
车队进入“鹰愁涧”已有小半个时辰。浓雾、黑暗、水声、崎岖湿滑的路面，让行进速度异常缓慢。骡马呼着白气，艰难地迈步；车夫们紧握缰绳，小心地避开路上的石块和水洼；押运的兵丁则三人一组，分散在车队首、中、尾及两侧崖壁下方，手握兵器，警惕地注视着浓雾中每一个晃动的阴影。赵百户亲自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手中的“千里镜”不时举起，试图穿透雾气，观察前方路况。
“他娘的，这鬼地方，真不是人走的道。” 赵百户啐了一口，低声骂道。他心中隐隐有些不安，不仅仅是因为地势险恶。临行前，上司特意叮嘱，近来“不太平”，尤其要提防“山匪”。可“鹰愁涧”这一带，虽然偏僻，但多年来最多有些零散毛贼，何曾有过能威胁上百正规军押运队伍的山匪？除非……那“山匪”非同一般。
就在车队行至“鹰愁涧”中段一处尤为狭窄、两侧崖壁向内挤压、形成天然“一线天”的险要地段时，异变陡生！
“咻——啪！”
一声凄厉尖锐的唿哨，突然从前方浓雾中传来，紧接着是一声爆响，似乎是某种信号弹炸开的声音，在谷中回声格外刺耳。
“敌袭！结阵！” 赵百户反应极快，厉声大吼，同时猛地勒住战马。多年的军旅生涯让他瞬间判断出，这绝非寻常山贼的动静！
然而，袭击来得太快，太猛，而且来自多个方向！
几乎在唿哨响起的同时，前方狭窄的“一线天”出口处，浓雾中猛地竖起数面巨大的、用树干和荆棘捆扎而成的简易路障，将去路完全堵死！路障后，影影绰绰出现了数十个身影，手持强弓硬弩，甚至有几杆黑洞洞的火铳口，对准了车队！
“咻咻咻——！”
“砰砰砰！”
箭矢如蝗，铳弹如雨，劈头盖脸地从前方射来！冲在最前的几名兵丁和骡马惨叫着倒下，鲜血瞬间染红了湿滑的路面。
“盾牌！举盾！弩手还击！” 赵百户目眦欲裂，一边挥舞腰刀格开一支流矢，一边嘶声指挥。兵丁们训练有素，虽惊不乱，迅速以马车为掩体，举起随身携带的圆盾，弩手和火铳手则开始向路障方向还击。
但袭击者显然不止前方一路！
“轰隆隆——！”
车队后方，传来巨大的滚石轰鸣！数块磨盘大小的石头，被人从两侧崖壁上推下，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砸向车队尾部！几辆满载铁轨的大车被砸中，瞬间木屑纷飞，骡马惊嘶，铁轨连同车厢一起翻滚着摔进旁边的溪流，溅起巨大的水花！后队的兵丁猝不及防，死伤惨重，队形大乱。
紧接着，两侧看似陡峭难攀的崖壁上，突然垂下十数条绳索，数十个身着灰褐色短打、蒙着面、身手矫健如猿猴的身影，顺着绳索飞速滑下，直扑车队中段！他们手中挥舞的不是寻常刀剑，而是特制的、带有铁钩的挠索、沉重的短柄铁锤和利斧，目标明确——不是杀人，而是毁车、断索、将铁轨推下山涧！
“保护铁轨！” 赵百户肝胆俱裂，他终于明白，袭击者的目标根本不是劫财，而是要彻底毁掉这批至关重要的铁轨！他留下部分人抵御前方路障后的敌人，自己带着亲兵拼命向中段冲杀，试图阻止那些崖壁上下来的破坏者。
然而，袭击者的人数远超预估，且组织严密，配合默契。前方路障后的敌人火力凶猛，牢牢压制住了车队前部；后方滚石断了退路，造成混乱；中段顺绳而下的破坏者更是凶悍异常，他们显然受过严格训练，三人一组，一人用挠索钩住车辕或捆扎铁轨的绳索，另一人用铁锤猛砸车轴或轮毂，第三人则用利斧劈砍绳索，或直接将松动的铁轨撬下车，奋力推向旁边的深涧！
兵丁们虽然勇猛，但在狭窄混乱的谷地中，难以发挥人数和阵型优势，反而被分割、牵制。弩箭和火铳在浓雾和近距离混战中威力大减。袭击者似乎对官兵的装备和反应极为熟悉，总能避开火力最猛的点，专挑薄弱处下手。
战斗惨烈而短暂。浓雾、黑暗、狭窄的地形、精准的伏击、明确的破坏目标，让这支精锐的押运队伍陷入了绝境。
赵百户身中两箭，依旧死战不退，亲手砍翻了三名破坏者，但眼睁睁看着一辆又一辆大车被毁，一根又一根沉重的铁轨在撞击声和落水声中坠入深涧或滚落山崖，他的心在滴血。
“撤！保护幸存铁轨，向崖壁靠拢！” 见事不可为，赵百户终于含泪下令，放弃被毁和即将被毁的车辆，集中残存兵力，护卫着少数几辆尚未被严重破坏、位于队伍相对靠后位置的铁轨车，依托一处略微内凹的崖壁，拼死抵抗。
袭击者似乎也达到了主要目的，无意与残存的官兵死磕。一声短促的唿哨响起，崖壁上的破坏者迅速收拢挠索，如同灵猿般攀援而上，消失在浓雾笼罩的崖顶。前方路障后的敌人也停止了射击，迅速拖拽路障，向后退去。整个过程干净利落，从第一声唿哨到袭击者退走，不过一刻钟时间。
浓雾未散，谷中只剩下伤者的呻吟、骡马的悲鸣、溪水的咆哮，以及散落一地的破损车辆、断裂的绳索、散开的油布，和深深车辙旁、山涧乱石中隐约可见的、扭曲变形的黑色铁轨。粗略估算，超过三十车、一百二十根以上的铁轨被毁或被推下山涧，损失惨重。押运官兵阵亡二十余人，重伤三十多，几乎人人带伤。赵百户本人也因失血过多，晕厥过去。
当幸存的兵丁勉强整理队伍，派出信使，连滚爬爬冲出“鹰愁涧”，将噩耗传回蓟州和遵化时，天色已然大亮。阳光驱散了谷中的浓雾，却照不尽满地狼藉与血色，更照不亮帝国“钢铁龙脉”前进道路上，这突如其来、又深又狠的一道裂痕。
消息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飞向京师，飞向天津，飞向通州。当顾清风在通州秘密据点接到这份染血的急报时，已是三月二十五日的深夜。他展开战报，目光扫过“鹰愁涧”、“专业伏击”、“目标明确毁轨”、“疑似熟知我军布置”、“遗留箭矢有边军制式痕迹”等字眼时，那张常年冷峻的脸上，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
他知道，对方的反击来了，而且更加凶狠，直指要害。这不再是小打小闹的破坏，而是有计划、有实力、且可能渗透到军队系统内部的致命一击。“亥”及其背后的阴影，似乎被他逼得狗急跳墙，但也露出了更多、更危险的獠牙。
“立刻派人，以最快速度赶赴‘鹰愁涧’现场，封锁消息，仔细勘查！重点：袭击者遗留的箭矢、弹丸、脚印、绳索痕迹，以及……他们撤退的路线和可能的接应点。特别是关于‘边军制式痕迹’，必须核实，找到源头！” 顾清风对肃立面前的沈炼厉声下令，眼中寒光如冰，“同时，密查蓟镇军中，尤其是负责此次押运路线制定、人员选拔、以及知晓具体出发时间的所有相关人员！有一个，查一个！”
“是！” 沈炼凛然应命。
顾清风走到窗前，望着通州城沉沉的夜色。他知道，皇帝限期破案的半个月早已过去，但真正的较量，似乎刚刚进入最血腥、也最核心的阶段。津门合龙的喜悦尚未散去，燕山便传来铁轨被劫的噩耗。这记闷棍，不仅打在铁路工程上，更打在朝廷的颜面上，打在军队的系统上。皇帝在京师，恐怕要雷霆震怒了。而他，必须在这片新的血迹中，找到撕开更大黑幕的突破口。案件的性质，正在急剧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