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二十五,巳时三刻,天津卫,津门枢纽“甲字试验段”终点。
天空澄澈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泼洒下来,将前些日子春雨带来的最后一丝泥泞蒸腾干净,空气中弥漫着新翻泥土、新鲜木料和淡淡铁锈的混合气息。与东南海上那场生死追逃的血色喧嚣、西陲雪山的暗流涌动、朝堂博弈的无形硝烟截然不同,津门这片土地今日呈现出的,是一种近乎神圣的、凝结了无数汗水、智慧、牺牲与期盼的肃穆与热烈。
“甲字试验段”那三十丈平整坚实的混凝土道床,如同一块巨大的灰白色基石,静静地躺在海河之滨。今日,它的使命即将从“验证”走向“承载”。在道床起点处,一座用松木和红绸临时搭建的简易观礼台已经布置妥当,台上插着明黄龙旗和“明”字大旗,在春风中猎猎作响。台下,以“甲字试验段”为核心,向外辐射出数百步的区域内,地面被特意平整过,洒了清水,数千名参与工程建设的工匠、民夫代表,以及工部、格物院、户部派驻的官吏、兵丁,按队列整齐肃立。人人脸上都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自豪,以及一丝难以置信的恍惚——他们亲手一锹一镐、一夯一锤筑就的这条路,今日,真的要“活”过来了吗?
协理大臣陈永邦站在观礼台中央。他没有穿绯色官袍,而是一身与工匠无二的靛蓝色短打工服,只是肩上象征性地披了一件御赐的黄马褂。连日不眠不休的督工,让他原本清癯的面容更加瘦削,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燃烧着一种近乎偏执的炽热光芒。他身旁,是满面红光、却又带着一丝紧张的李铁柱,以及工部左侍郎周道登等一众官员。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观礼台侧后方,那片被巨大油布临时围起来的区域。油布内,不时传来低沉的金属碰撞声、蒸汽泄出的嘶鸣,以及工匠们简洁急促的指令。一股混合了煤炭、蒸汽和机油的特殊气味,隐隐从油布缝隙中飘散出来,刺激着每个人的嗅觉,也挑动着每一颗期待的心。
那里,是“麒麟号”原型机车及其配套煤水车、工程平板的停放与最后调试区。
“吉时已到——!” 礼部赞礼官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洪亮的声音送遍全场。
“奏乐!”
临时组成的乐队奏起了庄严的《朝天子》乐曲,虽因乐器简陋、乐手水平参差不齐而显得有些杂乱,但那股沉雄恢弘的气势,却瞬间压过了风声与人声,在旷野上回荡。
乐声中,陈永邦上前一步,没有用任何扩音器物,只是用他那因长期嘶喊而变得沙哑、却异常坚定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前排每一个人的耳中,又由他们口口相传,扩散开去:
“陛下有旨:津北铁路,国之干脉,民之通途!赖陛下洪福,将士用命,工匠竭智,民夫效死,今基础初固,轨料齐备,机车已成!自即日起,铺轨之业,始于足下!此乃千秋之功,当载史册!凡我臣工匠役,当继今日之志,克明日之艰,使铁龙长啸,贯通北疆,卫我社稷,福泽苍生!开工——!”
“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冲天而起,许多人热泪盈眶,奋力挥舞着手中的工具或帽子。这一刻,所有的疲惫、艰辛、委屈,仿佛都得到了补偿。
“请——轨——!” 李铁柱接替高喊,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随着他的号令,那巨大的油布被数十名工匠从两侧缓缓拉开!阳光毫无遮挡地洒入,瞬间照亮了油布下那钢铁的巨兽!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麒麟号”机车那黝黑沉重、线条刚硬、布满了铆钉、管道和复杂机械结构的庞大身躯。它比最早的设计图更加粗壮、更具力量感,巨大的主动轮几乎有一人高,连杆和气缸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车头正前方,悬挂着一面崭新的明黄龙旗。此刻,锅炉已点燃,烟囱中正冒出淡淡的、带着火星的青烟,低沉的、有节奏的“呼哧——呼哧——”的蒸汽喘息声,如同巨兽沉睡中的呼吸,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与压迫感。
在“麒麟号”后方,连接着两节特制的、没有顶棚的平板工程车,以及一节煤水车。平板车上,此刻正用粗大的缆索和特制的夹具,牢牢固定着十数根乌黑发亮、长约一丈二尺、在阳光下泛着冷硬光泽的——铁轨!这些铁轨,正是遵化铁场在“鹰愁涧”劫案后,加班加点、不惜工本重新铸造补充的首批合格品,其断面呈标准的“工”字形,轨头、轨腰、轨底分明,表面经过打磨,虽仍有细微的铸造痕迹,但已堪称这个时代工艺的巅峰。
“落轨——!”
负责铺轨的工匠头目一声令下。数十名早已等候在道床旁的壮硕工匠,喊着整齐的号子,用撬棍、绳索和特制的木杠,小心翼翼地将第一根铁轨,从平板工程车上缓缓卸下。铁轨沉重无比,需要二十余人合力,才能勉强抬动。他们步履沉稳,神情专注,如同进行一场庄严的仪式,将这条乌黑的“脊梁”,一寸一寸,移动到混凝土道床预先标定好的中心线上。
“校准——!”
李铁柱带着几名手持“轨距尺”、“水平仪”的格物院工匠,立刻扑到铁轨旁。尺子放下,水平仪的气泡被仔细调整。工匠们趴在地上,眯着眼睛,从各个角度观察铁轨与道床的贴合度、水平度,以及预留的轨距。
“左高三厘!”
“前端需垫!”
细微的调整指令不断发出,工匠们用特制的薄铁片或木楔,在轨底与道床预留的凹槽之间进行精细的垫平。汗水从他们的额角滑落,滴在冰冷的铁轨上,瞬间蒸发。
“就位!”
“上扣件——!”
另一组工匠立刻上前,将早已准备好的、特制的铸铁“轨枕板”(一种简化的一体化扣件,将铁轨固定在特制的铸铁底板上,再用地脚螺栓锚固在混凝土道床上,此乃格物院针对当前条件设计的过渡方案)抬到铁轨下方指定位置。沉重的螺栓穿过轨枕板和道床预留的孔洞,工匠们挥动巨大的扳手,开始用力旋紧。
“嘎吱——嘎吱——” 螺栓咬合混凝土的声音,沉闷而有力。每一声,都仿佛在将帝国的意志,牢牢地铆定在这片土地之上。
“第一根轨,左线,紧固完毕!验收合格!” 李铁柱亲自检查了每一颗螺栓的紧固程度和轨距水平,终于直起腰,用尽力气嘶声宣布,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又无比自豪的笑容。
“好!” 陈永邦忍不住喝了一声彩,拳头紧紧攥起。这不仅仅是铺下了一根铁轨,更是为整条“钢铁龙脉”,奠定了第一块不可动摇的基石!其象征意义,无与伦比。
接下来,是第二根,第三根……工匠们如同最精密的机械,在号子声和指令声中,有条不紊地重复着卸轨、校准、上扣件、紧固的流程。一根又一根乌黑的铁轨,在混凝土道床上延伸开来,彼此之间用特制的鱼尾板和螺栓紧密连接,逐渐形成一条笔直的、闪烁着冷峻金属光泽的线条。
“麒麟号”机车的喘息声似乎也随之加重,锅炉压力在稳步上升,烟囱冒出的青烟变得浓了一些。司炉工赤裸着上身,奋力将一锹锹优质的抚顺煤块投进熊熊燃烧的炉膛。驾驶室内,经过严格选拔和训练的司机与司炉,正全神贯注地检查着每一个仪表、阀门,做着最后的启动准备。他们的手心里全是汗,既紧张又兴奋。他们是这个时代第一批驾驭“铁龙”的人,即将书写历史。
当第十根铁轨被稳稳固定,形成一段长约十二丈的完整轨道时,陈永邦下令暂停。
“准备,机车——挂载!”
“麒麟号”发出一声更加响亮的汽笛长鸣,并非尖锐,而是一种低沉、雄浑、带着金属震颤的吼声,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这从未听过的、属于工业时代的声音,让所有人浑身一震,心头涌起难以言喻的激动与敬畏。
在信号旗的指挥和工匠的引导下,“麒麟号”开始缓缓、缓缓地,向后倒车。巨大的主动轮在临时铺设的木板轨道上艰难地转动着,发出“轧轧”的声响,喷出更多的蒸汽和水雾。它那庞大的身躯,如同从远古苏醒的巨兽,一寸一寸,小心翼翼地,将车头后方那带有缓冲装置和简易挂钩的“排障器”,对准了工程平板车前的挂钩。
“哐当!”
一声清脆而沉重的金属撞击声响起!挂钩成功连接!机车与负载着剩余铁轨和物料的工程列车,连成了一体!
现场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和掌声。许多人跳了起来,拼命挥舞手臂,仿佛见证了一个神迹的诞生。
陈永邦走到“麒麟号”车头旁,仰望着这个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钢铁造物。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那冰冷、粗糙、却带着生命般温度的车体,如同抚摸一个初生的婴儿。然后,他转身,面向所有人,再次提高了声音:
“诸位!铁轨已铺,车驾已连!此非终点,实乃发轫之始!前方,是燕山天险,是草原茫茫,是无尽挑战!然,铁轮既转,其势难挡!今日,就让这‘麒麟’,载着陛下的期许,载着万民的期盼,载着吾辈的雄心,踏出这北疆通途的——第一步!”
他猛地挥手,用尽全身力气吼道:“点火!升压!准备——发车!”
“是!!” 驾驶室内传来司机激动到变调的回应。
锅炉燃烧更加剧烈,烟囱浓烟滚滚。气压表的指针,缓缓而坚定地向上爬升。低沉的喘息声,变成了有力的、节奏分明的“轰——哧!轰——哧!”
所有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黝黑的车轮与刚刚铺就的、闪着寒光的铁轨接触的地方。
“气压达标!各系统正常!请求发车!” 司机的声音透过传声筒传来。
陈永邦深吸一口气,与李铁柱对视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随即对着司机方向,用力挥下了手臂:“发车——!”
“呜——!!!”
汽笛再次长鸣,比之前更加高亢、更加悠长,仿佛要撕裂长空,宣告一个新时代的到来!
“轰——哧!轰——哧!轰——哧!”
“麒麟号”庞大的身躯猛地一震!主动轮在铁轨上徒劳地空转了几圈,摩擦出刺耳的声音和阵阵火星,随即,巨大的牵引力爆发,沉重的车轮猛地“抓”住了铁轨!
动了!那钢铁的巨兽,牵引着后方的列车,在数千道目光的注视下,在震耳欲聋的欢呼与蒸汽的轰鸣声中,以一种缓慢、却坚定无比、无可阻挡的姿态,沿着那刚刚铺就的、仅有十二丈长的闪亮铁轨,开始向前——蠕动!
是的,最初只是蠕动。速度慢得甚至不如人步行。但它的的确确,是在依靠自身的力量,在铁轨上运动!车轮碾过铁轨接缝,发出“咔哒、咔哒”有节奏的清脆声响,与蒸汽机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形成一曲前所未有的、工业力量的交响!
十二丈的距离,转瞬即至。机车缓缓停在了这段临时轨道的尽头,前方,依旧是平整的混凝土道床,等待着下一批铁轨的铺设。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铁龙动了!真的动了!”
“天佑大明!陛下万岁!”
现场彻底沸腾了!许多人相拥而泣,更多的人则是望着那静静停在轨道尽头、依旧吞吐着蒸汽的“麒麟号”,望着车头那面猎猎作响的明黄龙旗,望着车下那两条笔直延伸的乌黑铁轨,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唯有热泪盈眶。
陈永邦站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一切,胸膛剧烈起伏。海风带着蒸汽的余温和煤烟的气息扑面而来,他却觉得无比清新。这短短的十二丈,仿佛耗尽了他毕生的心力,却又赋予了他无穷的力量。
“记录,” 他对着身旁因激动而双手发抖的书记官,声音平静,却蕴含着雷霆万钧的力量,“永历三十年,四月二十五,巳时三刻,津北铁路首段,自‘津门枢纽’始,铺轨十根,成十二丈。‘麒麟号’原型机车,首次成功牵引工程列车于正式轨道运行,全程平稳。铁路建设,自此由‘筑基’入‘铺轨’,‘钢铁龙脉’,初延其躯。此乃国朝之幸,万民之福。吾辈,幸甚至哉!”
书记官笔走龙蛇,将这一刻永远定格在史册之上。
阳光依旧灿烂,照耀着海河之滨这片沸腾的土地,照耀着那黝黑的钢铁巨兽和闪亮的铁轨,也照耀着每一个人眼中那名为希望与未来的光芒。“龙脉”已初延其躯,尽管前路漫漫,但最艰难的第一步,已经在这轰鸣的蒸汽与如雷的欢呼中,坚定地踏了出去。帝国的北方,一个全新的时代,正随着这铁轮与轨道的第一次亲吻,悄然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