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四月二十二,寅时初,泉州外海,澎湖以东四十里,无名岛礁群。
黎明前最深沉的海,并非漆黑,而是一种令人心悸的、近乎墨汁般的深蓝色,与同样颜色的天空在极远处模糊了界限。无月,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颗星斗,在薄云后时隐时现,投下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星光。风不大,但带着咸腥湿冷的水汽,无声地掠过起伏的黑色浪涌。这片被老水手称为“鬼螺礁”的海域,暗礁星罗棋布,水道错综复杂,白日里行船都需万分小心,入夜后更是绝地。此刻,几艘没有悬挂任何灯号、船体线条流畅低矮的广船,如同贴着海面滑行的鬼影,悄无声息地穿梭在犬牙交错的礁石之间,朝着东北方向缓慢而坚定地移动。
为首一艘双桅“赶缯船”的船舱内,空气凝滞得如同铅块。一盏用厚布半掩的牛角灯,发出昏黄摇曳的光晕,勉强照亮了几张或惨白、或铁青、或狰狞的面孔。居中而坐的,正是“福泰昌”在东南的实际掌控者之一,施文豹。他身上的绸衫已换成了利落的短打水靠,外面套了件半旧的皮甲,腰间插着两柄燧发短铳和一柄镶着宝石的波斯弯刀。他那张焦黄的脸上此刻没有任何表情,唯有一双深陷的眼窝中,闪烁着如同困兽般冰冷、疯狂而决绝的光芒。
“二爷,不能再等了!” 一个满脸络腮胡、脖颈有狰狞刀疤的壮汉,正是“福泰昌”旗下最凶悍的私船船主,诨号“黑鲨”的林魁。他压低了声音,喉咙里像是含着砂石:“泉州、厦门、月港,咱们的铺子、货栈,天没亮就被郑家的人围了!水师的哨船已经出港,正在各条水道上搜!码头上的兄弟拼死传出的最后消息,说郑森(郑成功)那小子,连他堂叔郑彩在安海的老宅都没放过,直接派兵封了!咱们留在岸上的几个账房、管事,怕是……凶多吉少了!”
另一个面色焦躁、商人打扮的中年人,是施文豹的族弟,负责与西夷联络的通译施文禄,此刻声音都在发颤:“二爷,濠镜那边……葡萄牙人和荷兰人,都推说不知情,闭门不见!咱们派去送信求援的快船,还没靠近码头就被他们的巡逻艇拦回来了!这些红毛鬼,分明是要撇清干系!还有长崎那边的‘甲必丹’(华人商馆头领),回信也含糊其辞,说风头太紧,让咱们……自求多福!”
“大哥,” 一个年纪稍轻、面容与施文豹有几分相似,但气质阴鸷的汉子开口,他是施文豹的弟弟施文虎,掌管“湿活”队伍,“留在岸上断后的几队弟兄,怕是顶不了多久。郑森的水师动了真格,咱们那些藏在海边岩洞、渔村的备用小船,估计也藏不住了。现在咱们这几条船,就是最后的本钱!必须立刻走!再犹豫,天一亮,郑家的船队封了海,咱们就成瓮中之鳖了!”
施文豹听着手下心腹你一言我一语的急切禀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冰冷的铳柄。船舱在轻微的摇晃,海浪拍打船舷的声音规律而沉闷,如同死神逼近的脚步。他岂能不知形势危如累卵?郑成功动手之快、之狠,远超他预料。朝廷的钦差据说已在路上。北方的“亥”网络几乎被连根拔起,胡三被捕,靖海侯府倒台……所有的退路,似乎在一夜之间,都被堵死了。
“走?往哪儿走?” 施文豹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琉球?东宁?还是巴达维亚(荷兰东印度公司总部)?郑家的船,比咱们快,炮比咱们狠。红毛鬼和倭人,只认银子,不认人。咱们现在带着这些东西,” 他指了指脚边一个用油布和铁条捆扎得严严实实的沉重木箱,里面是“福泰昌”与靖海侯府、与西夷、与东宁方面最核心的几本密账、信物契约,以及这些年来贿赂、渗透各地官员的详细记录,“就是抱着金砖在火海里游泳!到哪里,都是别人砧板上的肉!”
“那……总不能坐以待毙啊!” 施文虎急道。
施文豹眼中凶光一闪:“当然不能坐以待毙!但要走,也得走得聪明!”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挂在舱壁的简易海图前,手指重重戳在“澎湖”与“东番”(台湾)之间偏北的一片海域,“咱们不走大路,走险路!不去琉球那熟门熟路,改道,向北偏东,穿过这片‘黑水沟’(台湾海峡北部海流湍急、暗礁多的区域),直奔琉球以北的‘大隅’、‘种子岛’!那里倭寇、海商混杂,管制疏松,又有咱们早年埋下的几个暗桩。郑森的水师主要盯着南下和东去的路,未必料到咱们敢闯‘黑水沟’!”
“黑水沟?” 林魁倒吸一口凉气,“二爷,那地方这个季节,风急浪高,暗流涌动,礁石如林,稍有不慎就是船毁人亡!咱们这几条船,虽然轻快,但走那里……”
“就是因为它险,才有一线生机!” 施文豹斩钉截铁,“郑森的水师大舰,吃水深,更不敢轻易进那片死亡海域!咱们船小,灵活,拼一把,说不定能甩掉追兵!只要到了东宁,把东西藏好,换个身份,总有东山再起的一天!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
他环视众人,语气森然:“把所有能丢的东西,除了淡水、粮食、火药铅子,其他的,全部扔下海!减轻重量!每条船只留必要的操帆手、炮手和敢死队!把剩下的金银,分给愿意跟咱们走的兄弟,告诉他们,闯过这一关,到了东宁,人人有享不尽的富贵!不愿走的,现在就可以放下小船,自己寻生路去!但谁敢泄露咱们的航线……” 他拔出一柄短铳,咔嚓一声扳开机头,“这就是下场!”
众人被他眼中的狠厉所慑,知道已无退路,纷纷咬牙应诺。
“林魁,你带‘海鹞’、‘飞鱼’两船在前面开路探路,用长竿测水,发现礁石立刻用磷火标记!文虎,你带‘夜枭’船断后,注意后面的动静,若有追兵,不惜一切代价迟滞他们!文禄,你跟着我,看好这个箱子!其余人,各就各位,准备闯沟!”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几艘鬼船开始做最后的准备,沉重的、不必要的货物被推入海中,发出沉闷的落水声。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绝望与疯狂混杂的躁动。
然而,就在施文豹的船队调整方向,准备趁着最后一点夜色掩护,转向东北方的“黑水沟”时,东南方向,天际线与海面交接的极远处,突然亮起了一点微弱的、摇曳的红色光点!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那是船灯!而且是数量不少的船队!
“后面有船!是追兵!” 桅杆了望斗上,传来水手压低的、却充满惊恐的尖叫。
施文豹扑到船舷边,举起单筒“千里镜”望去。只见东南方的海平面上,数十点灯火正迅速放大,连成一片跳动的光带,正以远比他们快的航速,破开黑暗,疾驰而来!看那灯火的数量和阵列,绝非寻常商船或巡逻艇,分明是一支训练有素的水师编队!最前方几艘大船的轮廓,在渐亮的天光下已然隐约可辨,正是郑成功水师主力战船“大青头”和“二号仔”的典型船型!
“他娘的!这么快就追来了!” 施文豹目眦欲裂,他没想到郑成功的反应和追击速度如此之快,显然是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他们自己撞进来!看来,对方不仅陆上动手,海上也早已张网以待!
“全速!转向东北!进黑水沟!快!” 施文豹嘶声大吼,最后的侥幸心理被彻底击碎,只剩下亡命一搏。
几艘“福泰昌”的快船如同受惊的鱼群,猛地扯满风帆,在船老大的喝骂和水手们拼尽全力的操控下,划出急促的弧线,不顾一切地冲向那片在晨曦微光下显得更加黑暗、浪涛汹涌的“黑水沟”海域。船体在突然转向和加速下剧烈倾斜,船舷几乎贴到海面,冰冷的海水哗啦啦地泼上甲板。
后方,郑家水师的灯火越来越近,已经能隐约听到顺风传来的、低沉而威严的号角声,那是命令投降的信号。更令人心胆俱寒的是,在追击船队的侧翼,几艘更小、更快的“哨船”或“草撇船”,正如同离弦之箭,从两翼包抄过来,显然是要截断他们逃往“黑水沟”的路径!
“开炮!拦住他们!” 施文豹对断后的“夜枭”船狂吼。
“夜枭”船是几条船中火力最强的,装备了四门仿制的红夷小炮。船上的亡命之徒也知道到了生死关头,悍然对着迫近的郑家哨船开火!
“轰轰轰!”
炮口喷出的火光短暂地照亮了海面,炮弹呼啸着飞向目标,在波涛间炸起冲天的水柱。然而,郑家的哨船极其灵活,在经验丰富的船老大操控下,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炮火,速度不减反增,迅速拉近距离,船头的碗口铳和弩炮也开始还击!
铅弹和火箭如同飞蝗般划过海面,打在“夜枭”船的船舷和帆索上,木屑纷飞,帆布起火。惨叫声响起,已有水手中弹落海。
与此同时,正面的郑家主力船队,也已进入射程。更大的炮口开始喷吐火焰,沉重的实心弹带着凄厉的呼啸,砸向逃亡的船队。一枚炮弹堪堪擦着施文豹座船的尾舵飞过,落入海中,激起的巨浪让整条船剧烈颠簸。
“快!再快!进礁石区!” 施文豹死死抓住缆绳,指甲几乎掐进木头里,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片越来越近、浪花在礁石上撞得粉碎的恐怖海域。只要钻进去,大型战船就不敢轻易深入,他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然而,郑家水师显然对这片海域也极为了解。那几艘包抄的哨船,不顾“夜枭”船的拼死拦截和越来越密集的礁石,悍然切入,死死咬住“福泰昌”船队的侧翼和后路。更有一艘速度奇快的“快船”,竟冒险从侧前方斜插过来,试图直接撞击施文豹座船的船头!
“左满舵!避开!” 施文豹的船老大声嘶力竭。
座船险之又险地一个急转,与撞来的快船擦身而过,船体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但这一耽搁,速度稍减,后方郑家的一艘“二号仔”已追至数百步内,侧舷炮窗打开,数门火炮喷出浓烟与火光!
“轰隆!!”
这一次,炮弹没有再落空。一枚沉重的铁弹狠狠砸在施文豹座船的中后部船舷,木壳应声碎裂,破开一个大洞!海水疯狂涌入,船体瞬间倾斜!
“船漏了!堵漏!快堵漏!” 绝望的喊声响彻甲板。
施文豹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被施文禄死死扶住。他看着脚下迅速蔓延的海水,又看看前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远在天边的“黑水沟”礁石区,眼中终于闪过一丝绝望。他知道,自己或许逃不出这片海了。
“二爷!弃船吧!坐小船,还有机会!” 施文禄哭喊着。
施文豹猛地甩开他,扑向那个装有核心账册的铁皮木箱,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不!不能留给朝廷!文虎!林魁!你们各自带人,能走一个是一个!记住,把咱们知道的事,特别是和红毛鬼、倭人的那些,想法子传出去!让他们知道,朝廷和郑森,是不会放过任何知道秘密的人的!”
他一边嘶吼,一边掏出火折子,就要去点燃那浸了油的账册木箱。然而,就在这时,侧舷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和喊杀声!郑家那艘悍勇的哨船,竟在如此复杂危险的海域,强行靠帮跳帮了!无数手持刀盾、火铳的郑家水师精锐,如同下山的猛虎,跃上倾斜的甲板,与“福泰昌”的亡命之徒杀作一团!
混战,在颠簸沉没的船只上,在晨曦初露、杀声震天的海面上,瞬间爆发。炮声、铳声、喊杀声、惨叫声、船只破碎声,与“黑水沟”怒涛拍礁的轰鸣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海上豪强末路的悲歌。而更远处,郑成功水师的主力舰队,已然合围而来,如同巨大的渔网,将这片死亡海域,牢牢锁住。
蛇鼠南窜,终遇天罗。海上追逃,于血色黎明中,迎来了它最惨烈的高潮。施文豹的命运,以及那些关乎无数秘密的账册,都将在这惊涛骇浪与刀光血火中,迎来最终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