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五月初五，寅时末，折多山垭口以东十里，明军隐蔽出击营地。
高原的黎明，来得迟缓而沉重。天空是一种压抑的铅灰色，不见星辰，只有东方天际线附近，透着一丝极淡、极冷的鱼肚白，非但不能带来暖意，反而衬得四周层叠的雪山和黝黑的岩石更加森然肃杀。寒风比前几日更加刺骨，卷着细碎的、坚硬如沙的雪粒，抽打在营地的毡帐和将士们的甲胄上，发出“沙沙”的、永无休止的呜咽。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皮革、铁锈、以及一种混合了焦灼、决绝与淡淡血腥的紧绷气息。
营地设在一处背风的u形山谷底部，极为隐蔽。此刻，谷中几乎听不到人声，只有战马偶尔不安的响鼻，以及金属甲叶、兵器轻微碰撞的“咔嚓”声。超过两千五百名明军精锐，已在此秘密集结、潜伏、准备了近一个月。与四月上旬那几次以骚扰、疲敌、焚毁物资为目的的夜间袭扰截然不同，今日，杨嗣昌下达的是不留余地、务求全功的决战军令——不惜一切代价，全歼磐石营守敌，彻底夺回这个扼守天路咽喉的要塞！
这近一个月的时间，明军并未闲着。四月上旬的几次成功袭扰，极大打击了和硕特守军的士气，摸清了其巡逻规律和部分防御弱点，也让守军对明军的“夜袭”产生了某种惯性认知——以为明军只会小股骚扰，不敢真的强攻硬寨。而杨嗣昌则利用这段时间，从打箭炉及后方艰难调集了更多的兵力、火炮、弹药，尤其是针对和硕特可能拥有的西夷燧发枪，制定了专门的克制战术。来自拉萨第巴方面的暧昧态度和有限情报，也让杨嗣昌判断，此刻发动决定性一击，外部阻力最小。
游击将军张鼎，站在营地边缘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身上厚重的皮甲外罩着白色伪装披风，脸上涂抹着防冻的油脂，呼出的白气在胡茬上凝结成细小的冰晶。他手中举着一具“千里镜”，死死盯着西南方向，那座如同巨兽獠牙般矗立在昏暗天光下的黑色山脊——那就是“磐石营”。与之前袭扰时远远观望不同，今日他目光中只有冰冷的杀意与志在必得的决心。
“将军，各部已集结完毕。虎蹲炮两门、弩炮十五架、‘万人敌’及燃烧罐各五十，均已就位。火铳兵全员配发了加厚盾牌和湿毡，专防敌之火铳。” 副将低声禀报，语气中带着大战前的凝重。
“嗯。” 张鼎放下千里镜，目光扫过黑暗中肃立如林的将士。这些面孔，许多都参加过之前的袭扰，对磐石营周边的地形甚至比某些守军还熟。但今天，他们的任务不再是打了就跑。“弟兄们！” 他提高声音，嘶哑却有力的嗓音在寒风中传开，“都听清楚了！前些日子，咱们像狼一样，晚上去挠几下，放把火，扰得那些和硕特鞑子睡不安生。那是疲敌之计！但今天，不一样！”
他顿了顿，让每一个字都砸进将士心里：“今天，咱们不是去挠痒痒！是去拔钉子！是去把占了咱们地盘、堵了咱们天路的鞑子，连根拔起，一个不留！杨大人有令，磐石营，必须夺回来！里面的鞑子，能宰的宰，能抓的抓，绝不放过！咱们身后，是天路，是朝廷，是万岁爷！没有退路！只有打过去，碾过去！”
“吼！” 低沉的应和声如同闷雷在谷中滚动，压抑着澎湃的战意。
“此战，不再是袭扰，是强攻，是歼灭！” 张鼎开始部署，条理清晰，目标明确，“分三路，同时发力，务求一举击破！”
“第一路，奇兵，由‘雪隼’王把总带领，精锐两百，依旧从东北断崖潜上。但这次，你们的任务不是开个口子就撤！上去之后，立刻占据崖顶有利位置，用强弩和咱们新到的‘手抛雷’（小型爆炸物），压制营内制高点，特别是可能藏有火铳手的箭楼和帐篷！然后，配合正面，从内部向外打！我要你们像钉子一样，钉在敌人心窝里！”
“第二路，正面主攻，由我亲自率领！川兵八百，甲士五百，携带撞木、云梯（简易）、大盾，主攻南寨门！李游击，你带火铳兵四百、弩炮十五架、虎蹲炮两门，在三百步外建立阵地，待总攻信号发出，给老子玩命地轰！把寨门、箭楼给老子轰塌了！火铳兵，专打露头的鞑子，尤其是拿火铳的！盾牌手掩护，湿毡准备扑灭可能引发的火灾（防己方火器引燃）！”
“第三路，侧翼牵制，由赵千总带领，步卒六百，多带旗帜、锣鼓，运动至西侧缓坡。待正面打响，大张旗鼓，佯攻其侧翼营栅，吸引分散守军兵力！”
“都听明白没有？此战不要俘虏（除非高级头目），不要缴获（战后清理），只要磐石营，和里面所有鞑子的脑袋！” 张鼎眼中凶光毕露，彻底撕去了之前袭扰作战的伪装，露出狰狞的獠牙。
“明白！杀鞑子！夺营寨！” 众军官低吼，战意沸腾。
寅时三刻，天色依旧昏暗如墨。“雪隼”小队率先出发，如同鬼魅般融入黑暗。张鼎则默默计算着时间，感受着血管中奔涌的炽热与寒冷空气形成的鲜明对比。上次袭扰的成功，在于出其不意和灵活机动。而今天，他要的是绝对的碾压与摧毁！
卯时初（凌晨五点），东方那丝鱼肚白稍稍扩大。
“咻——啪！” 一枚红色的信号火箭，从磐石营东北崖顶升起，在灰暗的天空中格外刺眼！几乎同时，崖顶传来了爆炸声和隐约的喊杀声！
“雪隼”动手了，而且一上去就展开了强攻！
“正面！开火！给老子轰！” 张鼎再不等待，跃上战马（海拔太高，马匹仅用于代步和象征性冲击），拔刀前指，发出雷霆般的怒吼。
“轰轰轰！砰砰砰！”
刹那间，炮声、铳声、弩弦声汇成一片死亡的轰鸣，打破了黎明前最后的寂静！两门虎蹲炮喷出长长的火舌，实心弹和霰弹狠狠砸在磐石营并不算特别坚固的南寨门和木质箭楼上，木石崩裂，碎屑横飞！十五架弩炮将重型弩箭和火药包投射进营内，引发连绵的爆炸和火光。四百杆燧发枪分作三排，轮番齐射，铅弹如同疾风骤雨，泼向任何敢于在墙头冒头的身影。
如此猛烈、集中、持久的正面火力，是之前袭扰时从未有过的！营内守军显然被打懵了，他们或许防备着小股渗透和骚扰，却绝未料到明军竟能集中如此多重火器，发动如此决绝的正面强攻！寨门在炮火中摇摇欲坠，墙头守军被铅弹和弩箭压得抬不起头。
“撞木！上！” 张鼎见火力压制见效，厉声下令。数十名健卒扛着包铁的巨大撞木，在盾牌手掩护下，嚎叫着冲向已是千疮百孔的寨门。与此同时，简易的云梯也架上了营墙破损处。
“放箭！拦住他们！” 墙内传来和硕特军官气急败坏的蒙语嘶吼，零星箭矢落下，但在明军密集的火力反击和盾牌防护下，效果甚微。
“轰隆！” 一声巨响，饱经摧残的寨门终于被撞木轰然洞开！
“川中的儿郎们！跟我杀进去！碾碎他们！” 张鼎一马当先，挥刀冲过弥漫的硝烟和破损的寨门，第一个杀入营内！身后，如狼似虎的川兵甲士，如同决堤的洪流，汹涌而入。
营内已然一片混乱。东北崖顶“雪隼”小队的突袭和火力压制，严重扰乱了守军后方；正面雷霆般的炮火和突然被破的寨门，更是击垮了许多守军的意志。明军从正面和侧翼（佯攻变真攻）同时涌入，见人就砍，逢帐便烧，毫不留情。
战斗瞬间白热化，但已呈现一边倒的态势。和硕特守军虽然悍勇，但被明军的多路强攻打乱了建制，各自为战。那几十杆西夷燧发枪，在混战近身中难以发挥齐射优势，反而因为装填缓慢成了累赘，不少枪手来不及开第二枪就被明军刀矛砍翻。
张鼎浑身浴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手中刀都砍得卷了刃。他目标明确，直扑记忆中可能是头人居住的中军大帐区域。果然，那里聚集了最多抵抗，几十名剽悍的护卫簇拥着一个身穿锁子甲、头戴铁盔的蒙古贵族（正是台吉巴特尔），正在试图组织反击，其中数人手持燧发枪，正在慌乱装填。
“盾牌！掩护！掷雷！” 张鼎对这类威胁已有预案。身边亲兵立刻举起加厚大盾，其余人则将点燃的“万人敌”奋力投掷过去。
爆炸在人群中响起，破片和火焰四射，引起一片惨叫和混乱。
“杀！” 张鼎趁机带人猛冲。巴特尔身边护卫拼死抵抗，但明军人数占优，又挟大胜之势，很快将护卫砍杀殆尽。巴特尔本人被张鼎亲自踹翻，刀锋加颈。
“投降！我们投降！” 巴特尔用生硬的汉语惊恐大叫，最后的抵抗意志随着脖颈的冰凉而彻底崩溃。
主将被擒，营中抵抗迅速瓦解。少数死硬分子被毫不留情地剿灭，大部分和硕特士兵见大势已去，纷纷抛下武器跪地求饶。
天色大亮，晨曦终于穿透硝烟，照亮了已成修罗场的磐石营。营墙多处坍塌，寨门彻底消失，营内帐篷大半焚毁，到处是倒伏的尸体、散落的兵器和燃烧的余烬。鲜血染红了冻土，在低温下凝结成暗红色的冰壳，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焦臭与血腥。
明军控制了营寨每一个角落，开始系统地肃清残敌、收押俘虏、清点战果。此战，明军以阵亡两百余、重伤三百的代价，毙伤和硕特守军近五百，俘虏（包括台吉巴特尔以下头目十余人）超过三百，仅有极少数趁乱逃脱。那三十余杆燧发枪，完好缴获二十一杆，其余损毁。可谓一场彻底的歼灭战。
张鼎站在仍在冒烟的中军大帐废墟前，望着被押解过来的垂头丧气的巴特尔，长长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白气。上一次，他们夜袭焚粮，搅得敌营不宁后飘然远遁。这一次，他们踏着敌人的尸骸，将大明战旗，牢牢插回了磐石营的最高处。
“立刻救治伤员，扑灭余火，整修营防！派人飞马报捷！告诉杨大人，磐石营，咱们夺回来了！钉子，拔掉了！” 张鼎的声音带着疲惫，更带着无与伦比的铿锵。
远处，折多山垭口那皑皑的雪线，在朝阳下闪烁着金光，仿佛在迎接这条用鲜血与烈火重新打通的道路。西陲的天路，在经历挫败与僵持后，终于用一场毫不妥协的歼灭战，撕开了最坚硬的一道屏障。这不仅是一次战术胜利，更是向所有阻碍者宣告：帝国的意志，已化为铁拳，任何挡在“天路”之前的顽石，都将被这铁拳，彻底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