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五月十八,午时,琉球以北,奄美大岛以西六十里,无名荒礁海域。
正午的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浩瀚无垠的东海上,将海面灼烧成一片令人目眩的、跳跃着亿万金鳞的炽白。没有风,海面平滑如镜,却蒸腾着肉眼可见的、扭曲空气的灼热湿气。几片稀薄如絮的云彩,有气无力地悬在天穹最高处,纹丝不动。这是一片被航海者视为“死水”的海域,平日连海鸟都少见,此刻,却上演着一场无声而残酷的死亡追逐。
曾经在东南沿海叱咤风云、拥有数十条大小海船、掌控庞大走私网络的“福泰昌”核心船队,如今只剩下孤零零的三艘伤痕累累的“快船”。最大的一艘是施文豹的座船“海鹞号”,另外两艘是“黑鲨”林魁的“箭鱼号”和施文虎的“夜枭号”。三艘船原本流畅的船体上,如今布满了烟熏火燎的痕迹、被炮弹撕裂后用木板仓促修补的创口,以及被火铳铅弹和箭矢凿出的无数麻点。船帆多处打着难看的补丁,在无风的炽热空气中软塌塌地垂着,仅靠水手们拼死摇动的长橹,推动着船只在这片“死水”中,如同垂死的巨鱼,缓慢而艰难地向北蠕动。
“海鹞号”的船舱内,闷热如同蒸笼,充斥着汗臭、血污、焦糊和绝望的气息。施文豹赤裸着上身,露出精瘦却布满旧伤新疤的胸膛,他坐在一张固定在舱壁的破旧木椅上,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被连日的逃亡、焦虑和这酷热蒸干,只剩下一种死人般的青灰。那双曾经锐利如鹰、闪烁着贪婪与野心的眼睛,此刻深陷在乌黑的眼窝里,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疯狂与死寂。他手中紧紧攥着一个用数层油布、牛皮和铁皮反复包裹、用铜锁锁死的扁平铁箱,指尖因过度用力而苍白失血,仿佛要将那铁箱捏碎,又仿佛那是他最后的救命稻草。
“二爷……水……快没了……” 施文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他嘴唇干裂起泡,脸上被烈日和海风灼烤得脱了皮,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看起来格外可怖。“箭鱼号上……上午又死了两个,是渴死的……扔海里了。林魁那边,也快撑不住了……”
施文豹没有反应,目光空洞地望着舱壁上一道裂缝渗进来的、刺眼的阳光光斑。自从“黑水沟”惨败,旗舰沉没,他带着最后这点家当和心腹,凭着对海流的熟悉和一股狠劲,侥幸从郑成功水师的围剿中钻了出来,一路不敢靠岸,不敢走熟路,只能凭着记忆和星象,向着琉球以北倭寇、海商混杂的“三不管”海域亡命逃窜。然而,损失了大部分淡水补给,又在这无风无浪的“死水”被困了两日,死亡如同附骨之疽,正一点点吞噬着这支残兵败将的最后生机。
“二爷!咱们不能在这等死啊!” 林魁“哐当”一声推开舱门闯了进来,他同样狼狈不堪,脸上新添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疤,是“黑水沟”混战时留下的。“必须找个岛!补充淡水!再这么晒下去,不用郑森的船追来,咱们自己就先渴死、晒成人干了!”
“岛?” 施文豹终于有了反应,嘴角扯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冷笑,声音干涩如沙砾摩擦,“这方圆二百里,除了几块鸟不拉屎的礁石,哪来的岛?就算有,你敢上去?郑森的船,还有那些拿了悬赏的红毛鬼、倭寇,说不定早就张好了网,等着咱们这条快渴死的鱼自己撞进去!”
“那……那怎么办?” 施文虎绝望地问。
施文豹低下头,再次看向手中那个冰冷的铁皮箱。这里面,是“福泰昌”与靖海侯府、与濠镜葡萄牙商会、荷兰东印度公司、日本“甲必丹”、乃至与北方“亥”网络之间,数十年积累下来的最核心、最要命的账册、密约、信物、贿赂名单……这是足以让无数人头落地、让东南海疆天翻地覆的东西,也是他施文豹自以为能用来要挟各方、换取最后生路的“保命符”。然而,如今这“符”,似乎正变成催命符。
“等风。” 施文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赌一把,看老天给不给我们这口气。只要来一阵风,哪怕是小风,咱们就能冲出去,冲到倭地。到了那里,把这些东西……” 他拍了拍铁箱,“交给该给的人,咱们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船舱内陷入死寂,只有外面毒辣的阳光,透过缝隙,无情地炙烤着每一个人。
然而,他们等待的“风”没有来,等待他们的,却是从东南方向海天线上,悄然浮现的几个微小、却在迅速变大的黑点!
了望斗上,传来水手因极度恐惧而变调的尖叫:“船!东南有船!是……是大船!好多!”
施文豹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扑到舷窗边,夺过旁边人手中的“千里镜”。镜头中,东南方的海平面上,五艘修长迅捷、悬挂着大明水师旗帜的“大青头”和“二号仔”战船,正排成楔形阵列,鼓满风帆,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群,朝着他们这“死水”区域,破浪疾驰而来!距离已在二十里内,并且正在快速拉近!看其航向和速度,显然是早已算准了他们的位置和困境,直扑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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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郑成功的水师!他们竟然追到了这里!而且,看其航速,分明是借了他们所没有的、恰到好处的东南风!
“他娘的!郑森这狗贼!阴魂不散!” 施文豹目眦欲裂,最后的侥幸被彻底击碎。他知道,对方是算准了他们被困“死水”,速度大减,特意选了有风的航线,来了一场精准的拦截!这是必杀之局!
“准备迎战!不,准备突围!能走一个是一个!” 施文豹嘶声大吼,眼中重新燃起困兽最后的疯狂,“把所有的火药、火油,都搬到甲板上!准备火船战术!林魁,你的船最快,待会儿你带几个人,乘舢板,带着这个箱子,往西北礁石区钻!能跑多远跑多远!”
“二爷!” 林魁和施文虎都红了眼睛。
“少废话!照做!” 施文豹将铁箱塞给林魁,自己则抓起两柄燧发短铳插在腰间,又提起了那柄镶宝石的波斯弯刀,“我去‘箭鱼号’,吸引他们!文虎,你守好‘海鹞号’,看准时机,能冲就冲!”
命令在绝望中迅速传达。三艘残破的快船,如同被逼到悬崖边的野兽,开始做最后的挣扎。水手们将所剩不多的火药桶、火油罐搬到甲板显眼处,甚至开始破坏船舱,准备一旦接舷或无法逃脱,就点燃船只,与追兵同归于尽。
郑家水师的五艘战船,没有丝毫犹豫,也无任何劝降喊话,进入射程后,直接以猛烈的炮火宣告了他们的到来!领先一艘“大青头”侧舷炮窗齐开,实心弹呼啸着砸向“福泰昌”的船队!
“轰!轰!轰!”
炮弹落在“海鹞号”和“箭鱼号”周围,炸起冲天的水柱。一艘本就受损的“福泰昌”小船被近失弹激起的水浪掀得剧烈摇晃。
“放箭!放铳!拦住他们靠近!” 施文豹在“箭鱼号”上声嘶力竭。残存的水手们拼命还击,稀稀落落的箭矢和铳弹飞向迫近的敌船,但在对方猛烈的炮火压制下,显得如此无力。
郑家水师显然不欲给其任何机会,五艘战船迅速展开,两艘包抄侧翼,三艘正面强攻。炮火更加密集,专门瞄准“福泰昌”船只的桅杆和船舵。
“咔嚓!” “箭鱼号”的主桅被一枚链弹扫中,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上半截带着帆索轰然倒塌,重重砸在甲板上,引发一片惨叫和混乱。船只速度骤减。
“二爷!主桅断了!船要停了!” 水手绝望地哭喊。
施文豹看着越来越近、炮口森然的敌船,又看看正在试图转向、却明显笨拙了许多的“海鹞号”,知道最后的时刻到了。他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猛地拔出弯刀,指向最近的一艘郑家“二号仔”:“撞上去!点火!死也要拉个垫背的!”
“箭鱼号”上残存的亡命之徒,也知道再无生路,嚎叫着操起船橹,调整方向,点燃了堆放在甲板上的火药桶和火油罐,驾驶着这艘燃烧的、失去动力的破船,歪歪斜斜地朝着那艘“二号仔”撞去!如同扑火的飞蛾。
然而,郑家水师久经战阵,对此早有防备。那艘“二号仔”灵活地一个急转,同时侧舷火炮齐鸣,霰弹如同钢铁风暴,瞬间将“箭鱼号”暴露在甲板上的水手扫倒大半。燃烧的“箭鱼号”与“二号仔”擦身而过,没能撞上,反倒被对方水手用挠钩钩住,更多的郑家水兵跳帮而上,与船上残存的抵抗者杀作一团。施文豹挥舞弯刀,连砍两人,但很快被数名郑家精锐围住,乱刀之下,血染甲板,这位纵横东南海疆数十年的巨枭,最终倒在了自己燃烧的座船上,双目圆睁,望着湛蓝却无比残酷的天空。
几乎在“箭鱼号”陷入绝境的同时,“海鹞号”和仅存的另一艘小船,也被另外两艘郑家大船死死咬住。炮火、箭矢、火箭如同暴雨般倾泻。施文虎在“海鹞号”上指挥抵抗,但船舵被击伤,船只失控打转。
混乱中,林魁带着两名心腹,抬着那个沉重的铁箱,偷偷放下一条小舢板,试图借着硝烟和混乱,向西北方的礁石区划去。然而,他们刚离开“海鹞号”不过数十步,就被郑家一艘负责外围警戒的“哨船”发现。哨船速度快如离弦之箭,迅速追近,船头碗口铳轰鸣,铅弹将舢板打得木屑纷飞。一名心腹中弹落水。林魁还想负隅顽抗,被哨船上跃下的水兵用渔网罩住,拖上船去,铁箱也落入敌手。
“海鹞号”在失去指挥和动力后,抵抗迅速瓦解。郑家水师战船靠帮,精锐登船,肃清残敌。施文虎受伤被擒。
战斗在一个时辰内结束。三艘“福泰昌”的船,两艘焚毁沉没(包括施文豹的“箭鱼号”),一艘(“海鹞号”)被俘。船上人员,除少数跳海生死不明,大部分被毙或被俘。施文豹授首,施文虎、林魁被擒。最重要的,是那个装有“福泰昌”核心罪证的铁皮箱,完好无损地落入了郑成功水师手中。
海风渐起,吹散了硝烟,也吹动着大明水师的旗帜猎猎作响。郑家舰队的指挥官,一名姓甘的副将,站在“海鹞号”残破的甲板上,看着被押解过来的施文虎、林魁,以及那个沉甸甸的铁箱,脸上并无多少喜色,只有完成任务后的肃穆。他沉声下令:“清理战场,救治伤员,收押俘虏,清点缴获。特别是这个箱子,加封,派专船,以最快速度,连同施文虎、林魁二犯,一并押送厦门,呈交王爷与钦差陈大人!此间事务,速报金厦!”
“是!”
炽热的阳光依旧灼烤着海面,但曾经肆虐东南的“福泰昌”海上势力,其最后的核心,已在这片无名荒礁旁,被彻底碾碎,沉入深蓝。海寇末路,巨枭授首。东南海疆最大的一颗毒瘤,被连根剜除。而那个铁箱中隐藏的秘密,必将随着俘虏与证物一同北上,在厦门,在京师,掀起新的、或许更加猛烈的波澜。帝国的海疆,在血与火之后,似乎迎来了一片新的、却依旧暗流汹涌的水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