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年,八月十五,午时,广州府,黄埔外港。
中秋时节的岭南,暑气未全消,但比起前两月的酷热,已多了几分海风带来的黏腻湿意。正午的日头高悬,明晃晃地照射在珠江水面上,将混浊泛黄的江涛映出碎金般的光斑。往日帆樯如林、舳舻相接的黄埔港,此刻却显出一种异样的、带着几分压抑的“秩序井然”。
港口内,大小船只按照新近划定的泊位,分门别类地停靠着。最靠近炮台和巡检司码头的,是悬挂着日月浪涛旗的大明水师战船,以及几艘新近成立的“市舶司巡缉船”,船身新刷的桐油在阳光下泛着光。稍远处,是等候查验、装卸货物的广船、福船、沙船等中国商船。而更靠外,在几处特意用浮标隔出的、标注着“夷商泊区”字样的水域,则稀稀落落地停泊着二十余艘西夷商船。这些船只样式各异,有葡萄牙人标志性的卡拉克大帆船,有荷兰人线条流畅的弗鲁特商船,也有少数几艘英国东印度公司的小型武装商船。与数月前、乃至往年同期相比,西夷商船的数量,肉眼可见地减少了近一半。而且,大多数船只的甲板上,水手寥寥,帆桁半收,透着一股观望与怠工的气息。
港口沿岸,新设立的“广州市舶司”衙门和“夷商公所”已经挂牌办公。衙门前,穿着新式号服的市舶司吏员、税丁,以及配着腰刀、神色警惕的巡检司兵卒,正按照流程,对出入港的货物、人员进行盘查、登记、课税。旁边新立的告示牌上,贴着数张盖有鲜红官印的布告,最显眼的一份,标题是《大明皇帝敕谕市舶新则》(简称《市舶新则》),旁边还有用拉丁文、葡萄牙文、荷兰文书写的摘要。布告前,围拢着不少中外商人、通译和水手模样的人,指指点点,低声议论,表情各异。
“……凡外番商船来华贸易,须先至市舶司报备船货、人数,领取‘勘合符牌’,方准入港泊驻。私入港口、或未领符牌擅自贸易者,货没官,人论罪。”
“凡自西洋、南洋来华商船,经马六甲海峡入我大明内海(指马六甲海峡至台湾海峡之间的海域)者,须先于满剌加(马六甲)市舶分司申报,接受首轮盘查。其载运之货物、人员,需详列清单,违禁之物,一概不得携带入内海。违者,船货扣留,人员交有司勘问……”
“夷商只准在指定‘夷馆’区居住、交易,不得擅入城内。随船水手无事不得上岸,违者拘押。”
“进出口货物,须经市舶司查验,依新定税则,十税抽二(20)。严禁夹带硝石、硫磺、生铁、铜料、书籍舆图等物。火铳、火炮等军器,须有兵部勘合,方准限量交易。”
“夷商在华,须遵大明律法。若有斗殴、杀伤、奸淫、盗窃等事,一体按律究治,其本国不得庇护……”
“市舶司有权随时登船查验。夷商若有申诉,可至夷商公所,由市舶司、地方有司及夷商代表共议……”
通译用生硬的官话,向围观的西夷商人、水手大声宣读着布告上的关键条款。每念一条,人群中便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和低声的抱怨、争辩。当念到“经马六甲海峡入我大明内海者,须先于满剌加市舶分司申报,接受首轮盘查”时,骚动尤为明显。
“又来了!在马六甲查一遍,到这里还要再查一遍!上帝,这日子没法过了!” 一个葡萄牙商人,摸着下巴上的短髭,灰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烦躁,“满剌加那帮明国的税吏,现在眼睛比秃鹫还尖!一点多余的东西都别想带过去!”
“可不是么!” 一个刚从马六甲过来的荷兰船长,脸色难看地接话,“以前在满剌加,找找‘老朋友’,还能通融一下。现在?哼,那个新上任的明国分司主事,还有那些水师的丘八,油盐不进!清单对不上,就得在港外等着,耽误一天就是一天的银钱!他们甚至派人上船,抽查货舱!美其名曰‘抽检’,谁知道是不是在摸我们的底!”
“这《新则》更狠,税加了一倍不止,活动范围还限定死了。” 一个英国船副,操着带着浓重伦敦东区口音的英语,愤愤道,“‘内海’?从马六甲到台湾,这么大一片海,都成了他们家的池塘了?我们的船进去,就跟进了他们家的鱼篓一样!”
“知足吧!” 年长些的葡萄牙商人,瞥了一眼不远处肃立的兵卒,压低声音道,“别忘了‘福泰昌’是怎么没的,施文豹的脑袋现在还在哪里挂着呢!那位‘国姓爷’的舰队,就在海峡外面看着呢。如今这‘满剌加市舶分司’,不过是把几年前‘西征’后定下的规矩,执行得更严格罢了。明国的皇帝,这是要把他‘内海’的篱笆,扎得更紧,看得更牢!”
抱怨归抱怨,但绝大多数西夷商人,却也只能忍着。原因无他,大明市场太庞大,丝绸、瓷器、茶叶的利润太诱人。彻底放弃?没有人舍得。而且,郑成功在东南的雷霆手段,彻底摧毁了“福泰昌”这个曾经最大的、也是许多西夷商人赖以“沟通”官府的灰色渠道,更展示了明廷整顿海疆、不惜一战的决心。继续硬顶?看看港口外游弋的那些明军战船和新式的、据说跑得飞快的“巡缉船”,再看看濠镜炮台上新增加的几门重型红夷大炮,任何武力挑衅的念头,在掂量了郑家水师和新成立的“内海舰队”的威胁,以及马六甲海峡内外那些虎视眈眈的明国水师和严格执行“首轮盘查”的税吏后,都只能化为更深的忌惮。
于是,抱怨之后,商人们还是得捏着鼻子,指挥着水手,抬着货物,在市舶司吏员挑剔的目光和税丁严格的度量下,办理着繁琐的入港、验货、纳税手续。港口内,依然有货物在装卸,有白银在流通,有交易在进行,只是那气氛,再也不复以往那种带着混乱无序的“自由”与“繁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在严密规则框架下的、小心翼翼的、效率低下的“有序”。许多利润微薄、或习惯了灰色操作的西夷商人,已经开始盘算着,是否要减少来华船次,或者将部分贸易转移到南洋其他港口(如暹罗、爪哇),甚至冒险尝试绕过马六甲,走巽他海峡或龙目海峡等更南的航线,虽然那意味着更长的航程、更大的风险和更不确定的市场。
同一时间,濠镜(澳门),圣保罗大教堂旁,葡萄牙驻东方高级商务代表(后世俗称总督)官邸。
与黄埔港的喧嚣与抱怨相比,这座位于濠镜半岛高处、可以俯瞰整个港口的石砌官邸内,气氛更加凝重,甚至带着几分颓丧。装饰着东方丝绸和欧洲挂毯的议事厅里,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陈年波特酒的香气,但围坐在长桌旁的几位先生脸上,却找不到丝毫惬意。
葡萄牙驻东方高级商务代表(总督)卡洛斯·费雷拉,一个年近五旬、有着典型伊比利亚人深邃轮廓和花白鬓角的男人,面色阴沉地坐在主位。他的下首,分别坐着荷兰东印度公司驻远东高级商务专员范·德·维尔德,以及英国东印度公司代表、年轻但精明的约翰·皮特。此外,还有几位濠镜议事会的葡萄牙议员和富商。
“……先生们,现实比我们预期的更加严峻。” 卡洛斯用略带沙哑的葡萄牙语说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上那份拉丁文版的《大明市舶新则》摘要,“明国人不仅没有放松,反而借着东南‘福泰昌’覆灭的势头,收紧了所有的缰绳。这份《新则》,以及他们在马六甲变本加厉的盘查,意味着我们过去几十年的经营方式,彻底结束了。”
卡洛斯的脸色更难看了,但他无法反驳。自从永历二十四年明国“西征”后,马六甲名义上虽仍有葡萄牙人居住区和一些象征性的权利,但实际的控制权、防务和关键的市舶管理权,早已落入明国手中。所谓的“联合巡检”,主导权完全在明国一方。
“抗议?皮特先生,您认为在‘国姓爷’刚刚以雷霆手段扫平了内部最大的走私集团、皇帝陛下威望正隆的时候,我们的抗议能有多少分量?” 卡洛斯苦涩地笑了笑,“至于明国朝廷内部的不同声音……或许存在,但在当前这种‘海晏河清’的大势下,任何反对的声音都会被压制。我们面对的,是一个决心已定、且有能力执行其决心的帝国。”
“那您的意思是,我们只能完全接受?”维尔德的语气充满了不甘。
“暂时……我们必须表现出接受和合作的态度。” 卡洛斯深吸一口气,掐灭了雪茄,“硬碰硬没有胜算。阿姆斯特丹和伦敦的总部,不会支持一场注定失败且会彻底断绝贸易的冲突。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尽可能适应这些新规则,减少损失,同时……” 他眼中精光一闪,压低了声音,“寻找新的出路。马六甲的关卡难以绕过,但我们可以尝试鼓励商船更多使用巽他海峡,虽然航程更远,风险更大。加强与暹罗、亚齐、乃至印度次大陆的贸易,分散对明国市场的过度依赖。维尔德先生,您和皮特先生之前提到的北方航线,与莫斯科人的接触,或许值得我们投入更多精力。东方的财富之门没有关闭,只是钥匙换了一把更复杂的锁,而看门人变得更加警惕了。我们需要新的钥匙,或者,寻找其他的门。”
永历三十年,九月初,北京,紫禁城,文华殿。
御案上,摊开着来自广州、泉州、月港市舶司,来自马六甲市舶分司的常规奏报,以及濠镜、广州两地肃纪卫密探的奏报。永历帝朱一明一份份仔细翻阅着。他的目光在“马六甲市舶分司”的奏报上停留了片刻,嘴角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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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市舶司奏:自《新则》颁行月余,入港西夷商船计三十一艘,较去年同期减四成有二。共征收船钞、货税计银十八万七千五百两,丝、茶、瓷等出口皆有定制,无有违禁。查获夹带硝石、硫磺案三起,私贩人口案一起,俱已依律处置。夷商虽有怨言,然尚无公然抗法者。濠镜葡人,近来颇显恭顺,于夷馆区增建货栈,似有长居之意……”
“马六甲市舶分司报:本月稽核经海峡入内海商船五十二艘,其中西夷商船三十八艘,南洋各地商船十四艘。依新规强化查验,计查获未申报之硝石、粗铜、禁书等违禁品七起,均依律处置。夷商初时多有躁动,经解说威慑,近来申报渐趋详实。分司会同南洋水师马六甲营,巡航不懈,海峡通衢,秩序井然。”
“肃纪卫广州站密报:荷兰、英夷商人,私下抱怨甚多,尤以税重及限制为甚。然多限于口舌。近日有数艘荷船、英船离港后未南返巴达维亚,似转向巽他海峡方向,意图试探新航路。葡人于濠镜议事频繁,然未有异动。夷商间有传闻,谓西夷诸国或将另寻贸易通路,或与北虏(罗刹)勾连……”
“肃纪卫濠镜暗桩探得:葡人总督卡洛斯,曾言‘需寻新钥匙,或觅他门’,其与荷、英代表会商,皆以暂避锋芒、守规贸易为主,提及北海罗刹事及南洋他港……”
永历帝放下最后一封密报,身体向后靠进铺着软垫的龙椅里,闭上眼睛,手指轻轻揉着太阳穴。殿下,首辅瞿式耜、新任户部尚书、新任兵部尚书、以及刚刚从东南回京不久、被任命为“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暂设,理藩院下属)协理大臣”的陈子龙,肃立静候。
良久,永历帝睁开眼,目光平静无波,看向陈子龙:“陈卿,西夷退潮之势已成。马六甲之锁,内海之篱,初见其效。然,潮退方见暗礁。彼辈或走巽他,或联北虏,或寻他港,卿以为,当如何应对?”
陈子龙出列,躬身道:“回陛下,西夷重利,如逐臭之蝇。我内海锁钥紧握,规条森严,彼无隙可乘,退而觅他路,乃意料中事。走巽他,其路远险增,成本陡高,非长久之计;联北虏,陆路迢迢,所费不赀,且罗刹人贪狠反复,与之谋,不啻与虎谋皮;寻南洋他港,其利薄市小,难抵我中华物产之厚利。故,此辈退潮,三分出于无奈,七分乃是试探。其所恃者,无非我朝需其白银,商民需其货殖。然,如今海内初定,商路非独赖西夷一途。南洋诸港,倭国、朝鲜,乃至西洋更西之地,皆可为我贸易之对象。故,臣以为,彼退,则由其退;彼试探,则严加防范。只要我马六甲之卡固若金汤,内海水师巡弋不懈,市舶法度公正严明,则大局在我。假以时日,适应新规、愿守我法者,贸易自可如常;心怀叵测、意图绕行者,必为波涛所阻,或为利薄所困,终究还需回望我天朝门户。”
“爱卿洞若观火。” 永历帝微微颔首,目光扫过舆图上那片被标注为“大明内海”的广阔蔚蓝,“马六甲非仅一税卡,乃是我海疆西门之锁,锁钥在手,则内外之势分明。内海之界,非朕好大喜功,实乃拱卫神州之必需。郑成功于东南整肃纲纪,陈卿于市舶订立新则,南洋水师巡弋不懈,此三者,乃定海之锚。着兵部、五军都督府,会同南洋都督府、东南水师,详定内海常备水师联防巡弋章程,尤须确保马六甲、琼州、澎湖、台湾等处,如臂使指,呼应无隙。内海舰队之筹建,亦需加快,未来当与东南、南洋水师鼎足而三,使我海疆,固若金汤。”
他顿了顿,语气转冷:“西夷另寻他路,朕不惧。然,需防其狗急跳墙,或勾结海盗,或煽动边衅。传旨南海诸藩旧港宣慰司、沿海督抚、及各水师镇守,外松内紧,密切注意西夷动向,凡有异动,立即奏报,坚决处置。海疆之固,非在闭关绝市,而在船坚炮利,法度严明,关键在手。彼等愿守我规矩,公平买卖,朕自然欢迎。若存侥幸,欲行诡道,则马六甲之卡,便是其铩羽之处。这‘退潮’之象,正好让我朝从容修筑堤坝,演练水师。待其知难而退,或卷土重来,朕皆可从容应对。”
“陛下圣明!臣等遵旨!” 众臣躬身应诺。
西夷的“退潮”,是在明帝国凭借多年经营稳固了马六甲等关键节点、进而有能力将规则严格执行到“内海”门户之后,必然出现的收缩与调整。《市舶新则》的颁布与对“内海”管控的强化,是帝国在“海晏河清”基础上,进一步明确海权、规范贸易、将经济利益与安全边界紧密结合的关键一步。这并非简单的收缩或开放,而是一场深刻的主权宣示与秩序重塑。潮水因堤坝的坚固而退却,露出了帝国清晰的海疆轮廓,也迫使逐利而来的西夷船只,必须在这新的规则海域中,重新寻找自己的航道。帝国的海疆新章,在“晏清”之后,正以更坚定的笔触,书写着“规矩”与“掌控”,平静的海面之下,是帝国意志铸就的、看不见的铜墙铁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