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历三十五年十月初七,北海城以北三百里,色楞格河拐弯处。
河面已结薄冰,在晨光中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南岸的桦树林褪尽叶子,光秃秃的枝桠指向铅灰色天空。林边空地上,十几顶牛皮帐篷围成半圆,中央的篝火堆冒着青烟,烟里混着烤羊肉的腥膻和松脂燃烧的辛辣气味。
这是个小型商队。三十多头骆驼跪在帐篷外围,背上驮着鼓鼓囊囊的皮袋,袋口露出灰白色的羊毛。七八个穿着臃肿皮袍的汉子围在火堆旁,用木碗喝着热茶。他们说的是蒙古语,夹杂着生硬的汉语词汇——“茶砖”“盐巴”“铁锅”。
但若细听,会发现有些口音不太对劲。
火堆东侧,一个满脸冻疮的汉子正用匕首割着烤羊腿。他叫巴特尔,商队名义上的头领,布里亚特蒙古人,每年秋天都带着皮毛南下北海城交易,换回茶叶、盐、铁器。此刻他正大声说着今年皮毛的成色,抱怨明国官市压价太狠。
而火堆西侧,三个沉默的汉子低头喝茶。他们裹着和其他人一样的旧皮袍,脸上也涂着防冻的羊油,但握碗的手指关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是长期握持火绳枪或刀柄留下的。其中年纪最长的,眼角有一道寸许长的旧疤,从眉骨斜到颧骨。
疤脸汉子叫安德烈,哥萨克。不是沙皇彼得麾下那些领饷银的正规哥萨克,而是第聂伯河下游扎波罗热营地的“自由哥萨克”,以骁勇和残忍闻名。去年秋天,他和十几个同伙在基辅犯了事,杀了三个波兰贵族,一路向东逃窜,最后被沙皇的秘密使者收编。条件很简单:替莫斯科做事,过往罪行一笔勾销,事成后还有黄金。
“巴特尔兄弟,”安德烈突然用生硬的蒙古语开口,声音沙哑如磨刀石,“你上次说,明国人在狼居胥山修了新的……烽火台?”
巴特尔抹了抹油乎乎的嘴:“可不是嘛!就在山口南边五里,石头垒的,这么高——”他伸手比划,“顶上白天冒黑烟,晚上点火,亮得很。听说里面还装了那种……电报机?一根铜线连到北海城,有什么动静,唰一下,那边就知道了。”
“哦?”安德烈啜了口茶,茶叶粗劣,又苦又涩,“那烽台,有多少兵守着?”
“一哨,五十来人吧。不过都是新兵蛋子,去年秋天才从山东调来的,冻得跟鹌鹑似的。”巴特尔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要不是朝廷发那种厚棉袄,早冻死一半了。”
“棉袄?”
“嘿,可厚实了!”旁边一个年轻伙计插话,他是巴特尔的侄子布和,“三层!我摸过,外面是油布,不透风;中间不知絮的什么,又轻又软;里头是细棉。还有那帽子,能把整个脑袋包住,就露俩眼睛。”
安德烈和两个同伴交换了下眼神。情报里提到过这种寒区装备,但描述没这么详细。
“布和,”疤脸哥萨克从怀里掏出个扁银壶,拔开塞子,浓郁的酒气弥散开来,“尝尝,伏特加,从西边弄来的好东西。”
年轻蒙古人眼睛一亮,接过银壶灌了一大口,辣得直咧嘴,但很快满脸通红,话也多了:“好、好酒!比我们的马奶酒够劲!”
“喜欢就多喝点。”安德烈把银壶递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那烽台除了冒烟,平时都干些什么?总不会整天站岗吧?”
“可不就是站岗!”布和又灌了一口,舌头开始打结,“不过……不过他们每天正午,都会派五个人,骑马往北巡。巡到……到白桦坡,大概十里地,转一圈就回来。雷打不动,下雨下雪都去。”
“路线固定?”
“固定!就从烽台北门出来,沿着河岸老路走,到白桦坡那棵歪脖子松树下,绕一圈,原路返回。”布和打了个酒嗝,“我上月送羊过去,正好碰上。他们还查我货来着,不过看是活羊,就放行了。”
安德烈点点头,不再问话。他接过银壶,自己喝了一口,烈酒入喉如火,驱散了些许寒意。目光投向南方,越过枯黄的草甸,隐约能看到远山轮廓。那里就是狼居胥山,明国在北海以南最后的天然屏障。山口宽不足三里,两侧峭壁如削,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但只要拿下烽台,拿下那五十个“新兵蛋子”,山口就敞开了。
“头儿,”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是同伴伊万,用俄语低声说,“要不要我去看看?”
“不急。”安德烈也用俄语回答,声音压得很低,“等商队进了北海城,你、我、谢尔盖,我们三个‘病倒’,留在城外养病。巴特尔会帮我们打掩护的,我给了他二十两银子。”
“那烽台……”
“等。”疤脸哥萨克眯起眼,那道旧疤在火光中扭曲如蜈蚣,“等第一场大雪。雪会盖住脚印,会模糊视线,会让哨兵只想待在屋里烤火。那时候,就是我们去看‘风景’的时候。”
他放下木碗,从怀里掏出一本羊皮封面的小册子,翻开。册子里不是文字,而是用炭笔绘制的简图:河流走向,山势起伏,道路曲折。在“狼居胥山口”那一页,已经标注了烽台的大致位置。现在,他添上了“每日正午巡逻,五人,十里,固定路线”一行小字。
然后翻到下一页。这页画的是“北海城”草图,城墙轮廓、城门位置、军营、车站、仓库区都已标出,但很多细节还是空白。比如,城头火炮的确切数量和位置;比如,那个据说能起降“飞舟”的场地在哪里;比如,电报总站设在何处。
这些,都需要眼睛去看,去数,去记。
安德烈合上册子,塞回怀中。篝火噼啪作响,火星升腾,消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远处传来狼嚎,悠长凄厉,在荒原上回荡。
“收拾东西,”巴特尔站起身,拍拍皮袍上的灰,“日头高了,该动身了。天黑前要赶到北海城南门,晚了就进不去了。”
商队开始忙碌。汉子们熄灭篝火,用雪掩埋灰烬,给骆驼上驮。安德烈三人也混在其中,动作熟练,看不出破绽。只有当他们整理行囊时,偶尔露出的东西会显出异常——伊万的包袱里,有一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羊皮纸,边缘露出精细的刻度;谢尔盖的靴筒里,插着一把匕首,刀柄镶嵌的绿松石在草原罕见。
骆驼队缓缓启程,沿着色楞格河南岸的土路向南。风从西伯利亚荒原刮来,卷起积雪,打在脸上如砂砾。
安德烈走在队伍末尾,回头望了一眼北方。
来年秋天,这里会来二十万大军。哥萨克骑兵,射击军,瑞典的火炮,波兰的翼骑兵。他们将像洪水一样涌过山口,淹没那座新修的北海城,然后继续向南,向南,直到看见明国京城的城墙。
而他,要为他们画好地图,标出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山坳,每一座可以架炮的高地,每一条可以迂回的小路。
“走吧。”伊万推了他一把。
疤脸哥萨克转回头,拉紧皮袍领子,跟上商队。脚印在雪地上延伸,很快被风吹散,不留痕迹。
同一日,乌斯藏,拉萨河谷以西四百里,雅鲁藏布江大拐弯处。
这里海拔已过四千丈,空气稀薄,呼吸都带着灼痛感。江岸陡峭,裸露的岩石呈铁红色,在惨淡的阳光下如凝固的血。只有河谷底部有些许绿色——耐寒的草甸,稀疏的灌木,以及偶尔可见的牦牛群。
一支小型马队正在沿着江岸栈道艰难前行。
说是栈道,其实就是在崖壁上凿出的一脚宽凹槽,外侧用木桩和石板搭出窄窄的路面。江在脚下百丈深处奔腾,水声如雷,水汽升腾,在栈道上凝成薄冰,滑溜异常。
马队共九人,都穿着厚重的藏袍,外罩羊皮坎肩,脸上用油脂和炭灰涂抹以防晒防裂。领头的是个中年喇嘛,面容枯瘦,手持转经筒,口中念念有词。后面跟着八个“朝圣者”,背着简单的行囊,拄着木杖,一步一喘。
但若细看,会发现其中三人的步伐虽然沉重,却异常稳健——那是长期负重行军练就的腿脚。他们拄杖的姿势也特别,右手总离杖头三寸,随时可以握紧,当短棍挥出。
“丹增上师,”一个“朝圣者”用藏语开口,声音因缺氧而嘶哑,“还有多远……到下一个……歇脚处?”
领头的喇嘛停下脚步,喘了几口气,指向江对岸一处隐约的平台:“看到那块白石了吗?白石后面,有个山洞,是以前……修行人闭关的地方。我们今晚……住那里。”
众人精神一振,加快脚步。栈道在这里有个转弯,内侧崖壁凹陷,形成一小片相对平坦的台地。果然有个天然岩洞,洞口被经幡和风马旗遮挡,里面空间不大,但足够九人容身。
一进洞,所有人都瘫坐下来,大口喘气。高海拔地区,每走一步都耗尽全力。
“丹增上师,”还是刚才开口那人,他摘下破旧的羊皮帽,露出一头姜红色头发——这在藏地极为罕见,“您确定,这条路能绕开明军的哨卡?”
丹增喇嘛盘腿坐下,从怀里掏出个糌粑口袋,抓出一把青稞炒面,和着雪水揉成团。他慢慢吃着,等呼吸平复,才缓缓道:“这条路,只有三个活人知道。我,我师父,还有……”他顿了顿,“还有已经圆寂的多吉上师。五十年前,我师父带我从这里去迦湿弥罗(克什米尔)求学,走了整整四个月。”
“那为什么地图上没有?”红发汉子追问。他叫麦克,苏格兰人,曾是英国东印度公司的测量员,三年前在加尔各答被法国间谍招募,接受了两年藏语和高原生存训练。此次以“寻找失落圣经”为名,混入朝圣队伍。
“地图?”丹增笑了,笑容在皱纹纵横的脸上如刀刻,“汉人的地图,只会画大路,画山口,画驿站。这种羊都不走的野路,他们画来做什么?”
麦克从怀里掏出一本防水的油布笔记,翻开。笔记里夹着一张手绘地图,是出发前在拉达克从一个老商贩那里买的,标注了从拉达克到拉萨的主要路线:经过乃堆拉山口、则里拉山口,沿年楚河谷到日喀则,再向东到拉萨。沿途标注了明军的哨卡、驿站、补给点。
但现在他们走的,根本不是这条“官道”。三天前,丹增带着他们离开主路,拐进一条干涸的河床,在迷宫般的峡谷里转了整整两天,才接上这条栈道。
“上师,”麦克指着地图上一处空白,“我们现在大概在……这里?”
丹增瞥了一眼,摇头:“还要往西三十里。你看,地图上这里画的是绝壁,实际上有个裂缝,人可以挤过去。过了裂缝,再走半天,就能看到天路的一段——明国人叫‘七十二拐’,之字形的盘山路,从山脚一直修到垭口。”
麦克眼睛一亮。出发前,指挥官给的三个首要侦察目标:天路的险要路段、明军在垭口的要塞、拉萨外围的炮兵阵地。如果真能找到“七十二拐”
“那里有驻军吗?”
“有,但不多。”丹增吃完糌粑,用雪擦着手,“垭口上有个大营,听说驻了五百人。七十二拐沿路有几个小碉楼,每个楼里十来人,主要防落石和土匪。明国人觉得,这地方天险,大军根本过不来,所以防守不严。”
不严?麦克心里冷笑。等明年秋天,两万五千欧罗巴联军翻过山口,携带轻便的山地炮和炸药,从天而降时,这些“防守不严”的碉楼,会在半小时内化为齑粉。
“麦克,”同伴中一个矮壮汉子靠过来,用英语低声说,“我的气压计显示,这里海拔一万三千五百英尺(约4100米)。气温零下十度,还在降。如果夜里降到零下二十,我们会有麻烦。”
说话的是汉斯,巴伐利亚人,前神圣罗马帝国山地部队中尉,擅长测绘和爆破。他怀里那个黄铜气压计是普鲁士最新产品,精度极高。
“丹增上师,”麦克转向喇嘛,“山洞能御寒吗?”
“能。”丹增指向洞壁,“里面有干牛粪,可以生火。但烟要小心,用湿柴,烟小。洞口挂两层毯子,不透光。”
众人开始忙碌。两个藏人朝圣者去洞深处取牛粪,汉斯和另一个叫皮埃尔的法国人在洞口布置毯子。麦克则借着最后的天光,翻开笔记,开始记录今天的见闻。
“十月七日,沿雅鲁藏布江北岸栈道东行约十五英里。栈道平均宽度二英尺,外侧无护栏,多处结冰。负重行军速度每小时一英里。江面宽度约八十码,流速极快,无法泅渡。对岸可见明军烽火台一座,石结构,目测高三丈,有雉堞。未见人员活动,可能已弃用或仅作观察哨……”
他顿了顿,抬头问:“丹增上师,对岸那个烽台,什么时候建的?”
“三年前。”喇嘛闭着眼,手中转经筒不停,“明国人修天路,沿路修了很多这种台子。不过大部分没人守,就是个样子。真打起来,也没什么用。”
麦克记下:“烽台多为威慑,实际防御价值低。”然后继续写:“沿途未见电报线路。可能因地形险峻未架设,或采用其他通讯方式。需进一步确认。”
写完,他合上笔记,塞进贴身皮囊。洞深处,牛粪火生起来了,微弱的暖意弥漫开来,带着草原特有的腥臊气味。
汉斯凑过来,压低声音:“明天如果能看见天路,我要测几个数据:路面宽度,坡度,转弯半径。还要估算山体岩质,看适合在哪里爆破能造成最大塌方。”
“爆破点至少要选三个,”麦克说,“一处靠近垭口,阻断援军;一处在中段,分割守军;一处在山脚,阻止撤退。每处装药量……你来算。”
“需要实地看岩层。如果是花岗岩,至少五百磅炸药;如果是页岩,两百磅就能炸塌半边山。”
两人低声讨论着炸药配方、引爆方式、掩护计划。用的是德语,夹杂着工程术语。丹增喇嘛在火堆旁闭目诵经,仿佛没听见。但转经筒的转动,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洞外,天色完全黑了。风声呼啸,裹挟着雪粒打在洞口毯子上,噗噗作响。雅鲁藏布江的轰鸣从百丈下方传来,永不停歇,像大地的心跳。
麦克躺下,裹紧藏袍。寒冷从身下的岩石渗入骨髓,他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发抖。脑子里却异常清醒,反复推演着明年的作战计划。
两万五千人,从拉达克出发,分三路翻越喜马拉雅山。他所在的侦察队属于中路,任务就是找到这条“密道”,引导主力绕过明军重兵防守的乃堆拉山口,从侧后突袭“七十二拐”,一举切断天路。
只要天路一断,拉萨就是孤城。驻扎在拉萨的两万明军,补给只能靠人背马驮,撑不过三个月。而欧罗巴联军可以从容地围城,或者干脆绕过拉萨,直扑四川盆地。
到那时,明国西线将全面崩溃。而北海方向,罗刹国的二十万大军应该也突破了狼居胥山口,南北夹击……
麦克在黑暗中勾起嘴角。黄金,天藏,丝绸,瓷器。还有那神秘的、能飞上天的船。所有这些,都将成为战利品。而他和汉斯、皮埃尔这些“先锋”,将分得最大的一份。
“睡吧。”丹增喇嘛的声音幽幽传来,“明天要过‘鹰愁涧’,那地方,鹰飞过都要发愁。养足精神。”
洞内渐渐安静,只有鼾声和梦呓。牛粪火慢慢熄灭,余烬泛着暗红的光。
洞口,毯子缝隙里透进一丝极微弱的光——是月光,照在结冰的栈道上,泛着清冷的、金属般的色泽。
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一声狼嚎。随即是更多的狼嚎呼应,在峡谷间回荡,凄厉悠长,仿佛在预告着什么。
紫禁城,肃纪卫衙署。
地下一层的密档室里,只点着一盏鲸油灯。灯焰如豆,在墙壁上投出摇曳的巨大阴影。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墨汁和防虫草药混合的气味。
顾清风坐在紫檀木大案后,案上堆着两尺高的卷宗。他今年五十二岁,鬓发已白了大半,但腰背依旧挺直如松,眼神锐利如鹰。永历初年那个护卫幼帝的神机营统领,如今已是执掌大明最神秘机构“肃纪卫”的都指挥使,正二品大员,天子耳目,帝国之刃。
但他此刻眉头紧锁。
左手边摊开的是“北海司”的旬报,记录过去十天从北海都护府发回的电报摘要。大多是例行公事:第几批物资运抵,某段铁路完成检修,某次飞舟巡航无异常。只有一条用朱笔圈出:“十月初五,色楞格河北岸发现陌生马蹄印,约三十骑,自西向东,疑似游牧部落迁徙。已派哨骑追踪,失去踪迹。”
右手边是“乌斯藏司”的密报,从拉萨用信鸽传来,路上走了二十天。“九月二十,逻些城内传言,大喇嘛桑结嘉措与明国驻藏大臣不睦,因赋税事争执。桑结私下接见迦湿弥罗商人,长谈两时辰。商人身份待查。”
都是零碎的、模糊的、互相印证不上的信息。
就像一张巨大的拼图,只有边缘几块,中间的图案全是一片空白。
顾清风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他想起三天前陛下的召见。在乾清宫西暖阁,陛下站在那幅巨大的《皇明寰宇全舆图》前,背对着他,说了很长一段话。
“……清风,你还记得当年,我们在肇庆,陈邦傅控制朝政,我们手里只有三百幼虎营,外面是数万军阀兵马。那时候朕问你,怕不怕。你说,不怕,因为敌在明,我在暗。我们知道陈邦傅要什么,知道他什么时候吃饭,什么时候睡觉,甚至知道他小妾枕边说的话。所以他必败。”
陛下转过身,眼里映着烛火:“但现在,敌在暗。我们在明。我们在北海修铁路,在乌斯藏修天路,在天津造铁甲舰,在格物院研制飞舟。所有这些,欧罗巴人都知道。他们派传教士来,派商人来,买我们的书,学我们的技术,然后回去琢磨怎么对付我们。而我们,不知道他们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什么时候会来。”
顾清风当时跪地:“臣已加派海外司人手,欧罗巴各都城皆有眼线。只是路途遥远,消息传递……”
“太慢。”陛下打断他,“从维也纳到北京,信鸽要飞两个月。两个月,够一支大军从莫斯科走到乌拉尔山。等我们知道,已经晚了。”
“那陛下的意思是……”
“我们不能等。”朱一明走回案前,手指敲着地图上北海和乌斯藏的位置,“在这两个地方,布下天罗地网。商队,朝圣者,牧民,所有进入边境的人,都要查,要记,要盯。可疑的,宁可错抓,不可错放。记住,敌人一定会来探路。而探路的人,一定会留下痕迹。”
“臣,遵旨。”
回忆结束。顾清风睁开眼,从案下抽屉里取出一本崭新的簿册,封面写着“永历三十五年,边情异动录”。翻开,提笔蘸墨。
在“北海”条目下,他写下:“十月初五,色楞格河北岸陌生蹄印三十骑。疑点:此时非游牧迁徙季,且自西向东反常(通常自东向西)。已令北海司彻查近日入境商队,尤其罗刹、瑞典、波兰籍者。”
在“乌斯藏”条目下,写下:“九月二十,桑结嘉措接见迦湿弥罗商人。疑点:迦湿弥罗商路因大雪已封山,此时不应有商人抵逻些。已令乌斯藏司密查该商人身份、货物、谈话内容。另,加强对各山口、密道巡查,尤其非官道小径。”
写完,他吹干墨迹,合上册子。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把黄铜小钥匙,打开案旁一个铁柜。柜内整齐码放着几十个檀木匣,每个匣上贴着标签:“欧罗巴诸国”“奥斯曼”“莫卧儿”“朝鲜”“日本”
他找到“欧罗巴诸国”匣,打开。里面是厚厚一叠人物档案:利奥波德一世,路易十四,彼得一世,威廉三世……每个人的性格、喜好、政敌、盟友、军事倾向,都记录在案。这些档案,是海外司用十年时间,花费无数金银,甚至搭上几条人命,才搜集来的。
顾清风抽出“彼得一世”的档案。这个十六岁的罗刹沙皇,去年刚政变上位,囚禁了姐姐索菲亚,处死了摄政王瓦西里·戈利岑。档案里评价:“少年锐气,野心勃勃,崇尚西学,尤重海军。曾言‘罗刹需要出海口’。对西伯利亚兴趣极大,继位后三次增兵东方。性情急躁,易怒,但用兵大胆,喜出奇制胜。”
他把档案放回去,又抽出“路易十四”的。太阳王,五十一岁,统治法国四十七年。“雄才大略,好大喜功。欲建立法兰西欧陆霸权。与荷兰、西班牙、神圣罗马帝国多次交战。对海外殖民、贸易极为重视。性格骄傲,讲究排场,但实际用兵谨慎,善用外交手腕分化敌人。”
两个性格迥异的君主,会联手吗?如果联手,会从哪里下手?
顾清风的手指在地图上移动。从巴黎到莫斯科,直线距离两千里。从莫斯科到北海,又是四千里。劳师远征,补给线长达六千里,这是兵家大忌。除非……他们有不得不来的理由。
黄金?天藏?贸易垄断?还是更深层的,对“异类文明”的恐惧?
他想起陛下说过的一句话:“当两个文明相遇,而其中一个突然跑得飞快时,跑得慢的那个,第一反应往往不是学习,而是想把跑得快的腿打断。”
所以,他们来了。也许已经在路上了。
顾清风锁好铁柜,吹灭灯。密档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能隐约看见门缝下透进的、走廊灯笼的微光。
然后他起身,推开厚重的铁门。门外,两个穿着黑色劲装的肃纪卫校尉躬身肃立。
“传令。”顾清风的声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冰冷,清晰,不带一丝情绪,“北海司、乌斯藏司,所有外勤人员,提至最高戒备。可疑人物,可当场羁押审讯。必要时,可用刑。我要在十天之内,看到那些‘商队’和‘朝圣者’的详细报告。记住,是十天。”
“遵命!”
脚步声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顾清风独自站在黑暗中,望向西方。穿过宫殿的重重高墙,穿过中原的千里平原,穿过戈壁,穿过雪山,穿过那些正在黑暗中行进的、心怀鬼胎的人们。
他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刀。这是陛下永历十年赐的“秋水”刀,刀身窄长,刃口在黑暗中泛着幽蓝的光。二十年来,此刀饮过军阀的血,饮过清军的血,饮过叛乱藩王的血。
也许很快,就要饮欧罗巴人的血了。
“来吧。”他低声说,像是对看不见的敌人,也像是对自己,“让我看看,是你们的剑利,还是大明的铁硬。”
收刀入鞘,铿锵一声。
余音在走廊里久久回荡,如龙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