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北京城还在沉睡。
但东长安街已亮起灯火。一盏盏玻璃灯笼从各个胡同口飘出,汇聚成一条光的河流,流向承天门。灯笼下是各色官轿,绿呢的、蓝呢的、黑漆的,轿夫们哈着白气,脚步又快又稳。轿帘偶尔掀开一角,露出或苍老或精明的面容,在晨曦将明未明的天色里,都带着相似的凝重。
今日是大朝会。
文渊阁大学士、首辅李邦华坐在八抬绿呢大轿中,闭目养神。轿子平稳前行,只有轿杠轻微的吱呀声。老人双手拢在袖中,指尖摩挲着一块温润的玉佩——这是当年陛下亲政后所赐,刻着“公忠体国”四字。
他想起三年前那个同样清冷的早晨。
那是永历三十二年的腊月,瞿式耜瞿阁老最后一次主持大朝会。那位自永历初年便辅佐陛下的三朝元老,那时已七十六岁高龄,须发皆白如雪。朝会进行到一半时,瞿阁老突然身体摇晃,手中笏板“当啷”落地。是李邦华眼疾手快,扶住了险些晕厥的老首辅。
三日后,瞿式耜上疏乞骸骨。奏疏写得很简单:“臣年七十有六,精力衰颓,耳目昏聩。每议事至夜分,辄觉心悸气短,恐误国事。恳请陛下念臣老迈,许臣致仕归乡,颐养残年。”
陛下留中不发。
又过七日,瞿阁老拖着病体,亲自到乾清宫求见。李邦华当时随侍在侧,亲眼看见那位一生刚直的老臣,跪在御前,老泪纵横:“陛下,老臣非贪生怕死,实是力不从心矣。如今铁路初成,飞舟待举,欧罗巴虎视眈眈……此等千钧重担,非老朽所能承。李邦华随陛下三十载,熟稔新政,忠勤体国,堪当大任。恳请陛下……”
朱一明扶起瞿式耜,沉默良久,终于准奏。
次日朝会,陛下当庭宣布:瞿式耜加太子太师致仕,赐田宅金银,准其回常熟颐养天年。同时,擢李邦华为文渊阁大学士,领首辅事。
李邦华还记得自己当时跪在丹陛下的惶恐。他比瞿式耜年轻八岁,但也已六十有五。他更记得陛下扶他起身时说的话:“瞿阁老把担子交给你,是因为他知道,这朝中只有你既懂新政,又知进退。朕不需要一个事事顺从的首辅,也不需要一个处处掣肘的首辅。朕要的,是一个能在朕犯错时直言敢谏,在国事艰难时扛得起江山的人。”
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主持完成了津北路最后五百里的攻坚,见证了第一艘“鲲鹏”飞舟的升空,统筹了国债第三期的发行……也经历了无数次像今天这样的,关于“劳民伤财”“好大喜功”的朝堂之争。
“老爷,”轿外长随低声禀报,“到东华门了。”
李邦华睁开眼,掀开轿帘一角。晨曦微露,东华门的琉璃瓦泛着青灰色的光。门外广场上,轿子已经停了上百顶,红袍、蓝袍、青袍的官员们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话题无非两个:北边的铁路,西边的天路,还有……传言中的“欧罗巴异动”。
“李阁老。”一个声音在轿外响起。
李邦华抬眼,是户部尚书张慎言,今年刚五十,是陛下新政提拔的干臣。此刻这位掌管天下钱粮的财神爷眉头紧锁,脸上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
“张部堂,”李邦华下轿,整理了下绯红蟒袍,“何事忧心?”
“阁老请看。”张慎言从袖中抽出一份奏折副本,压低声音,“这是昨夜天津海关急递,荷兰东印度公司驻长崎商馆,上月突然采购了往年三倍的硝石、硫磺,还有……铁锭。不是生铁,是精炼过的熟铁,适合铸炮的那种。”
李邦华接过,借着灯笼光扫了几行。数字触目惊心:硝石两万石,硫磺一万五千石,熟铁八千担。采购方注明“转口贸易”,目的地是“巴达维亚”。但巴达维亚三年前已被明军攻占,荷兰人早就撤走了。
“还有,”张慎言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濠镜(澳门)那边有异动。葡萄牙领事馆这半年来频繁从马尼拉、果阿调集造船工匠,又以‘修缮商船’为名,从广州采购了远超常量的橡木、桐油、帆布。咱们在濠镜的人暗中探查,发现他们在租用的那小块码头上,夜里常有大批木料运入。工部的匠人估算过,按那些木料的规格和数量……怕是能在小澳岛上偷偷拼出几艘五百料以上的战船。”
老人沉默片刻,将奏折递还:“陛下知道吗?”
“昨夜子时,肃纪卫的顾大人亲自送进宫了。”张慎言苦笑,“所以今早这大朝会……下官心里实在没底。”
正说着,钟鼓楼传来晨钟声。浑厚的钟声在京城上空回荡,惊起一群宿鸦。
“上朝——”司礼监太监的唱喏从承天门内传出。
官员们迅速整队,按品级鱼贯而入。绯红、深蓝、青绿,各色官袍汇成色彩的河流,流过金水桥,穿过午门,进入太和门广场。天光渐亮,太和殿的重檐庑殿顶在晨曦中显出轮廓,檐角蹲兽沉默地俯视着下方渺小的人群。
李邦华走在文官队列最前。他的目光扫过武官那侧,定在一个人身上。
顾清风。
肃纪卫都指挥使今天穿着正二品武官的狮子补服,腰佩御赐“秋水”刀,站在武官队列第三位——前面只有枢密院正副使。这位陛下最信任的耳目,此刻面无表情,但李邦华注意到,他的右手始终虚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这是随时准备拔刀的姿势。
老人心里一沉。
太和殿内,鎏金铜兽炉吐出袅袅龙涎香。
朱一明端坐九龙金漆宝座,头戴翼善冠,身穿明黄十二章衮服。四十三岁的天子,面容比实际年龄更显沉稳,只有眼角的细纹和鬓角隐约的霜色,透露出二十年殚精竭虑的痕迹。
他静静看着下方。
百官三跪九叩,山呼万岁。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某种程式化的庄严。然后分班肃立,文左武右,鸦雀无声。
“众卿平身。”朱一明开口,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到殿中每个角落。
“谢陛下——”
起身时,李邦华注意到,陛下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先问政事,而是直接让司礼监太监宣读诏书。
太监展开黄绢,尖细的声音响起:“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自永历三十年始,修铁路以通天下,兴格物以强国本。至今五载,津北路抵北海,京西路至逻些,川藏天路贯雪山。此乃列祖列宗庇佑,百官用命,万民效力之功。然……”
太监顿了顿,殿中空气骤然紧绷。
“然近日边报频传,北海有不明骑队出没,乌斯藏有异域商贾潜行。欧罗巴诸国,会盟于维也纳,所谋者大。朕心忧虑,边境安危,关乎社稷。故命:自今日起,北海、安西两都护府,提至战时戒备。各边镇粮秣、军械,加倍储备。格物院加紧研制新式火器、飞舟、电报。户部筹措银两,工部督办军工。钦此——”
诏书读完,殿中死一般寂静。
然后,炸开了。
“陛下!”第一个出列的是都察院左都御史周延儒,年过七旬的老臣,以耿直敢言闻名。这位与瞿式耜同辈的老臣,自瞿阁老致仕后,便时常在朝会上与李邦华意见相左。此刻他声音洪亮,在大殿里激起回声:“老臣斗胆请问,这‘战时戒备’,是何意思?莫非……要打仗?”
朱一明看着他:“周御史觉得呢?”
“老臣觉得,荒唐!”周延儒须发皆张,“五年!仅仅五年!自永历三十年至今,朝廷修了三万里铁路,造了飞舟,建了电报,发行了两期国债,耗费白银数千万两!如今国库空虚,民力已疲,正当与民休息之时,岂能再启战端?”
他转向李邦华,目光如炬:“李阁老,你接替瞿阁老执掌中枢时,曾当庭许诺‘量入为出,惜用民力’。如今这是要食言而肥吗?!”
李邦华出列,深深一揖:“周御史,邦华不敢忘当日之言。然此一时彼一时。五年铁路之功,确耗巨资,但如今铁路已通北海、逻些,万里疆域旦夕可至,百万大军旬月可调。此等便利,古之未有。若因惜费而废边防,岂非因小失大?”
“边防?”周延儒冷笑,“北海距京师四千里,乌斯藏距京师五千里!欧罗巴更在万里之外!所谓会盟、所谓侦察,老臣为官五十载,见过太多虚张声势!焉知这不是欧罗巴奸商为抬价编造的谣言?或是边将为邀功夸大的敌情?”
“周御史,”朱一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顾清风。”
“臣在。”顾清风出列,单膝跪地。
“把你昨夜送来的东西,给周御史看看。”
“遵旨。”
顾清风起身,从怀中取出三份文书。不是奏折,而是肃纪卫专用的密报格式,封面印着黑色鹰徽。他走到周延儒面前,双手奉上。
老御史接过,展开第一份。是广州十三行的商情摘要,记录了半年来欧洲商船异常采购的详细清单。第二份是北海司的电报原文抄录。第三份只有一句话,但让周延儒的手抖了一下:“九月二十,逻些大喇嘛桑结嘉措,密会迦湿弥罗商人。商人携礼单:燧发枪二十支,火药五百斤,望远镜三具。”
“这……”老御史抬起头,脸色发白,“这些……也可能是……”
“也可能是什么?”朱一明从宝座上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陛。明黄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周御史,你与瞿阁老同朝为官多年,当知瞿阁老致仕前最忧心何事。他老人家在最后那道《边事疏》里怎么写来着?”他转向李邦华,“李阁老,你背给周御史听听。”
李邦华躬身,缓缓背诵:“‘……臣观欧罗巴诸国,船坚炮利,野心勃勃。今见我朝铁路飞舟,必生忌惮。恐不出十年,必来相犯。陛下当早备边储,精练士卒,广布耳目于四境。切不可恃山河之远,怀侥幸之心。’——此乃永历三十二年腊月,瞿阁老致仕前七日,亲笔所书,陛下当日便批转枢密院存档。”
周延儒张了张嘴,竟一时无言。
朱一明走到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瞿阁老说‘不出十年’,如今才过三年,征兆已现。若等他预言的十年期满,敌人大军压境时我们再准备,还来得及吗?”
他顿了顿,环视殿中:“五年,朕用五年时间,修通了原本要二十年才能修完的铁路。为什么?因为朕知道,时间不等人。欧罗巴人不会等我们慢慢发展,慢慢强大。他们要打断我们的腿,在我们跑起来之前。”
“陛下,”又一个声音响起,是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即便欧罗巴诸国有此野心,我大明疆域万里,带甲百万,又何惧之有?然则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若能遣使斡旋,陈明利害,或可消弭兵祸于未萌。何必动辄‘战时戒备’,徒耗民力?”
李邦华这次抢先开口:“钱侍郎此言差矣。当年清兵入关前,朝廷也曾遣使议和,结果如何?敌视我为软弱,得寸进尺。今欧罗巴十一国会盟,分明已亮出獠牙。此时遣使,非但不能止战,反会示弱于人。瞿阁老曾言:‘与虎谋皮,不如砺剑以待。’”
“你……”钱谦益面色涨红。
“够了。”朱一明抬手制止,走回丹陛,“朕意已决。战时戒备,即刻执行。李邦华。”
“臣在。”
“你为首辅,统筹内阁六部,务必在五个月内完成所有战备。要钱给钱,要人给人,但有推诿懈怠者,你可先斩后奏。”
“臣,遵旨!”
“顾清风。”
“臣在!”
“肃纪卫全力配合,内外侦查,凡有通敌嫌疑者,无论官职高低,一律严查。濠镜葡萄牙领事馆若再有异动,可勒令其限期离境,必要时查封其资产。”
“遵旨!”
朱一明最后看向满朝文武:“诸卿,瞿阁老致仕时,留给朕一句话,今日朕转赠诸卿:‘太平是打出来的,不是谈出来的。’这一仗,不是为了扩张,是为了守住这五年、这三十年,无数人呕心沥血重建的大明江山。”
他深吸一口气:“退朝。”
同一夜,北海城外三十里,荒废的羊圈。
巴特尔商队留下的三个“病号”——安德烈、伊万、谢尔盖,此刻正挤在羊圈角落的干草堆里。羊圈早就没了羊,只剩半塌的土墙和漏风的顶棚。
安德烈借着月光,在羊皮册子上补充白天的观察记录。突然,谢尔盖按住他的肩膀。
“嘘——”
三人瞬间僵住。
羊圈外,有马蹄声。很多马蹄,从不同方向来,正在快速接近。马蹄包裹了软布,落地声沉闷,但在寂静的雪夜里,依然清晰可辨。
“分散,撤。”安德烈用俄语低吼。
三人同时动作,分别从不同方向突围。
安德烈从破洞滚出,冲下陡坡,直奔树林。身后传来火铳击发声和汉语的怒吼。他是哥萨克,是在第聂伯河草原上追狼群长大的,是在波兰骑兵追捕下逃了三个月的老手。
但他很快发现,追兵不简单。那些马蹄声没有乱,反而分成三股,配合默契,始终保持着包围态势。更可怕的是,他听到了一种奇怪的、有节奏的“滴滴”声,在夜风中隐约传来。
电报?他们在用电报协调追捕?
安德烈冲进树林。突然,前方亮起火光。不是一支火把,而是十几支,形成一个半圆,堵住了去路。火把下,是深蓝色军装、戴着毛皮冬帽的明军士兵。他们端着火枪,枪口对准他。
转身,身后追兵也到了。
他被包围了。
“放下武器!”年轻军官用生硬的蒙古语喊道。
安德烈站着没动。他慢慢抽出腰间的哥萨克马刀,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然后又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咬在嘴里。
他笑了,笑容在那道疤脸上扭曲如恶鬼。
“为了沙皇——”
冲锋。
火枪齐射,白烟弥漫。
朱一明没有睡。
他坐在西暖阁的窗前,窗外月色清冷。案上摊开着一幅巨大的北海地区地形图,旁边还有乌斯藏地图。
顾清风跪在案前三步外,刚汇报完北海的抓捕行动。
“……三人,击毙两人,生擒一人。生擒者重伤,正在审讯。从其身上搜出测绘地图、观察笔记、还有密信。”
“我们的人呢?”
“阵亡两个,伤五个。都是北海都护府的精锐哨探。”
朱一明沉默片刻:“厚葬阵亡者,抚恤家属。伤者用最好的药。”他展开密信,旁边有肃纪卫翻译的汉文。落款是一个代号:“西伯利亚之狼”。
“审讯出什么了?”
“那人很硬,用了刑也不说。但在他的靴子夹层里,发现了这个。”顾清风奉上一张小纸条,只有指甲盖大小,上面用极细的笔迹写着一行俄文数字和字母混合的密码,“像是坐标和日期。”
朱一明盯着那张小纸条,看了很久。
“清风。”
“臣在。”
“你说,他们为什么这么着急?”皇帝的声音很轻,“冬天快到了,北海要封冻。这时候派侦察队,风险极大。除非他们的进攻时间,就在明年开春。他们需要整个冬天的准备期。”
顾清风呼吸一窒:“陛下是说……”
“明年三月,冰一化,雪一融,他们就会来。”朱一明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在北海和乌斯藏上,“我们还有五个月。五年铁路之功,能不能挡住二十万大军,就看这五个月的准备了。”
他转过身,看着顾清风:“够吗?”
顾清风单膝跪地,声音斩钉截铁:“五年铁路,已让万里疆域血脉贯通。五个月备战,足以让这些血脉化为铁流。臣以性命担保,必不负陛下所托。”
朱一明点点头,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他写下两道密旨。第一道给北海都护府陈镇岳,第二道给安西都护府驻藏大臣。写完,盖上玉玺,交给顾清风。
“连夜发出去。用最快的飞舟,最密的电码。”
“遵旨。”
顾清风躬身退出。暖阁内只剩下朱一明一人。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钟鼓楼传来子时的钟声,在寂静的京城上空回荡。
他望向北方,望向那片广袤的、即将被战火点燃的疆土。
“五年……”他轻声自语,“朕用了五年,修通了前人想都不敢想的路。现在,这条路要用来运兵,运粮,运炮火。”
关窗,吹灭灯。
黑暗笼罩了暖阁。只有月光从窗缝漏进,在地上投下一道苍白的、如刀锋般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