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乙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大的雪。
雪是从三天前开始下的,起初是细碎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沙子。后来变成鹅毛大雪,铺天盖地,把整个世界染成一片惨白。现在,雪停了,但风没停。北风裹挟着雪粉从西伯利亚荒原呼啸而来,撞在望北台五丈高的石砌烽台上,发出鬼哭般的尖啸。
他蜷缩在烽台顶层的了望哨里,身上裹着三层厚的棉大衣——这是格物院特制的“寒区作战服”,外面是油布防雪,中间絮着不知什么绒,又轻又暖,里头是细棉衬里。可即便这样,寒气还是像针一样,从每一个缝隙钻进来。
“小乙哥,”旁边的新兵王栓子牙齿打颤,“这……这鬼天气,罗刹人真会来?”
张小乙没说话,只是把眼睛又凑近“千里镜”的目镜。这是格物院配发的新玩意儿,黄铜筒身,两头镶着玻璃镜片,能把三里外的人影拉得如在眼前。他缓缓转动镜筒,扫视着烽台以北的荒原。
白,除了白还是白。雪覆盖了一切:枯草、灌木、岩石、冻硬的河面。天地间只剩两种颜色:天的铅灰,地的惨白。在这片白色中,任何移动的黑点都会像墨滴落在宣纸上一样醒目。
但此刻,一个黑点都没有。
“该换岗了。”张小乙放下千里镜,看了眼墙角的“自鸣钟”——这也是格物院的新鲜货,据说靠发条和齿轮走动,一天误差不到一刻钟。钟面指针指向午时正。
按照新颁布的《烽燧执勤条令》,望北台作为北海防线最北端的烽台,需每半个时辰了望一次,每两个时辰通过“电枢机”向北海城总台发送一次平安信号。若发现敌情,白天燃黑烟(三股以上),夜间举火(三堆以上),同时用电枢机发送特定密电码。
张小乙顺着陡峭的石阶下到烽台二层。这里比顶层暖和些,至少没有穿堂风。屋子正中架着个铁皮炉子,烧着干牛粪,散发出刺鼻但温暖的气味。炉边坐着两个人:一个是电报员老孙头,五十多岁的老兵,正戴着铜框眼镜,仔细擦拭那台“电枢三型”电报机;另一个是烽长李大山,四十出头,脸上有道从眉骨到嘴角的刀疤,据说是当年跟准噶尔人打仗时留下的。
“怎么样?”李大山头也不抬地问,手里正用匕首削着一块压缩干粮。那灰褐色的硬块在他手里像木头一样,削下来的碎屑落在炉边,很快被烤出焦香。
“没动静。”张小乙搓着手凑到炉边,“白茫茫一片,连只兔子都看不见。”
“看不见才好。”老孙头闷声道,“看见就麻烦了。”
李大山削下一片干粮递给张小乙:“吃。吃饱了才扛冻。”
张小乙接过塞进嘴里,干粮又硬又咸,但咀嚼几下后,麦香和肉粉的味道就弥漫开来,胃里顿时暖和了些。他蹲到炉边,看老孙头摆弄那台电报机。
机器不大,像个带键盘的铁盒子,侧面连着个手摇发电机,顶上伸出三根铜线,沿着烽台内壁一直通到屋顶的天线架。老孙头说,这东西能把人说的话变成“电码”,顺着铜线传到百里外的北海城,再传到更远的北京。张小乙不信——人说的话怎么能顺着铜线跑?但十天前,他亲眼看见老孙头敲了几下键盘,半刻钟后,北海城总台就回了信,说收到了“平安”信号。
“老孙头,这东西……真能传到北京?”
“能。”老孙头头也不抬,“从这到北海城二百八十里,北海城到张家口一千二百里,张家口到北京四百里,中间有十七个中继站。一个站传一个站,半个时辰就能到。”
张小乙咂咂嘴。半个时辰,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要跑死三匹马,累垮两个驿卒。这铁盒子敲几下就行了。
“该发报了。”李大山看了眼自鸣钟。
老孙头点点头,在电报机前坐下,右手握住摇柄开始匀速转动。发电机发出低沉的嗡嗡声,仪表盘上的指针微微颤动。他左手在键盘上敲击,哒、哒哒、哒——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石室里回荡。
张小乙看不懂那些点和划组成的电码,但他记住了今天的平安信号代码:“十二·十五·三十九·五十六”。十二是望北台编号,十五是日期,三十九是“平安”,五十六是校验码。
敲完最后一组,老孙头停下手,侧耳倾听。电报机上的小铜铃“叮”地响了一声,很轻微,但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北海城收到了。”老孙头长舒一口气,松开摇柄。发电机渐渐停转。
就在这时,楼梯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王栓子连滚带爬冲下来,脸冻得发青,嘴唇直哆嗦:“烽、烽长!北边!北边有东西!”
三人霍然起身。李大山第一个冲上楼梯,张小乙抓起千里镜紧跟其后,老孙头则扑回电报机前,手已经按在摇柄上。
顶层了望哨,风更大了。李大山夺过千里镜,对准王栓子指的方向——正北偏西,大约五里外,一片枯树林的边缘。
起初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雪、枯树、以及被风吹起的雪雾。但李大山很有耐心,举着千里镜一动不动。张小乙也眯起眼努力张望,可除了白茫茫一片,什么也——
等等。
枯树林边缘,雪地上,似乎有几个黑点。很小,像洒落的墨滴,而且正在移动。
“几个人?”李大山低声问。
“三……三个,不,四个。”王栓子声音发颤,“好像在往这边走。”
李大山把千里镜递给张小乙。张小乙接过来,手有些抖,好不容易对准方向,调整焦距。
黑点变清晰了。
是四个人,穿着白色皮袍,几乎和雪地融为一体。但他们牵着的马是棕色的,在雪地里格外显眼。四人走得很慢,深一脚浅一脚,不时停下来张望。看方向,确实是朝着望北台来的。
“商队?”张小乙不确定地问,“这个季节还有商队?”
“哪个商队会走北边?”李大山夺回千里镜,“北边是色楞格河,河对岸一百里内没有部落。这个季节,连狐狸都不往那边走。”
他继续观察。那四人走走停停,其中一个不时蹲下,好像在雪地上找什么东西。另一个人则举着个长筒状的物件,对着望北台方向——
“是望远镜。”李大山的声音骤然变冷,“他们在测距。”
话音刚落,蹲着的那个人突然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个东西,对着天空一扬。
一团红色的粉末在空中炸开,被风吹散,但在白色雪地上方依然醒目。
“信号弹!”李大山转身吼道,“老孙!发警报!三级敌情,北偏西五里,四人四马,有武装!”
楼下立刻传来哒哒哒的敲击声,急促如暴雨。
张小乙的心脏狂跳起来。他抓起靠在墙角的“永历三十二式”步枪——这是去年刚换装的新式后装枪,射程三百步,能在百步内穿透两层皮甲。他拉开枪栓,检查弹仓,五发铜壳子弹已经压满。
“栓子,去搬火药包!”李大山一边说,一边从墙角拖出三个木箱。箱子里装满黑色颗粒火药,每包一斤,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这是烽火台专用的“速燃火药包”,掺了硫磺和硝石,遇火即燃,能产生浓烈的黑烟。
王栓子连滚带爬下楼。张小乙举枪瞄准,但手指搭在扳机上时,他犹豫了——那四人还在五里外,远远超出射程。
“别急。”李大山似乎看出他的紧张,拍了拍他的肩,“他们过不来。看见他们左边那片洼地没有?夏天是沼泽,现在冻硬了,但下面还是烂泥。人走没事,马一上去就得陷住。他们要绕,就得从右边那片乱石岗走,那地方——”
他话音未落,远处传来一声沉闷的爆炸。
张小乙猛地举起千里镜。只见那四人所在的位置腾起一团雪雾,一匹马倒在雪地里挣扎,另外三匹惊得扬起前蹄。四个人影散开,躲到枯树后。
“地雷。”李大山咧嘴笑了,刀疤在脸上扭曲,“上个月工兵营来埋的,冻土层下面,专门防小股渗透。触发式的,踩上就炸。”
又是两声爆炸,一左一右,雪雾腾起老高。
四人显然慌了,从树后冲出,试图去牵受惊的马。但马匹已经被爆炸声吓疯,挣脱缰绳四散奔逃。一个人想去追,被同伴拉住,几人迅速撤退,消失在枯树林深处。
雪地上留下两具马尸,还有斑斑血迹。
“跑了。”李大山放下千里镜。
张小乙长舒一口气,这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他们……是什么人?”
“探子。”李大山蹲下身,开始整理火药包,“罗刹人的探子,或者给罗刹人带路的蒙古败类。来摸我们烽台的位置、兵力、反应速度。”
“那为什么不追?”
“追?”李大山看了他一眼,“小子,咱们的任务是守烽台,发警报,不是出去野战。这片雪原上,他们比我们熟。贸然追出去,指不定哪儿还有地雷,或者掉进冰窟窿。再说了——”
他指了指楼下:“老孙已经把警报发出去了。这会儿,北海城的总台应该已经收到,正在往上报。用不了一个时辰,飞舟就会来。”
“飞舟?”张小乙眼睛一亮。他听说过那东西,能像鸟一样在天上飞,但还没亲眼见过。
“等着瞧吧。”李大山把三个火药包堆在烽台顶层的烽火池边,但没有点燃,“敌情解除,按条令不用举烽。但飞舟肯定会来巡查,确认情况。”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北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黑点。
起初很小,像只鹰。但很快,黑点变大,能看清轮廓——一个梭形的灰色气囊,下面吊着个铝制的舱体,尾部有两片螺旋桨在旋转。飞舟飞得很低,大约百丈高,从望北台上空缓缓掠过。
张小乙看得张大嘴。那东西比他想像中大得多,气囊足有十丈长,在风中微微晃动。舱体侧面漆着红色的蟠龙纹,龙爪下还有一行小字,他眯起眼才看清:“鲲鹏-丙型·北冥七号”。
飞舟在烽台上空盘旋一圈,舱体侧面的窗户打开,有人探出半个身子,朝下面挥了挥手。然后飞舟转向,朝着那四人消失的枯树林方向飞去,越飞越远,最终变成天边一个小点。
“走了。”李大山拍了拍张小乙的肩,“去,把今天的情况写进日志。时间、方位、人数、装备、行动,越详细越好。老孙那边会把电报稿也抄你一份。”
张小乙点头,下楼前忍不住又望了一眼北方天空。飞舟已经看不见了,只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
他突然想起入伍时,教官说的话:“咱们这代人,赶上了好时候。以前守烽火台,看见敌人点狼烟,等援军来,少说也得一天。现在呢?按个电钮,半个时辰消息就到北京。天上还有飞舟盯着,地上埋着地雷。罗刹人想来?得先问问咱们手里的新家伙答不答应。”
当时他不完全懂。现在,他有点懂了。
苏秀秀站在指挥塔的顶层平台上,手里举着望远镜。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起降场:五十亩见方的平整土地,四周用三丈高的砖墙围起,墙上每隔二十步设一座哨塔。场中央停着三艘“鲲鹏-丙型”飞舟,灰色的气囊在寒风中微微鼓荡,像三条沉睡的巨鲸。
其中一艘,“北冥七号”,刚刚降落。地勤人员正推着梯车靠上去,打开舱门。飞行员和观察员顺着梯子爬下来,一边走一边摘皮帽,嘴里哈出白气。
苏秀秀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杨文渊说:“反应时间,两刻钟。从望北台发报到起飞。”
杨文渊,工部左侍郎兼铁路总局督办,同时也是飞舟项目的实际负责人,此刻裹着厚厚的狐裘,脸冻得发红。他搓着手说:“还是慢了。如果是真的大股敌军,两刻钟足够他们冲到烽台下了。”
“所以要改进。”苏秀秀转身走下楼梯,“走,去听听他们怎么说。”
塔下是简报室,烧着暖炉,比外面暖和得多。北冥七号的机组成员已经等在那里:机长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叫赵振翼,原先是热气球侦察队的老兵;观察员年纪大些,姓刘,以前是炮兵观测手。
“娘娘,”赵振翼见苏秀秀进来,连忙起身行礼,“北冥七号完成侦察任务返航。这是飞行日志和目击报告。”
苏秀秀接过装订成册的日志,快速翻阅。飞行高度、风速、气囊气压、发动机转速……每一项都有详细记录。最后几页是手绘的草图,标注了望北台以北五里处的地形、枯树林位置、爆炸点、血迹和马尸位置。
“四个人,四匹马,白色伪装服,携带望远镜和信号弹。”苏秀秀念出关键信息,“触发三处地雷,一死三伤,向西北方向逃窜。飞舟追踪至色楞格河岸,失去踪迹。判断已渡河或沿河岸隐蔽。”
她抬头看向赵振翼:“追丢了?”
年轻人脸一红:“娘娘恕罪。飞到河边时,遭遇强侧风,气囊剧烈颠簸。按操作规程,超过六级风必须返航,否则有解体风险。当时风速已达七级,所以……”
“你做得对。”苏秀秀合上日志,“飞舟宝贵,人更宝贵。不能为追几个探子冒坠毁的风险。”
她转向杨文渊:“杨侍郎,飞舟的抗风性,还得改进。”
“已经在改了。”杨文渊从随身皮包里掏出一卷图纸,摊在桌上,“这是格物院航空司新设计的‘丁型’气囊,长宽比从现在的三比一增加到四比一,流线型更好,抗侧风能力预计提升三成。还有,他们提出在气囊内部加装横向龙骨,用竹篾做骨架,外面蒙布……”
苏秀秀边听边点头。她不懂具体的技术细节,但她懂人。杨文渊是当年格物院第一批学生里最出色的,从蒸汽机到铁路再到飞舟,每一个项目都有他的心血。更重要的是,他敢想,也敢做。
“新气囊什么时候能装上?”
“下个月。”杨文渊说,“第一批三套,先给北海的飞舟换装。另外,航空司还在试验一种新的蒙布材料,用桐油浸泡过的丝绸,比现在的涂胶帆布更轻更韧,只是成本……”
“成本不用考虑。”苏秀秀打断他,“要打仗了,只要能提升战力,多少钱都值。”
简报室里安静了一瞬。虽然大家都知道边境紧张,但“要打仗了”这四个字从皇后嘴里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娘娘,”一直沉默的观察员老刘突然开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今天在飞舟上,我看得清楚。”老刘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四个人,撤退时很有章法。虽然慌,但没乱,互相掩护,交替后撤。而且他们选的撤退路线——沿着枯树林边缘,借树木遮挡,避开开阔地——这绝不是普通马贼或游牧民能有的素养。”
苏秀秀眯起眼:“你是说……”
“是老兵。”老刘肯定地说,“而且是受过专门侦察训练的老兵。罗刹人的哥萨克,或者瑞典人的轻骑兵,都有可能。”
杨文渊倒吸一口凉气:“如果真是正规军的侦察队,那……”
“那就说明,他们离得不远了。”苏秀秀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北海地区大地图前。地图上,望北台只是一个红色的小三角,往北五十里就是色楞格河,河对岸是一片空白,只标注着“漠北荒原”。
但实际上,那片“荒原”并不荒。有游牧部落,有罗刹人的贸易站,有从莫斯科来的探险队。而现在,可能还藏着成千上万的军队。
“从今天起,飞舟巡逻频率加倍。”苏秀秀的手指划过地图,“每天早晚各一次,航线覆盖边境线前后一百里。重点侦察色楞格河各渡口、狼居胥山各隘口。发现任何异常,立即通报,不必等命令。”
“是!”赵振翼立正。
“还有,”苏秀秀转向杨文渊,“烽燧系统的电报线路,要再检查一遍。尤其是沿河那段,冬天冰凌容易刮断电线。多备替换线材,每座烽台至少要储备五里长的铜线。”
“臣明白。”
苏秀秀点点头,走出简报室。外面寒风刺骨,她拉紧狐裘领子,抬头望着天空。
灰蒙蒙的天,低垂的云,仿佛随时会再下雪。而在云层之上,在肉眼看不见的地方,也许正有敌人的眼睛,也在望着这片土地。
“娘娘,”杨文渊跟出来,欲言又止,“陛下那边……”
“陛下知道。”苏秀秀轻声说,“昨天夜里,顾清风送来密报,欧罗巴的联军已经在集结。北线,罗刹国二十万;西线,法兰西、神圣罗马帝国等八国联军,二十五万。最迟明年开春,他们就会来。”
杨文渊脸色发白:“四、四十五万……”
“怕了?”
“不是怕,是……”杨文渊咽了口唾沫,“咱们北海、乌斯藏两地,能调动的兵力加起来不到十万。就算加上内地增援,也不会超过三十万。兵力悬殊太大了。”
苏秀秀笑了,笑容在寒风中显得有些缥缈:“杨侍郎,你修铁路的时候,想过能修三万里吗?你造飞舟的时候,想过它能载重五吨、日行四百里吗?”
“没想过。”
“所以啊,”她望向起降场上那三艘静卧的飞舟,“有些事,不去做,永远不知道能不能成。兵力是少,但我们有铁路,有飞舟,有电报,有后装枪,有爆破地雷。他们有什么?马,弯刀,前膛火绳枪,还有……贪婪。”
她转身朝马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说:
“告诉航空司的人,新气囊不仅要抗风,还要能载更多东西。炸弹,燃烧罐,传单,或者……人。我要飞舟不仅能看,还能打,能运兵,能在敌人头顶上扔下雷霆。”
杨文渊怔了怔,随即躬身:“臣,遵命。”
马车驶离起降场时,苏秀秀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
场地上,地勤人员正在给北冥七号补充氢气。巨大的气囊缓缓鼓起,在暮色中泛着灰白的光泽,像一头即将苏醒的巨兽。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
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在肇庆那个小院子里,陛下(那时还是少年天子)对她说的话:“秀秀,我们要造一种船,不是在水里游的,是在天上飞的。有了它,我们就能看得比谁都远,去得比谁都快。”
当时她觉得是天方夜谭。但陛下画出了草图,讲解了原理——热空气比冷空气轻,所以热气球能飞。后来格物院成立,蒸汽机出现,陛下又说:可以用蒸汽机驱动螺旋桨,让气球能控制方向。再后来,有了氢气,飞得更高更稳。
十五年。从热气球到“鲲鹏-丙型”,从载重一百斤到五吨,从飘忽不定到日行四百里。
现在,这些飞在天上的船,要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战争了。
马车驶过北海城街道。因为是战时戒备,街上的行人不多,且都行色匆匆。店铺大多关门,粮店和药铺前排着长队。一队士兵扛着“永历三十二式”步枪跑过,脚步声整齐划一。
苏秀秀忽然想起陛下另一句话:“技术不会改变战争的本质,但会改变战争的方式。”
她不知道飞舟会怎样改变即将到来的战争。但她知道,当第一枚炸弹从飞舟上投下,落在敌人头顶时,这个世界,就不再是原来的世界了。
安德烈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硬板床上。
不,不是床,是石炕。身下铺着薄薄的干草,身上盖着条破毛毯。房间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草药味混合的古怪气味。他动了动,全身剧痛,尤其是左腿和右肩——那是地雷碎片留下的伤。
记忆慢慢回笼:雪地,枯树林,爆炸,倒下的马,同伴的呼喊,逃跑,追兵,最后那片冰封的河面……他跳进冰窟窿,在刺骨的河水中潜游,直到肺要炸开才爬上岸。然后,在岸边的灌木丛里,他被四个明军士兵按住了。
他被俘了。
安德烈挣扎着坐起来,打量这个房间。石砌的墙壁,高处有个巴掌大的铁窗,透进些许天光。门是厚重的木门,中间有个小窗,外面有铁栏。典型的牢房。
他检查自己的身体:伤口被粗糙地包扎过,用的像是浸过草药的布条。皮袍不见了,换上了一身灰扑扑的棉衣棉裤,很厚,但散发着汗臭味,不知道前一个主人是谁。靴子也没了,赤着脚,脚上满是冻疮。
门上的小窗突然打开,一只眼睛朝里窥视。接着是钥匙开锁的声音,门开了。
进来两个人。前面是个穿深蓝色军装的中年军官,没戴帽子,脸型方正,眼神锐利。后面跟着个年轻人,端着木盘,盘里放着碗筷和两个窝头、一碗菜汤。
军官在炕边的木凳上坐下,年轻人把木盘放在炕沿,退到门外,关上门。
“会说汉话吗?”军官开口,声音平淡。
安德烈盯着他,不说话。
军官也不急,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开。安德烈瞥见,那是他的羊皮册子——被俘时藏在怀里,还是被搜出来了。
他合上册子,看向安德烈:“我说得对吗?”
安德烈心脏狂跳,但脸上保持平静。他用生硬的汉语说:“我不懂你在说什么。我是商人,迷路了。”
军官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商人?哪个商人身上带着测绘仪、望远镜、信号弹?哪个商人会专门记录烽火台的位置、巡逻时间、换岗规律?”他翻开册子其中一页,念道,“‘狼居胥山烽台,驻军约五十,每日午时巡逻,路线固定,从烽台北门至白桦坡往返。可设伏。’——这也是商人该记的?”
安德烈闭嘴了。
军官站起身,在狭窄的牢房里踱步:“安德烈,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哥萨克是好汉,宁死不说。你在想,沙皇的黄金已经寄给你在顿河边的老婆孩子,你死了他们也能活。你在想,就算招了,明国人也不会放过你。”
他在安德烈面前停下,俯身,盯着他的眼睛:“但我可以告诉你三件事。第一,你那个册子里,还夹着一封信,是你写给妻子的,没寄出去。信上说,等这次任务完成,拿到赏金,就带她去莫斯科买房子,让孩子上学。很感人。”
安德烈瞳孔收缩。
“第二,”军官继续说,“你的两个同伴,伊万和谢尔盖,死了。尸体现在停在城外义庄,等开春地化了,会找个地方埋了。没有墓碑,没人知道他们是谁,从哪里来,为什么死在这里。就像从来没存在过。”
“第三,”军官直起身,“我不是来拷问你的。我只是来告诉你,你的任务失败了。地图我们拿到了,侦察记录我们也拿到了。你活着还是死了,招供还是不招,对大局没有影响。罗刹国的二十万大军,明年春天照样会来。区别只在于,他们会掉进我们准备好的陷阱,死得更多一点,更快一点。”
“当然,如果你愿意合作,告诉我们一些册子上没有的东西——比如,你们在北海以北的集结地在哪,有多少人,指挥官是谁,计划什么时候发动攻击——那么,你可以不用死。战后,我们可以送你回顿河,或者给你一笔钱,去你想去的任何地方。”
门关上了。
牢房里恢复寂静,只有铁窗外风的呼啸。
安德烈盯着那扇门,很久很久。然后他慢慢伸出手,端起那碗菜汤。汤是温的,漂着几片菜叶和油星。他喝了一口,咸的,有股怪味,但能暖身子。
他喝光汤,吃了一个窝头,把另一个窝头藏进怀里。
然后躺下,睁着眼,看着黑黢黢的天花板。
军官的话在耳边回响。任务失败了。同伴死了。妻子和孩子的希望破灭了。
但他还活着。
活着,就有选择。
窗外传来一阵奇怪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安德烈撑起身,挪到铁窗边,踮脚往外看。
他看见了一生难忘的景象:灰色的巨兽从空中缓缓降下,气囊在暮色中泛着金属般的光泽,螺旋桨搅动空气,发出持续的嗡鸣。巨兽腹部打开,几个人影顺着绳索滑下,动作矫健如猿。
飞舟。明国人的飞舟。他在侦察记录里写过,但亲眼见到,还是被震撼了。
那么大的东西,怎么能飞在天上?怎么能载着人,想去哪就去哪?
安德烈猛地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出去。他是哥萨克,是沙皇的战士,不能有这种念头。
但另一个念头,却像毒蛇一样钻进心里:如果明国人有飞舟,有电报,有那些会爆炸的地雷,有射程三百步的后装枪……那么,骑着马、拿着弯刀和火绳枪的哥萨克,真的能赢吗?
二十万大军,真的能踏平北海,一直打到北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想像伊万和谢尔盖那样,死在异国的雪地里,连块墓碑都没有。
窗外,飞舟已经降落。地勤人员围上去,固定缆绳,检查气囊。一切井然有序,像一部精密的机器。
安德烈慢慢滑坐到地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墙。
他想起顿河边的家,想起妻子烤的黑面包的香味,想起小儿子第一次骑马的欢呼。
他想起军官说的那句话:“你可以不用死。”
天完全黑了。铁窗透进的最后一点天光也消失了。牢房里伸手不见五指。
安德烈在黑暗中,慢慢抱住了头。
子时,乾清宫西暖阁还亮着灯。
朱一明靠在圈椅里,手里拿着一封刚译出来的密电。,只有两行:
“十月十五午时三刻,望北台遇敌侦骑四人。触发地雷,一死三伤北遁。北冥七号追至色楞格河,失其踪。判断为罗刹正规军侦察队。北海已加强戒备。苏。”
是苏秀秀亲笔拟的电报,用她和朱一明约定的密语写成,外人即便截获也看不懂。
朱一明把电文放在烛火上,看着它卷曲、焦黑、化为灰烬。然后他起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皇明寰宇全舆图》前。
地图上,北海城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黑点。往北,越过色楞格河,是大片空白,只标注着“漠北荒原”。再往北,是“北海”(贝加尔湖),湖的北岸,用朱砂画了一道虚线——那是大明实际控制范围的边界。
虚线之外,是什么?
是西伯利亚的森林,是冻土,是荒原。是罗刹国的探险队,是哥萨克骑兵,是正在集结的二十万大军。
朱一明的手指划过那道虚线,一直向西,越过乌拉尔山,越过伏尔加河,最终停在莫斯科的位置。那里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顾清风手写的注释:“彼得一世,年十六,去岁政变上位,囚姐,杀摄政王。性急而勇,好西学,尤重海军。欲夺北海金矿,开东方门户。”
他又走到地图西侧,找到乌斯藏,找到逻些(拉萨),找到喜马拉雅山那些险峻的隘口。这里也贴着小纸条:“神圣罗马帝国、法兰西联军,约二十五万,拟借道奥斯曼,翻雪山攻乌斯藏。疑与当地喇嘛勾结。”
两条战线,一北一西,相距万里,却同时亮起烽火。
这不是巧合。
这是蓄谋已久的、多国联合的、旨在肢解大明的全面战争。
朱一明走回书案,摊开一张宣纸,提笔蘸墨。
“山河为疆,铁流奔涌。”
这是当年他提出“五年路网计划”时,对苏秀秀、顾清风、杨文渊他们说的话。那时他们刚打赢北伐战争,百废待兴,国库空虚。所有人都反对,说修铁路劳民伤财,说飞舟是奇技淫巧,说电报是无用之物。
但他坚持。
因为他知道,这个世界变了。不再是骑兵冲锋决定胜负的时代,不再是城墙高厚就能固守的时代。未来的战争,是铁路的战争,是电报的战争,是飞舟的战争。谁掌握了速度,谁掌握了信息,谁掌握了高度,谁就掌握了胜利。
五年。他用五年时间,把这句话变成现实。
现在,现实要来检验他的判断了。
窗外传来打更声,梆梆梆,三更天了。
朱一明吹灭蜡烛,却没有睡。他坐在黑暗里,望着窗外朦胧的月色。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八岁那年穿越到这个时空,被权臣陈邦傅控制时的惶恐;想起在肇庆小院里,和苏秀秀、顾清风策划政变时的紧张;想起第一次看到“永历一式”燧发枪试射成功时的激动;想起津北路通车那天,站在铁轨旁,听着汽笛长鸣时的豪情。
三十五年了。
从一个傀儡皇帝,到真正的天下共主。从偏安两广,到光复中原,到开拓漠南、平定东瀛、经略南洋、连通乌斯藏。
他改变了这个国家的命运,也改变了这个世界的走向。
现在,改变带来的反噬,来了。
“来吧。”朱一明对着黑暗,轻声说,“让朕看看,是你们的马刀快,还是大明的铁路快;是你们的勇气猛,还是大明的火炮猛;是你们的贪婪盛,还是大明的意志盛。”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寒意。远处,紫禁城的层层殿宇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寂静,庄严,古老。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北海的雪原上,在乌斯藏的峡谷里,烽火已经点燃。
第一缕狼烟,升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