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过,檐下的冰棱就开始滴滴答答淌水。融化的雪水顺着瓦沟汇成细流,在墙根积起小小的水洼,映着渐暖的天光,晃出一圈圈淡金的涟漪。
火旺蹲在水洼边,用树枝划着圈,看涟漪一圈圈散开。“娘,雪化了就是春天了吗?”他回头问,鼻尖上还沾着点泥——刚才堆的雪人化得只剩个底座,他不甘心地往上面糊泥巴,想让它“活”得久些。
晚晚穿着薄了些的棉袄,摇摇晃晃地踩过水洼,棉鞋湿了大半也不管,小手里攥着片从墙缝里钻出来的青苔,举到沈未央面前:“绿!娘看!”那青苔嫩得发蓝,沾着雪水,像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翡翠。
沈未央正把晾干的棉衣收进柜子,听见晚晚说话,笑着走过去,捏了捏那片青苔:“这是春草的信呢,说它要来了。”她把晚晚抱起来,用帕子擦她湿了的裤脚,“再踩水鞋就湿透了,等会儿让你爹给你做双新布鞋。”
崔杋扛着铁锹从外面回来,鞋上沾着融雪和泥。“东头的水渠通了,”他把铁锹靠在门后,“雪水顺着渠往地里流,今年的麦子该喝饱了。”他看着院里化了一半的雪,“过两天该翻地了,先把菜畦整出来,能种点早菠菜。”
沈母坐在廊下晒太阳,手里剥着年前存的花生,果仁饱满,透着油光。“你看这日头,”她眯着眼睛说,“晒得人身上暖烘烘的,不像腊月里,那风跟刀子似的。”她往火旺手里塞了把花生,“去给西厢房的周婶送点,她家刚搬来,许是没存这些。”
火旺捏着花生跑出去,没一会儿就领着周婶家的阿竹回来。阿竹手里拿着个竹制的小风车,是他爹用边角料做的,风一吹,叶片“呼呼”转,看得晚晚直伸小手。
“周婶说谢谢,还让我把这个给晚晚玩。”阿竹把风车递给晚晚,脸有点红——他还是不太习惯和新邻居说话。
晚晚抱着风车,跑到风大的地方,看着叶片转得飞快,咯咯直笑,口水都流到了风车杆上。
沈未央看着两个孩子玩,忽然对崔杋说:“周婶说她家阿竹认识些字,要不让火旺跟他一起念书?省得每天疯跑,把先生教的都忘了。”
“行啊,”崔杋点头,“俩娃作伴,学得还能认真点。”
日头升到头顶时,墙根的积雪彻底化了,露出下面湿润的泥土,带着股腥甜的气。崔杋拿着锄头,开始翻整菜畦,土块被敲碎,散落在阳光下,像铺了层碎金。火旺也学着他的样子,拿着小铲子刨地,却把刚冒头的草芽都铲掉了,被崔杋笑着骂“败家子”。
晚晚和阿月蹲在菜畦边,捡着土里的小石子,说是要“给菜宝宝铺路”。阿月比晚晚大半岁,说话清楚些,教晚晚认石子的颜色:“这是白的,那是黑的……”晚晚跟着学,吐字含糊,却学得认真。
沈母端着刚熬好的小米粥出来,喊大家吃饭。粥里煮了几颗红枣,甜香混着泥土的气息,在院里漫开。“多喝点,”她给阿竹盛了碗,“开春长个子,得吃饱。”
阿竹小声说了句“谢谢奶奶”,低头喝粥,脸颊红红的。他爹周明远是个读书人,去年遭了灾才逃难过来,家里清贫,平日里难得喝上这样稠的粥。
饭后,周明远过来道谢,手里拿着本线装的诗集。“听说崔大哥要教娃认字,”他把诗集递给崔杋,“这书虽旧,却还能看,或许能帮上忙。”
崔杋连忙接过,虽然认不全上面的字,却知道是好东西:“太客气了,回头让火旺给你家劈柴,算谢礼。”
周明远笑着摆手,眼睛却落在菜畦里:“崔大哥翻地呢?我虽不会农活,倒也能搭把手。”
“不用不用,”沈未央赶紧说,“你是读书人,哪能让你干这粗活。”
夕阳把菜畦的影子拉得老长,新翻的泥土在暮色里泛着湿润的光。火旺和阿竹在院里放风筝——风筝是阿竹扎的,像只燕子,飞得不算高,却足够两个孩子欢呼雀跃。晚晚抱着风车,坐在沈母膝头,看着风筝飞,小嘴里念叨着“飞……高……”
崔杋站在廊下,看着这光景,忽然觉得,这残雪消融的早春,藏着的都是新生的盼头。就像这日子,冰雪总会化,春草总会长,哪怕有风雨,有别离,新的邻居、新的朋友、新的希望,也总会像这墙缝里的青苔,悄悄探出头,把日子染成一片鲜亮的绿。他知道,等菠菜出苗,等燕子归来,这小院里的故事,又会添上崭新的一页,热热闹闹,充满生气。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