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日头一天暖过一天。院角的桑树像是被催着长,一夜之间就窜出半尺新枝,巴掌大的桑叶翠得发亮,叶脉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叶尖还挂着晨露,颤巍巍的,像颗透明的珍珠。
“娘!蚕宝宝醒了!”火旺举着个竹编的小簸箕冲进厨房,簸箕里铺着层嫩桑叶,几十条白胖的蚕虫正趴在上面,慢悠悠地啃食,发出“沙沙”的轻响。他的袖口沾着点桑叶的绿汁,却顾不上擦,眼睛瞪得溜圆,“你看它们吃得好香!”
晚晚穿着件浅绿的小褂子,踮着脚扒在簸箕边看,小手指刚要碰到蚕虫,就被沈未央轻轻按住:“别碰,它们嫩得很,碰坏了要生病的。”她从竹篮里拿出几片刚采的桑叶,撕碎了撒在簸箕里,“得给它们吃最新鲜的叶,才能长得快。”
崔杋扛着扁担从外面回来,刚去河边挑了两桶水,桶沿的水珠滴在青石板上,晕出小小的湿痕。“张叔家的桑叶也下来了,”他把扁担靠在门后,“说让火旺过去采点,他家的桑树品种好,叶肥汁多,蚕爱吃。”
“真的?”火旺眼睛一亮,立刻放下簸箕就要往外跑,“我去叫阿竹一起!他说从没见过蚕虫!”
沈母坐在廊下择菜,看着火旺风风火火的样子,笑着摇头:“这孩子,见了新鲜事就没够。”她把择好的青菜放进竹筐,“让他去吧,多采点回来,顺便给周婶家送些,听说她家阿月也想养几条。”
沈未央往簸箕里又添了些桑叶,蚕虫们立刻围拢过来,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在点头道谢。“这蚕虫还是年前从李婶那讨的籽,”她笑着对沈母说,“当时就芝麻粒大,没想到这才一个月,就长这么胖了。”
“老话说‘谷雨蚕桑忙’,”沈母择着菜,“可不是嘛,这时候的桑叶最养蚕,等过阵子结了茧,能缫出好丝来。去年李婶缫的丝,织成布做了件小褂,滑溜溜的,比绸缎还舒服。”
晚晚听不懂这些,只知道蚕虫爱吃桑叶,她学着沈未央的样子,从竹篮里拿起片桑叶,笨拙地往簸箕里放,结果没拿稳,桑叶掉在地上沾了灰,她急得直跺脚,小嘴里“啊啊”叫,像是在说“脏了”。
沈未央赶紧捡起桑叶扔进灶膛,又拿了片新的给她:“没事,咱换一片。晚晚真乖,知道帮蚕虫找吃的了。”
没过多久,火旺就带着阿竹回来了,两人胳膊上都挎着个小竹篮,里面装满了鲜嫩的桑叶,叶上还沾着晨露,看着就水灵。阿竹手里捧着片特别大的桑叶,小心翼翼地递给沈未央:“崔大娘,这片给蚕虫吃,够它们吃好久了。”
“真是个细心的孩子,”沈未央笑着接过桑叶,“快进来歇歇,我给你们拿糖吃。”
阿竹偷偷往簸箕里瞅,看见白胖的蚕虫在桑叶上蠕动,眼睛里满是好奇,却又有点胆怯,不敢靠太近。火旺看出他的心思,拿起条稍大的蚕虫,小心翼翼地放在他手心里:“别怕,它们不咬人,凉凉的,滑滑的。”
阿竹的手微微发颤,却没敢动,看着蚕虫在他掌心慢慢爬,忽然笑了:“它在给我挠痒痒呢!”
晚晚也想让蚕虫“挠痒痒”,沈未央挑了条最小的放在她手心里,她立刻屏住呼吸,小脸蛋憋得通红,直到蚕虫爬到手腕上,才“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却被沈未央拦住:“别抓,让它自己爬。”
周婶和阿月随后也来了,阿月手里拎着个小小的陶罐,说是要装几条蚕虫回去养。“真是麻烦你们了,”周婶不好意思地说,“阿月昨天听火旺说养蚕,缠了我一晚上,非要来讨几条。”
“客气啥,”沈未央从簸箕里挑了几条壮实的蚕虫,放进阿月的陶罐,又抓了把桑叶铺在里面,“回去每天换新鲜叶,别让太阳晒着,很快就能长胖。”
阿月捧着陶罐,眼睛亮晶晶的,小声对晚晚说:“我们一起给蚕虫找桑叶好不好?”晚晚立刻点头,小手指着院外的桑树,意思是“那里有”。
几个孩子凑在一起看蚕虫,大人们则坐在廊下说话。周婶拿出块绣了一半的帕子,上面绣着几朵桑叶,针脚细密,叶子的纹路栩栩如生。“学着绣的,”她有点不好意思,“想着等蚕结了茧,用丝绣点东西,也能换点钱。”
“你这手艺真好,”沈未央赞道,“比镇上绣坊的姑娘绣得还灵动。等蚕结了茧,我帮你找李婶缫丝,她的手艺好。”
崔杋和周明远坐在另一边,聊着春耕的事。“我打算把东头那片地种上棉花,”崔杋说,“去年棉花价好,收了能给娃们做几床新棉絮。”
周明远点点头:“我虽不会农活,倒也能搭把手。你要是不嫌弃,我帮你看园子、喂牲口都行。”
“哪能嫌弃,”崔杋拍了拍他的肩膀,“正好我一个人忙不过来,你肯帮忙,我求之不得。”
日头升到头顶时,沈未央留周婶一家吃饭,蒸了新收的玉米面馒头,炒了盘鲜嫩的青菜,还炖了锅鸡蛋羹,给孩子们拌饭吃。火旺和阿竹比赛谁吃的馒头多,阿月则小口小口地喂晚晚吃鸡蛋羹,两个小姑娘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满脸都是。
饭后,孩子们又去采桑叶,火旺教阿竹辨认哪片叶子最嫩,阿月则跟着晚晚,在桑树下捡掉落的桑叶,说是要“给蚕虫存粮食”。桑叶的清香混着孩子们的笑声,在院里漫开,像首轻快的歌谣。
崔杋和周明远扛着锄头去地里翻土,准备种棉花。沈未央和周婶坐在屋里绣帕子,沈母则在厨房收拾碗筷,偶尔探出头,看看院里玩耍的孩子们,嘴角挂着满足的笑。
晚风吹过桑树,叶子“沙沙”作响,像在和簸箕里的蚕虫说话。沈未央看着窗外的夕阳,把桑树叶染成了金红色,忽然觉得,这养蚕采桑的日子,藏着的都是细密的欢喜。就像这蚕虫啃叶,一点点,一天天,看似缓慢,却在悄悄积蓄力量,等时机一到,就能吐出洁白的丝,织出温暖的布,把寻常岁月,都裹在柔软的牵挂里。
她知道,等蚕虫结了茧,等新棉出了地,等孩子们手里的帕子绣好了花,这小院里的日子,还会像这桑叶一样,鲜嫩、踏实,充满生生不息的希望,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长出最动人的模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