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种一到,天就像被泼了把火,日头烤得人脊背发烫。地里的麦子彻底黄透了,沉甸甸的麦穗压弯了秸秆,风一吹,麦浪翻滚,发出“沙沙”的声响,像在喊着“快收我”。
“爹!这麦穗咋这么沉?”火旺攥着一穗麦子,使劲往怀里抱,麦芒扎得他脖子发痒,却舍不得撒手。麦穗饱满得快要裂开,金黄的麦粒透过壳缝闪着光,看得人心里发暖。
崔杋正弯腰割麦,镰刀“唰唰”地咬进麦秆,身后很快倒下一片整齐的麦茬。“这叫‘麦熟一晌’,”他直起身擦了把汗,汗珠砸在地上,瞬间被干渴的土地吸了进去,“前几天还泛着青,一场热风刮过,说黄就全黄透了。”
晚晚被沈母抱在田埂的树荫下,手里捏着根麦穗,学着大人的样子搓,麦粒没搓下来,倒把自己的小手染成了黄,她举着小手喊:“黄!娘看!”
沈未央拎着水壶和干粮走过来,壶里的绿豆汤凉丝丝的,透着股清苦的香。“歇会儿吧,”她把水递给崔杋,又给火旺擦了擦汗,“这日头毒,别中暑了。”
火旺灌了半壶绿豆汤,抹了把嘴又要去割麦,却被沈未央拉住:“你还小,别碰镰刀,去帮着捆麦吧。”她教火旺用麦秆捆麦,“把麦秆拧成绳,绕两圈一勒,就结实了。”
周明远带着阿竹也来帮忙了。周明远虽是读书人,干起活来却不含糊,捆麦的手法比火旺还熟练。“在家乡时,也帮着割过麦,”他擦了擦汗,“就是好多年没碰过农具,手生了。”
阿竹则跟在周明远身后,把散落的麦穗捡进竹篮,说是要带回家给阿月看。“这麦粒能做馒头吗?”他举着颗麦粒问沈未央。
“能啊,”沈未央笑着说,“等脱了粒,磨成面,能做白馒头、花卷,还能做你爱吃的米糕。”
日头爬到头顶时,田埂上聚了不少歇脚的乡亲。李叔啃着干粮,说他家的麦子比去年多收了两成;张婶则帮着沈未央择野菜,说要晚上做野菜麦饭,就着新麦面吃,香得很。
晚晚困了,靠在沈母怀里打盹,小手还攥着那根麦穗,像握着什么宝贝。火旺和阿竹在田埂上追逐,踩着麦茬“咯吱”响,惊起了藏在麦丛里的蚂蚱,引得两个孩子又跑去捉。
崔杋和周明远坐在树荫下,聊着秋收的打算。“我打算多打两担麦,存起来当种子,”崔杋说,“今年的麦种好,来年接着种。”
周明远点头:“我家那点地,收的麦够吃就行,剩下的想跟你换点玉米,阿月爱吃玉米饼。”
“换啥,直接拿去吃,”崔杋拍着他的肩膀,“邻里邻居的,还说这些。”
下午的日头更毒了,麦地里的热气往上冒,像个大蒸笼。崔杋脱了褂子,光着膀子割麦,古铜色的脊梁上淌着汗珠,在阳光下闪着光。火旺看着爹的样子,也学着把褂子脱了,却被沈未央赶紧穿上:“你皮嫩,别晒伤了。”
沈未央把凉毛巾搭在崔杋脖子上,又给周明远递了块西瓜——是早上从镇上买的,冰在井里,这会儿吃着,凉丝丝的甜。“辛苦你们了,”她说,“等收完麦,我做顿好的,请你们喝酒。”
“那我可得尝尝崔大哥的新酿米酒,”周明远笑着说,“上次喝了一口,到现在还惦记着呢。”
夕阳把麦田染成了金红色,割好的麦捆像列队的士兵,整整齐齐地站在地里。崔杋把最后一捆麦扛上板车,板车被压得“咯吱”响,却透着股丰收的沉实。火旺和阿竹坐在麦捆上,手里拿着麦穗搓着玩,金黄的麦粒落了满身,像撒了层碎金。
回家的路上,晚晚醒了,趴在沈母肩上,看着板车上的麦捆,小嘴里念叨着“饱……吃……”大概是想起了沈未央说的新麦馒头。
沈母笑着说:“等把麦子脱了粒,就让你娘给你做馒头,管够。”
沈未央看着板车上的麦捆,又看了看身边满身是汗却笑着的崔杋,忽然觉得,这麦浪翻滚的夏天,藏着的都是最踏实的幸福。就像这沉甸甸的麦穗,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在汗水里泡过,在日头下晒过,才能酿出最醇厚的甜。她知道,等麦粒入仓,等新面下锅,这日子就会像刚出锅的馒头,暄软、温热,带着满口香,把寻常岁月,填得满满当当,有滋有味。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