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分这天,天朗气清,风里带着股干爽的凉意。地里的玉米刚收完,留下光秃秃的秸秆茬,被崔杋和周明远用锄头刨掉,露出下面松软的黑土,翻耕过的土地散发着潮湿的腥气,像块等着被书写的空白纸。
“爹!这麦种咋这么小?”火旺攥着把麦粒,摊在手心看,金黄的麦粒比指甲盖还小,圆滚滚的,透着油亮的光。他蹲在田埂上,把麦粒往土里撒,却总撒不匀,有的地方堆成小堆,有的地方连颗籽都没有,急得他直挠头。
崔杋正牵着牛耕地,牛蹄踩在新翻的土地上,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犁铧划过之处,翻开深深的土沟,像大地咧开的嘴。“这麦种金贵着呢,”他吆喝着牛,回头看了眼火旺,“一颗籽能长出一穗麦,撒匀了,来年才能密密实实的。”他把犁铧往上抬了抬,“沟别太深,一寸就够,太深了芽拱不出来。”
晚晚被沈母抱在怀里,坐在田埂边的树荫下,手里把玩着个麦秸编的小蚂蚱——是崔杋早上给她编的,翅膀能活动,看着活灵活现。她看见火旺撒麦种,也从沈母兜里摸出把麦粒,学着往土里扔,麦粒落在她脚边的草丛里,她却拍手喊:“长!苗!”
沈未央挎着竹篮,里面装着刚蒸的菜窝窝和咸菜,走到田埂边放下。“歇会儿吃点东西,”她对崔杋喊,又给火旺递了块窝窝,“慢点撒,别贪快,匀匀实实的比啥都强。”她看着翻好的土地,土块被晒得发白,“等下过这阵秋雨,麦种就能发芽了,到时候绿油油的,比春草还好看。”
周婶带着阿竹和阿月也来帮忙,阿竹背着个小竹篓,里面装着麦种,正跟着周明远学撒种。周明远虽说是读书人,撒种的手法却很熟练,他抓一把麦种,手臂轻轻一扬,麦粒就像下雨似的落在土沟里,匀得像用尺子量过。“手腕得松,”他教阿竹,“别攥太紧,不然撒不远。”
阿竹学着他的样子扬手,麦粒却大多落在脚边,他有点泄气,把竹篓往地上一放:“咋总撒不匀?”
“慢慢来,”周明远拍了拍他的背,“我小时候学撒种,撒了三天才像样,你爹我当年还不如你呢。”
阿月蹲在晚晚身边,帮她捡落在草丛里的麦粒,捡满一把就往土沟里塞,小嘴里念叨着“长高高”。晚晚看着她,也跟着把手里的麦粒往土里摁,小手沾了满掌的泥,像戴了副黄手套,却笑得格外欢。
沈母坐在田埂上择菜,择的是刚从地里拔的萝卜缨,嫩得能掐出水。“这萝卜缨炒着吃最香,”她对沈未央说,“等会儿回家摘两个青萝卜,切丝拌着吃,配窝窝正好。”她看崔杋耕完了半亩地,又说,“你爹年轻时种麦,撒种不用看,闭着眼都能撒匀,现在有了娃,心思分了一半,手也生了。”
沈未央笑着点头,眼睛却跟着崔杋的身影转。他牵着牛走在田埂上,脊背挺直,古铜色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光,裤脚沾着泥,却透着股踏实的劲。她想起刚嫁过来那年,也是这样的秋分,崔杋教她辨认麦种,说“饱满的籽才能结饱满的穗”,如今这话,他正一字一句教给火旺。
日头升到头顶时,大家坐在田埂上吃饭。窝窝的麦香混着咸菜的咸,在风里漫开,阿月咬了口窝窝,忽然说:“这窝窝的味,跟麦种一样!”惹得大家都笑了——可不是嘛,窝窝是麦面做的,麦种是麦的根,本就是一家人。
火旺啃着窝窝,忽然问:“娘,麦子要长到啥时候才能收?”
“得等明年芒种呢,”沈未央说,“要经过冬天的雪,春天的雨,夏天的日头,才能黄透。就像你长大,得慢慢长,急不得。”
晚晚听不懂这些,只举着手里的麦秸蚂蚱,往崔杋嘴里送,大概是觉得爹干活辛苦,想让他“吃”点好的。崔杋笑着张嘴“咬”了一下,晚晚立刻咯咯笑起来,把蚂蚱往自己嘴里塞,却被麦秸扎了下,皱着眉吐舌头。
下午的风更凉了些,天边飘来几朵乌云,像是要下雨。崔杋加快了耕地的速度,牛蹄踏得更急,犁铧翻出的土沟连成一片,像大地的脉络。火旺和阿竹也撒得快了,两人比赛谁撒的行直,嘴里数着“一、二、三”,脚步声在田埂上“噔噔”响。
沈未央和周婶跟在后面盖土,用锄头把土沟轻轻抚平,让麦种藏在土里,免得被鸟啄了去。“这土得盖薄点,”沈未央教周婶,“能盖住籽就行,太厚了芽顶不动。”
“你懂得真多,”周婶叹道,“不像我,除了绣点东西,啥农活都不会,净给你们添麻烦。”
“哪能叫麻烦,”沈未央笑着说,“你帮咱绣的帕子,镇上绣坊都抢着要呢,这也是本事。”
夕阳西下时,最后一亩地终于种完了。大家站在田埂上看,新翻的土地平平整整,像块铺在地上的黄布,风一吹,带着麦种的清香。崔杋把牛拴在树桩上,给它喂了把草料,牛“哞”地叫了一声,像是在说“辛苦了”。
火旺和阿竹躺在田埂上,累得不想动,看着天上的乌云慢慢飘远,露出块湛蓝的天。“等麦子发芽了,咱来拔草吧?”火旺说,“先生说,除草才能让苗长得壮。”
“好啊,”阿竹点头,“我还能给你背诗,你上次教我的《悯农》,我背得可熟了。”
晚晚靠在沈母怀里打盹,小手里还攥着颗麦粒,大概是梦里都在盼着它发芽。沈未央看着满田的新种,忽然觉得,这秋分种麦的日子,藏着的都是对未来的期盼。就像这深埋土里的麦种,看似不起眼,却在积蓄力量,等春回大地,就能破土而出,长出满田的绿,结出满穗的金。
她知道,等秋雨落下,等麦芽破土,等孩子们在麦田里追着蝴蝶跑,这日子就会像这土地一样,踏实、厚重,在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的循环里,长出最动人的希望,让寻常岁月,在田埂的笑语里,慢慢酿成醇厚的甜。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