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这天的清晨,草叶上凝满了白霜似的露,脚踩上去“湿漉漉”的凉,带着股清冽的秋气。打谷场早已热闹起来,各家的谷子摊在场上,像铺了层金箔,阳光一照,谷粒上的露珠闪着碎光,晃得人眼睛发亮。
“爹!这谷粒咋这么滑?”火旺光着脚在谷堆上跑,脚丫陷进谷子堆里,像踩在软绵的沙上,他抓起一把谷子往天上撒,谷粒簌簌落下,钻进他的脖颈,痒得他直缩脖子,却笑得停不下来。
晚晚穿着件夹袄,被沈母抱在谷堆边的竹椅上,小手里攥着根谷穗,学着大人的样子搓,谷粒没搓下来多少,倒把自己的小手染成了黄,她举着小手喊:“黄!爹看!”
崔杋正用木叉翻谷,木叉插进谷堆,轻轻一挑,谷粒“哗啦”散开,露出下面潮润的谷穗。“这谷子得晒透了,”他擦了擦额角的汗——虽然天凉,干活却依旧热,“不然脱粒时容易发霉,存不住。”他看火旺在谷堆上疯跑,扬声喊,“别踩太实了!得让阳光照透每颗谷粒!”
沈未央拎着竹篮来送早饭,篮里是刚蒸的杂粮馒头,还有一小碟腌萝卜,咸津津的,配着馒头吃格外爽口。“歇会儿吧,”她把篮子放在场边的石桌上,“李婶说她家的谷子晒好了,下午就能脱粒,咱也得抓紧,别赶上下雨。”
“知道了,”崔杋放下木叉,拿起个馒头啃了起来,“刚才去看了看,南坡的黄豆也黄透了,等晒完谷子就去割,今年的豆荚鼓得很,准能收不少。”
周明远带着阿竹也来帮忙翻谷,阿竹拿着个小木耙,学着崔杋的样子把谷子摊平,动作虽然慢,却做得有模有样。“我爹说,这谷子要晒三天才能脱粒,”阿竹一边耙谷一边说,“去年我家的谷子晒少了一天,存到冬天就长了霉,心疼得我娘直掉泪。”
“可不是嘛,”沈未央接过话,“粮食金贵,一点都不能马虎。你看这谷粒,颗颗都饱实,是咱一夏天的血汗,得好好收着。”
晚晚看见阿竹耙谷,也从沈母怀里挣下来,摇摇晃晃地走到谷堆边,伸出小手扒拉谷子,谷粒从她指缝漏下去,像条金色的小瀑布。阿月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手里拿着个小簸箕,蹲在晚晚身边,帮她把散落的谷粒拢到一起,说是要“给小鸡当粮食”。
日头升到头顶时,场上的谷子晒得半干,谷粒摸起来沙沙的,带着阳光的暖味。沈母把带来的绿豆汤分给大家喝,凉丝丝的甜混着谷香,喝得人心里舒坦。“你看这光景,”沈母望着满场的金谷,“去年这时候还闹旱灾,谷子稀稀拉拉的,今年可算盼来了好收成。”
“都是托老天爷的福,”崔杋笑着说,“也亏得周大哥帮着看水,不然南坡的谷子怕是熬不过三伏天。”
周明远摆摆手:“我也没做啥,就是帮着看看水渠,哪比得上崔大哥起早贪黑地侍弄庄稼。”他看着火旺和阿竹在谷堆边追逐,忽然说,“等收完秋,我想送阿竹去学堂,跟火旺一起念书,先生说他认字快,别耽误了。”
“那太好了!”沈未央高兴地说,“俩娃作伴,学得更有劲。学费要是不够,咱一起想办法。”
下午,李叔带着脱粒的石碾来,石碾“咕噜咕噜”地转着,把晒干的谷穗压碎,谷粒和谷壳混在一起,像铺了层厚厚的金粉。火旺和阿竹拿着木锨,把脱好的谷粒扬起来,风一吹,谷壳飘走了,留下饱满的谷粒落在地上,引得两人欢呼着比谁扬得高。
晚晚和阿月坐在谷堆边,用谷粒摆图案,晚晚摆了个歪歪扭扭的太阳,阿月则摆了只小鸭子,两人看着自己的“作品”,咯咯直笑,笑声混着石碾的转动声,像支热闹的秋收曲。
沈未央和周婶坐在场边筛谷,筛子摇摇晃晃,谷壳落在一边,谷粒则漏进下面的筐里,颗颗饱满,闪着诱人的光。“这谷子能磨出不少米,”周婶拿起颗谷粒放在嘴里嚼了嚼,“新米熬粥,香得能多喝两碗。”
“等磨了新米,先给你家送点,”沈未央说,“阿月不是爱喝甜粥吗?加点红枣,熬得稠稠的,准爱吃。”
夕阳把打谷场染成了橘红色,谷粒在暮色里像撒了把碎金。崔杋把筛好的谷子装进麻袋,麻袋被撑得鼓鼓的,透着丰收的沉实。火旺和阿竹累得瘫坐在谷堆上,互相抹着脸上的谷灰,笑得像两只小花猫。
晚晚靠在沈母怀里,小手里还攥着把谷粒,大概是想带回家种。沈未央看着满场的粮食,看着身边忙碌的亲人邻里,忽然觉得,这晒谷的秋天,藏着的都是沉甸甸的踏实。就像这金黄的谷粒,一分耕耘一分收获,在汗水里泡过,在阳光下晒过,才能酿成最安稳的甜。
她知道,等谷子入仓,等新米下锅,等学堂的朗朗书声响起,这日子就会像刚熬好的米粥,暖乎乎、稠乎乎的,带着满口香,把寻常岁月填得满满当当,在秋收的喜悦里,长出最安心的模样。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