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冬这天,风像揣了把刀子,刮在脸上生疼。院角的水缸结了层薄冰,崔杋早上挑水时,得用扁担敲开个窟窿,“哐当”一声脆响,惊得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远,翅膀带起的碎雪沫子落在地上,转眼就化了。
“娘!锅里炖的啥?真香!”火旺扒着厨房的门框,鼻尖快凑到冒着白汽的铁锅上,一股肉香混着萝卜的甜、粉条的糯,顺着门缝往外钻,勾得他直咽口水。他刚从学堂回来,书包还没放下,就被这香味拽到了厨房。
晚晚穿着件厚厚的虎头棉袄,被沈母抱在怀里,小脑袋从棉袄领口探出来,眼睛直勾勾盯着灶台。锅里的炖菜“咕嘟咕嘟”冒泡,油花浮在汤面上,映着灶膛里跳动的火光,像撒了把碎金子。“吃!肉!”她奶声奶气地喊,小手拍着沈母的胳膊,急得小脚丫在老人腿上直蹬。
沈未央正往锅里撒把葱花,翠绿的葱花落在红亮的汤里,瞬间被烫得打了卷。“再炖会儿就好,”她用锅铲搅了搅锅里的菜,“这五花肉得炖得烂烂的,入口即化才香。”她往灶膛里添了块干柴,火光“腾”地窜起来,映得她脸颊通红,“你爹特意去镇上割的肉,说立冬要补冬,吃点荤的暖身子。”
崔杋扛着捆柴火从外面回来,柴火上还沾着冰碴,他把柴火靠在墙根,拍了拍身上的雪:“刚在村口见着周大哥,说他家阿月有点咳嗽,我把咱去年晒的枇杷干给了他点,煮水喝能止咳。”他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让他们晚上过来吃饭,咱这锅炖菜够吃。”
“早想着呢,”沈母抱着晚晚往堂屋走,“我刚蒸了两屉白面馒头,等会儿给他们端过去一屉。”她把晚晚放在炕上,盖上条厚棉被,“咱晚晚可别冻着,等会儿吃块大肉补补,长得壮壮的。”
火旺在厨房帮沈未央烧火,眼睛却总往锅里瞟。“娘,为啥立冬要吃炖菜啊?”他往灶膛里塞了根细柴,火星子“噼啪”溅出来,落在青砖地上。
“老辈人说,立冬吃炖菜,暖和一冬天,”沈未央笑着说,“你看这菜,肉、萝卜、粉条、白菜一锅炖,啥都有,叫‘全家福’,吃了全家都顺顺当当的。”
没过多久,周婶就带着阿竹和阿月来了。阿月裹着件蓝布棉袄,小脸有点红,大概是咳嗽还没好,却依旧睁着双亮闪闪的眼睛,看着炕上的晚晚。“给你们添麻烦了,”周婶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是她刚烙的糖饼,“阿竹说崔大哥家炖菜香,非要来蹭饭。”
“客气啥,”沈未央接过糖饼,往阿月手里塞了块,“快趁热吃,甜丝丝的,润润嗓子。”
崔杋把炖菜端上桌,满满一大盆,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五花肉炖得油光锃亮,萝卜吸饱了肉汁,粉条滑溜溜的,白菜叶软乎乎的,看着就让人胃口大开。沈母摆上碗筷,又端来碟腌黄瓜,脆生生的,正好解腻。
“快吃快吃,”崔杋给周明远倒了碗米酒,“这酒是去年桂花酿的,温过了,喝着暖。”他夹了块最大的五花肉给阿月,“多吃点肉,病好得快。”
阿月小口小口地吃着肉,眼睛弯成了月牙,含糊地说:“比我娘做的香。”惹得周婶直笑:“这丫头,吃着人家的就忘了娘。”
火旺和阿竹比赛谁吃的馒头多,两人手里的馒头都沾着炖菜的汤汁,吃得满嘴是油。晚晚被沈母喂着吃粉条,粉条滑溜溜的,总从勺子里溜走,逗得她咯咯直笑,小嘴巴周围沾了圈汤汁,像只偷喝了蜜的小花猫。
大人们围坐在桌边,边吃边聊。周明远说他抄书的活计能做长久了,掌柜的夸他字写得好;崔杋说等雪下大了,就去山里套只野兔,给孩子们改善伙食;沈未央和周婶则聊着针线活,说要给孩子们做件厚实的棉背心,免得上学冻着。
炖菜的热气在屋里凝成白雾,糊在窗玻璃上,把外面的寒风挡得严严实实。灶膛里的火还在烧,映得每个人的脸都暖融融的。阿月的咳嗽好多了,和晚晚一起趴在炕上玩布老虎;火旺和阿竹在比谁背的诗多,声音洪亮得像在学堂背书;崔杋和周明远喝着米酒,聊着来年的打算,不时发出爽朗的笑。
沈未央看着这热闹的光景,忽然觉得,这立冬的炖菜里,藏着的都是过日子的暖。就像这一锅咕嘟冒泡的菜,把肉的香、菜的甜、粮的实都炖在一起,不分彼此,却又各有滋味,像这院里的两家人,你来我往,互相帮衬,把寒冬的冷,都炖成了心头的暖。
她知道,等雪落满院,等炉火彻夜不熄,这锅炖菜的香,会像条看不见的线,把大家的心串在一起,让寻常岁月在寒风里,也能熬出最踏实的甜,日子过得热热闹闹,心里暖烘烘的,再冷的冬天,也不觉得难熬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