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巡检司的人已是晌午,阳光把“守善”碑晒得发烫,白灵狐蜷在碑旁打盹,尾尖的红毛沾着金辉,像团化不开的暖。沈未央刚把学堂的桌椅摆好,周婆婆就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捏着个褪色的布包,边角磨得发亮。
“这是从老营盘找出来的,”老人坐在门槛上,布包在膝头摊开,露出一叠泛黄的信纸,“你爷爷的笔迹,当年没来得及给你爹,一直压在箱底。”
沈未央捏起信纸,指尖触到纸页上凹凸的字迹,恍惚间像摸到了几十年前的时光。最上面那封信的抬头写着“致吾儿”,墨迹已有些发灰,却仍能看出落笔时的郑重。
“那年你爹才五岁,”周婆婆望着远处的山,声音飘得很远,“护林队刚被叛徒出卖,你爷爷带着灵狐躲进老营盘,我抱着你爹藏在山洞里,这信就是那时写的。”她指着信纸里的一句话,“你看这句——‘山有灵,狐有信,人若守善,天必护之’,他到死都信这个。”
沈未央逐字读着,信里没说兵匪的凶残,也没提护林队的伤亡,只写着山里的草药何时采摘,灵狐的伤该用什么敷,还有对儿子的叮嘱——“莫学匹夫之勇,要懂藏锋守拙,守着炊烟,就是守着根”。读到末尾,“盼吾儿长大,见炊烟如常,便知爹未负护林人之诺”,墨迹洇了一片,像是落过泪。
“我爹总说爷爷是病死的,”沈未央的声音有些发颤,信纸在手里轻轻抖,“原来……”
“是怕吓着孩子。”周婆婆叹了口气,从布包里翻出个小木盒,打开时,里面躺着枚铜制的护林徽章,上面刻着只衔着草药的狐狸,“你爷爷就是戴着这个,挡在灵狐身前,被叛徒的箭射穿了胸膛。”徽章边缘有道深痕,是箭簇留下的印记。
崔杋挑着水桶从井边回来,见两人对着旧信出神,便把水桶放在墙角:“咋了?”他凑过来看信,读到“守着炊烟就是守着根”时,忽然愣住,“这话我爹也说过,他说爷爷临终前,攥着半块玉佩,反复念叨‘烟不能断’。”
沈未央猛地想起联络图上的红点,还有认主珠里的红痕:“张山说护林队的老营盘有七处,是不是每个营盘都藏着信?”周婆婆点头,指着布包里的另一张字条:“这是张山找到的,说七处营盘各有一封,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故事。”
字条上用炭笔写着七个地名,最末处画着个小小的狐头,与护林徽章上的图案一模一样。“第一个是老营盘,第二个该是鹰嘴崖了。”崔杋把水桶往肩上一挑,“现在就去?”
“等孩子们放学吧。”沈未央把信折好放进布包,“让火旺他们也跟着,有些事,该让他们知道了。”
傍晚的鹰嘴崖被夕阳染成金红色,崖壁上的石洞藏在藤蔓后,洞口积着厚厚的落叶,像是多年没人来过。赵石匠用撬棍撬开洞门,一股混着霉味的凉气涌出来,惊得白灵狐直缩脖子。
“我先进去。”崔杋举着火把往里走,石洞不深,中央摆着个朽坏的木箱,上面爬满了蛛网。沈未央拂去蛛网,打开箱子,里面除了几卷兽皮,还有个油布包,解开时,三封泛黄的信掉了出来。
信是周婆婆的丈夫写的,字里行间满是对妻子的牵挂——“你送的伤药很管用,灵狐的腿快好了”“叛徒的儿子在山下徘徊,你带着孩子躲远点”“若我回不去,告诉孩子们,爹不是逃兵”。最动人的是最后一句:“灶台上的粥该熬好了,记得给孩子多放块糖。”
火旺捧着信,小脸憋得通红:“他们明明很怕,却还要装作没事……”阿月把脸埋在沈未央怀里,手里的画被眼泪打湿,画上的小房子晕开一片水痕。
“这就是护林人啊。”张山站在洞口,望着远处的村庄,炊烟正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像无数条温柔的线,把天空和大地连在一起,“怕也得扛着,因为身后有要守的人。”
往回走时,暮色已经漫上山坡。沈未央把两封信念给孩子们听,火旺听得格外认真,忽然问:“那叛徒后来怎么样了?”
周婆婆的声音沉了沉:“病死了,听说死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偷来的护林旗,眼睛瞪得老大,像是看见什么吓着了。”她摸了摸白灵狐的头,“倒是灵狐,每年都会去他坟前转一圈,不知道是记仇,还是在可怜他。”
回到村里时,学堂的灯已经亮了。沈未央把两封信贴在墙上,借着灯光,孩子们围过来看,阿月用手指描着信里的“炊烟”二字,忽然说:“我知道为啥要守着炊烟了,有烟,就有人在等。”
火旺抢过话头:“就像我娘蒸糖包时,烟囱冒烟了,就知道能吃了!”引得众人一阵笑,笑声里,那些藏在旧信里的沉重仿佛轻了许多。
白灵狐跳上讲台,对着墙上的信轻轻嗅了嗅,忽然叼起一支毛笔,往沈未央手里塞。她握着笔,看着孩子们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明白,所谓传承,不只是守住旧信里的故事,更是要把这些故事,写进新的日子里。
“明天去狼谷,”她在纸上写下“狼谷”两个字,笔锋比平时更稳,“还有五封信,等着我们去读呢。”
窗外的月光落在信纸上,把字迹照得格外清晰。沈未央知道,这些信里藏着的不只是过去的苦难,更是让未来走得更稳的力量——就像炊烟,看着柔软,却能在每个黄昏,把漂泊的人牵回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