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善乡的雾总在辰时三刻散去。沈未央抱着藤筐坐在门槛上,看白灵狐用爪子扒拉着地上的露水,三只小狐狸从软草堆里探出头,琥珀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流转,像浸了蜜的琉璃。
“该给它们起名字了。”崔杋拎着水桶从井边回来,桶沿晃出的水珠落在青石板上,洇出小小的湿痕,“总不能一直‘小家伙小家伙’地叫着。”
沈未央指尖划过小狐狸的脊背,它们的毛已经长硬了些,不再是刚出生时的粉嫩:“你看这只总爱抢奶喝的,就叫‘旺福’吧,像火旺一样壮实;这只总往白灵狐怀里钻的,叫‘糯糯’,软乎乎的;还有这只最安静的,叫‘安仔’,盼它平平安安。”
白灵狐像是听懂了,用鼻尖蹭了蹭三只小狐狸的头,尾尖的红毛扫过“旺福”的耳朵,惹得小家伙打了个喷嚏,逗得沈未央和崔杋都笑了。
院门外传来赵石匠的大嗓门:“未央丫头,杋小子,快出来看!”两人抱着藤筐出去,只见老槐树下围了不少人,赵石匠正举着块新雕的木牌,上面刻着“狐居”两个字,字周围绕着七片山楂叶,正是护林七子种下的那七株幼苗的模样。
“我琢磨着柴房太潮,给小家伙们搭个窝。”赵石匠把木牌往旁边的空地上一插,“就在这棵老槐树下,阳光足,离学堂近,孩子们也能常来看看。”他身后跟着两个后生,抬着个半人高的木笼,笼底铺着晒干的艾草,角落里还摆着个陶碗,“这笼门是活的,等它们长大了,想走想留,全凭自愿。”
白灵狐突然窜进木笼,在艾草堆里打了个滚,又叼着陶碗跑出来,往沈未央手里送——是在催着添羊奶呢。众人见了都笑,周婆婆拄着拐杖走过来,看着木笼叹道:“想当年你爷爷在的时候,就说狐狸通人性,现在看来,一点不假。”
正说着,火旺举着木剑跑来,剑穗上的红绸在风里飘:“沈大婶,刘巡检带了个老先生来,说是要给守善乡写志书,想听听护林队的故事呢!”话音刚落,就见刘巡检陪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者走过来,老者手里拎着个布包,里面鼓鼓囊囊的,像是笔墨纸砚。
“这位是州府的李老先生,专管修志的。”刘巡检拱手笑道,“老先生听说守善乡的故事,非要来亲眼看看,说要把护林七子的事迹写进州志里,让后人都知道。”
李老先生对着众人拱手,目光落在木笼里的小狐狸身上,又看了看白灵狐,眼里闪过一丝惊叹:“早闻守善乡有灵狐护佑,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他打开布包,取出纸笔,“烦请各位讲讲护林七子的往事,越细越好,我好一一记下。”
沈未央抱着藤筐坐在老槐树下,从爷爷的第一封信讲起,崔杋补充着护林令的来历,赵石匠说着父亲藏在树洞的玉佩,王婆婆抹着泪回忆姐姐的箭谱,周婆婆则数着山楂籽种下的日子……李老先生听得入神,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问一两句细节,比如护林旗上的狐纹有几道褶皱,老营盘的箭囊里装着多少支箭,连白灵狐当年最爱吃的肉干是用什么肉做的,都一一记下。
孩子们围在旁边,听得比上课还认真。火旺突然举手:“先生,我能说说白灵狐救小狐狸的事吗?”李老先生笑着点头,火旺便手舞足蹈地讲起那天柴房里的惊险,讲到崔杋用扁担打跑贩子时,还举起木剑比划了两下,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日头爬到头顶时,李老先生才停笔,展开写满字的纸页,阳光下,墨迹还泛着水光:“这些故事,比任何传奇都动人。”他指着“守善乡”的石碑,“我回去后就上奏州府,不光要把护林七子写进州志,还要为这石碑题字,让‘守善’二字,与山河同存。”
送走李老先生和刘巡检,沈未央把小狐狸放进新搭的木笼里。旺福立刻爬上笼顶,对着天空叫了两声,糯糯和安仔则在艾草堆里打滚,白灵狐蹲在笼门外,像个尽职的护卫。赵石匠拎着锤子,正往木牌上钉铜环,打算把护林旗的一角系在上面,让旗角能扫着笼顶。
“你看这光景,多好。”周婆婆望着木笼,又看了看远处田里忙碌的村民,“炊烟起,狐鸣响,孩子们读书声不断,这就是你爷爷他们想守的日子啊。”
沈未央望着老槐树上的护林旗,风过时,旗角猎猎作响,与木笼里小狐狸的轻叫、学堂里孩子们的读书声、田埂上锄头碰撞的闷响,融成了最踏实的声息。她忽然觉得,所谓传承,从来不是把故事锁在账本里,而是让它像山楂苗一样,在寻常日子里扎根、抽芽,长出新的枝丫。
傍晚的霞光染红了守善乡的天空,白灵狐跳进木笼,和三只小狐狸挤在一起,尾尖的红毛在暮色里闪着微光。沈未央站在老槐树下,看着炊烟从家家户户的烟囱里升起,与天边的晚霞缠在一起,忽然想起爷爷信里的话:“守善,守的不是一块碑,是炊烟不断,人心不寒。”
她转身往厨房走,崔杋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他的侧脸,暖融融的。“该蒸馒头了,火旺说要给小狐狸留两个呢。”沈未央笑着说,伸手去拿面盆。
灶台上的瓦罐里,羊奶正冒着热气,木笼里传来小狐狸满足的轻叫,白灵狐的呼噜声像远处的溪流,绵长而安稳。守善乡的夜,就这样在狐鸣与炊烟里,慢慢铺展开来,温柔得像老槐树下的月光。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