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槐树苗抽新芽时，守善乡的晨雾里总飘着淡淡的草木香。沈未央拎着水桶往后山走，白灵狐跟在脚边，尾巴扫过刚冒头的嫩草，惊起几只蹦跳的蚂蚱。五十棵槐苗排得整整齐齐，土埂上还留着新翻的痕迹，是那偷猎汉子——后来才知道他叫老栓——昨夜新培的土。
“沈姑娘。”老栓从树后钻出来，手里攥着把锄头，裤脚沾着泥，“俺把苗周围的杂草除了，还浇了泉水，您看这样成不？”他眼神里带着怯，像个怕挨骂的孩子。
沈未央蹲下身，摸了摸槐苗的嫩叶，指尖沾着露水：“挺好的，就是别浇太勤，这苗怕涝。”她从篮里拿出个油纸包，“给你，孩子们剩的山楂糕，垫垫肚子。”
老栓接过纸包，手都在抖，忽然往地上一蹲，抱着头闷声说：“俺以前不是人……偷过山上的狐狸崽，还下过兽夹，害苦了不少活物……”
白灵狐突然用头蹭了蹭他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沈未央看着这一幕，轻声道：“知道错了就不算晚。你看这槐苗，以前是种子，埋在土里不见光，现在不也发芽了？”
正说着，火旺举着木剑跑过来，剑穗上的红绸在风里飘：“沈大婶，刘巡检来了，说州府李都头要亲自来守善乡，说是……说是要查当年护林队的旧账！”
沈未央心里咯噔一下。李都头，不就是去年派官差来村里找茬的那个？当年护林队的叛徒李彪，正是他的远房叔父。
“他来干啥？”老栓猛地站起来，锄头攥得死紧，“当年李彪害了护林七子，他姓李的还有脸来查账？”
“别冲动。”沈未央按住他的胳膊，“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咱守善乡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他查。”她转身往回走，“去把周婆婆和崔杋叫来，还有那本州志，得带上。”
刘巡检已经在学堂门口等着，见沈未央回来，赶紧迎上来：“李都头在后山等着，说是要看看护林队的老营盘。他……他没安好心，你可得当心。”
后山的老营盘旧址上，李都头正背着手踱步，身后跟着两个凶神恶煞的随从。他穿着锦缎马褂，皮鞋踩在草地上，把刚长的嫩草碾得稀烂。
“沈姑娘，久仰。”李都头转过身，三角眼眯成条缝，“听说你找到了护林队的遗物？正好，当年我叔父李彪的死，一直是个谜，今日就请沈姑娘说个清楚。”
“李彪是叛徒，被护林队清理门户，州志上写得明明白白。”沈未央掏出州志，翻开护林七子的篇章，“李老先生亲自考证，有村民作证，还有这些遗物为凭，难道李都头觉得州志是假的？”
李都头的脸色沉了沉：“哼，死无对证的事，谁知道是不是你们编造的！我看这守善乡藏着猫腻，说不定当年就是你们害了我叔父，侵吞了护林队的财物！”
“你胡说！”周婆婆拄着拐杖赶来，气得手都在抖，“你叔父当年勾结兵匪，烧了老营盘，杀了我当家的，这笔血账还没跟你算呢！”
老栓突然往前一步，手里的锄头往地上一顿：“俺能作证！俺爹当年是猎户，见过李彪带人抢护林队的药库，还听他说要把灵狐剥皮卖钱！”
李都头的脸瞬间涨成猪肝色：“你一个偷猎的，证词谁信？给我拿下！”
两个随从刚要上前，白灵狐突然窜出来，对着他们龇牙，尾尖的红疤在阳光下闪得刺眼。崔杋带着村里的后生们也赶来了，手里都拎着家伙，挡在老栓和沈未央身前。
“李都头想在守善乡动粗？”崔杋冷笑一声，“先问问我们答应不答应！”
李都头看着黑压压的人群，又看了看白灵狐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突然有点发怵。他强撑着面子：“好，好得很！你们等着，我这就回州府，带官兵来查！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嘴硬到什么时候！”
看着李都头的马车消失在山路尽头，老栓才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俺刚才是不是太冲动了？”
沈未央拍了拍他的肩膀：“说得对。有些账，早该算算了。”她望着那五十棵槐苗，嫩叶在风里轻轻晃，“当年护林队守着这片山，不是为了让恶人横行的。”
白灵狐突然对着槐苗叫了两声，沈未央低头一看，发现最粗的那棵苗下，压着块小牌子，是老栓刻的，上面写着“护林七子之位”，字迹歪歪扭扭，却刻得很深。
夕阳把后山染成了金红色，槐苗的影子在地上拉得老长，像一群站得笔直的少年。沈未央知道，李都头不会善罢甘休，但守善乡的人，从来不怕事——就像这些槐苗，哪怕被风雨打弯了腰，根也照样往土里钻，总有一天，会长成能遮风挡雨的大树。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