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善乡的雪来得急,前半夜还飘着细雨,后半夜就换成了鹅毛大雪,天没亮时,整个村子已经裹在白茫茫的雪被里,连祠堂的飞檐都压得低低的,像只缩着脖子的老麻雀。
沈未央在“守善堂”的灶房里忙活,铁锅里咕嘟咕嘟煮着姜汤,姜辣的香气混着炭火的烟味,在屋里漫成一团暖雾。白灵狐蜷在炉边的毡垫上,怀里搂着那只叫“霜雪”的小狼崽——自从上次从山里把它救回来,小家伙就赖着不肯走,如今腿伤好了,却总爱往白灵狐怀里钻,两只毛茸茸的家伙挤在一起,倒像亲兄妹。
“未央姐,周婆婆说的艾草灰呢?”火旺掀开门帘跑进来,带进一股寒气,他鼻尖冻得通红,粗布棉袄上沾着雪粒,“安仔说他在柴房找着了,结果翻出一窝冻僵的山雀,正哭着要给它们喂姜汤呢!”
沈未央从灶台边的陶罐里舀出半碗艾草灰,笑着摇头:“让他别哭了,把山雀放进灶膛旁边的暖缸里,过会儿就能缓过来。”她把艾草灰往姜汤里撒了点,“周婆婆说这法子能驱寒,等会儿给学堂里生病的孩子分着喝。”
火旺刚要转身,门轴又“吱呀”响了,崔杋扛着捆松枝进来,雪沫子从他肩头簌簌往下掉。“后山坡的雪积了半尺厚,我把通往各家的路扫出来了,省得老人家出门摔着。”他把松枝扔进炉里,火星子猛地窜了窜,映得他眉骨上的疤痕都柔和了些,“对了,老栓让我捎话,说他腌的腊肉好了,让你过去拿几块,今晚在祠堂摆围炉宴。”
“围炉宴?”沈未央往炉里添了块松木,“往年不都是开春才摆吗?”
“今年不一样。”崔杋往灶台上放了个布包,里面是新炒的花生,“周婆婆说,今年咱守善乡添了不少新事——学堂得了州府的奖,青石崖立了新牌,连狐狸都捡了个狼崽子做伴,该热热闹闹聚聚,算给老辈们‘报喜’。”
说话间,白灵狐忽然抬起头,对着门口轻叫一声。沈未央望去,只见周婆婆拄着拐杖,踩着雪鞋进来了,手里拎着个竹篮,篮里是七只粗瓷碗,碗沿都描着圈青边,正是给护林七子牌位添供饭用的。
“给老伙计们换碗热的。”老人颤巍巍地把碗摆上祠堂的供桌,碗里盛着刚蒸的小米糕,冒着热气,“刚出锅的,软和,他们当年守山时,最爱就着雪吃这个。”
沈未央凑过去帮忙,忽然发现供桌角多了个新刻的木牌,上面写着“守善乡第四代护林员 安仔”,字歪歪扭扭的,边缘还泛着木屑的白。“这是安仔自己刻的?”她笑着问。
周婆婆摸着木牌笑:“昨天缠着赵石匠学了半晌,手被凿子划了个口子都不肯停,说要跟火旺的牌子并排挂着,‘将来好一起巡山’。”老人叹了口气,眼里却亮着光,“想当年,老沈他们七个也是这样,十七八岁的年纪,拿着斧头就敢跟盗猎队拼命,说这山是咱的根,丢了根,人就成了飘萍。”
沈未央望着牌位前跳动的烛火,忽然想起青石崖上那片灼烧的焦痕,想起洞壁里卡着的山楂核,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转身往灶房走:“我去把老栓的腊肉炖上,再蒸一笼山楂包,当年护林队最爱这口。”
傍晚时分,祠堂里渐渐热闹起来。老栓扛着他那杆用了三十年的猎枪,乐呵呵地往墙上挂——枪膛早就卸了,如今成了挂腊肉的架子;赵石匠带着徒弟,把新雕的“守善”木匾往供桌上方钉,木匾边缘刻着圈山楂花纹,是按孩子们画的样子雕的;石头村的小姑娘领着几个丫头,在祠堂的梁柱上系红绸,绸子上绣着狐狸衔果的图案,是周婆婆教她们绣的。
火旺和安仔最忙,一会儿帮着抬桌子,一会儿给炉子里添柴,安仔怀里还抱着那只刚缓过来的山雀,用棉袄裹着,时不时拿出来吹吹气,惹得小狼崽霜雪直叫唤,像是在吃醋。
“人齐了!开宴咯!”老栓嗓门洪亮,把炖得油亮的腊肉往桌上端,肥肉颤巍巍的,油汁滴在粗瓷盘里,发出“滋滋”的响。沈未央端来蒸笼,揭开盖子的瞬间,山楂包的甜酸气直冲脑门——面皮白胖,捏成狐狸的模样,尾巴尖还点着点胭脂红,是用山楂汁调的。
周婆婆被孩子们簇拥着坐在上首,面前摆着碗温热的山楂酒,是她用去年的新果酿的。“都别客气,”老人举起碗,“这第一杯,敬护林七子,敬他们当年守着这片山,让咱有口安稳饭吃!”
众人跟着举杯,酒液入喉,带着点微辣的甜,像极了守善乡的日子。白灵狐叼着块山楂包,往供桌前送,霜雪跟在后面,嘴里叼着根啃剩的骨头,学着狐狸的样子往牌位前放,惹得众人一阵笑。
“说起来,今年州府的《岁安图》加了新景。”崔杋喝了口酒,忽然说,“画师把学堂的孩子们、白灵狐,还有青石崖的新木牌都添上了,张主簿说,这叫‘守善乡的新模样’。”
老栓啃着腊肉,含糊不清地说:“俺爹当年总说,护山不是把自己钉在山里,是让山跟着日子活。你看现在,娃娃们念书,狐狸捡狼崽,连石头都能长出新故事,这才是老辈们想看见的。”
沈未央往孩子们碗里分山楂包,听着他们叽叽喳喳说趣事——火旺说他教霜雪认山楂苗,结果小家伙把麦苗啃了;安仔说他在青石崖的山楂树下埋了块麦芽糖,明年春天挖出来,说不定能甜透整片山。
雪还在下,祠堂的窗纸上落满了雪粒,像撒了把碎盐。炉火噼啪作响,映得每个人脸上都红扑扑的,酒气混着肉香、果香,在屋里漫成一团化不开的暖。周婆婆给护林七子的牌位添了杯酒,轻声说:“你们看,这日子多好,红的红,绿的绿,连狼崽都能跟狐狸做伴。放心吧,这山,咱守得好好的。”
白灵狐忽然对着门外叫了两声,众人望去,只见雪地里站着个熟悉的身影——是货郎,他挑着担子,披着件厚厚的蓑衣,正朝祠堂走来,担上的铜铃在雪夜里响得格外清亮。
“我就知道你们在这儿!”货郎掀开门帘,带进一股寒气,也带进一包新炒的瓜子,“州府的新历印出来了,头一页就是咱守善乡的《岁安图》,特意给你们送几本来!”
他把新历分给众人,沈未央翻开一看,画里的守善乡比去年更热闹了——学堂的葡萄架下,孩子们围着白灵狐和小狼崽唱歌;青石崖的山楂树旁,火旺和安仔在给木牌刷漆;祠堂门口,老栓正往墙上挂腊肉,周婆婆站在旁边笑,手里还捏着串山楂干。
“画里的雪,跟今天的一样大。”沈未央轻声说。
货郎往炉边凑了凑,搓着手笑:“画师说,守善乡的雪是暖的,能捂出苗,能酿出甜,能把新故事埋在土里,等开春就冒头。”
夜渐渐深了,雪还没停,祠堂里的笑声却没断。孩子们挤在炉边听周婆婆讲护林队的故事,老栓和崔杋比着谁当年巡山走的路远,货郎则教沈未央认新历上的节气,说哪个时候种山楂最好,哪个时候采草药最灵。
白灵狐和霜雪挤在毡垫上,睡得四脚朝天,尾巴尖偶尔扫过对方的脸,惹得彼此打个小喷嚏。沈未央望着窗外的雪,望着炉里跳动的火,忽然觉得,守善乡的冬天从不是冷的——
有炭火暖着,有酒香熏着,有孩子们的笑声裹着,还有那些藏在雪下的念想,像埋在土里的山楂籽,等着开春一冒头,就长成满树的甜。
新历摊在桌上,第一页的《岁安图》在火光下泛着暖光。沈未央用指尖抚过画里的山楂树,忽然想起爷爷说的“根”——原来所谓的根,从不是死的,是像这样,在冬夜里围炉话旧,在新火边温酒待春,一辈辈人守着,活成日子里的柴米油盐,活成画里的烟火人间,活成永远长不完的新故事。
雪还在下,却像在轻轻唱:等春来了,就发芽。
(未完待续)